第13章

小海……

一想到这个名字,我的胃又开始翻滚起来.我干咳了两下,故作平静的说:小海去日本了,他……

我知道.

我的话被她打断在半空中,我有点吃惊.

他拖我给您捎了一点东西,在这里……

她伸出手,递给我一张斜斜长长的卡片,似乎是装饰豪华的门票什么的……

翻开,有日文字写着:工藤静海,8月21日,横滨.

谢谢.

送走了那个漂亮的女同学,我拿着门票发呆,心里面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像思念,也不像回忆……也不像长久的令人难以呼吸的痛,淡淡的,只是让人很心酸……

很久才回过神来,无意识的翻弄手上的精美的小卡片,却突然发现在它的背面,有人用中文字歪歪斜斜的写着:妈妈,请你把我埋的浅一点……

那一次和小海从乡下回来,担惊害怕之余故意吓他,抱着他睡觉的时候给他讲故事,说有个妈妈因为受不了儿子太顽皮,一怒之下在树下挖了个大洞,把她那顽皮儿子给埋了下去.

小海怯生生的眨着眼睛听我说完,吓的蜷曲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我满足的对他说小子你这回还不给我规矩点吧,你不听话我就把你也埋下去.愉快的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敢吭,乖乖的爬进我怀里乖乖的睡觉.

可就在我快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小小声的在我耳边肯求我说:妈妈,请你把我埋的浅一点.

我吓的睁圆了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一付快哭出来的表情,听见他用那让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大耳光的声线告诉我:等你想我的时候,就容易找到我了.

于是我知道,他在想我了.

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不敢再去碰那张门票,站起身来,一头又栽进我的被窝里,心里面却涌起一片波涛汹涌的悲伤,终于回忆起,戚小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声音就如同棉花糖一样柔软香甜.

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下去啊……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就像紧紧的缩在乌龟壳里面的那个胆小鬼一样,死都不敢出来……

而他在睡梦里流下的那一滴眼泪,慢慢的蒸发在我的记忆中,又冷,又暖,又酸,又甜……

第 11 章

四十五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长大的,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彻彻底底的长大成人,其争强好胜已达到魔鬼般旺盛,他那张丑的稀奇古怪的脸也完全变了,身材虽然依旧是单薄冰冷,但那张苍白的透明的脸上,显露出了超越常人的自信与好强,这种如冰封火山的性格令我几乎窒息,甚至死亡."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他的消息前我对他的记忆已经是陷入了一片空白中,仿佛一棵无风流淌的树,静悄悄的长在我的脑海里,已被连根拨起.

可是一旦收到了他的消息,他就开始繁殖成一片浓茂的森林,一眼望过去,翠的漫无边际.于是我开始想他,很想很想.想的连心脏都不堪负何,几乎要坏掉了.

记忆就是这样,对于那些最深刻的人与往事,要不就干脆忘记,要不就永远别提,否则一旦重新回忆起,就等同于另一次经历……另一次痛不欲生……

到达成田机场后推着行李车刚走到机场门口,八月里炎热的东京,空气好像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然后骤然变得如十二月的哈尔滨,冷的我几乎成了一块千年的冰雕,全身麻木,无法动弹.

抬头的整版大厦墙面上,挂着一张既陌生且熟悉的脸孔.精致的令人绝望的脸,细长,苍白.弯弯的眉毛纤细的本似弱柳,被修饰的弧度却如同弯刀.细长的光滑的眼睛,像狐狸般精灵秀气,有人为它勾勒出上下相连的眼线,配合的冷漠与温和,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气质经过那高度商业化的包装后,就变成一种冷冰冰的冶艳、毫不失男子风味却又是不折不扣中性色彩的性感,以及令人难以漠视的存在.

我站在他的面前无法呼吸,看见八月的阳光在他的细腻光滑的肌肤上烟波流转,我伸出一只手,似乎就可以触摸到他,那种触感如此的强列,强烈到使我无法再睁开眼睛……

整个东京,出租车,漫天的标幅,街上的广告牌,自行车后座,商店的玻璃门,旅行的小册子,漂亮女生的手机吊坠.装衣饰的塑料袋.公共汽车,电视广告,易拉罐.矿泉水,口香糖……

我被那个叫工藤静海的男孩子无边无际包围住,近乎晕眩……

“生命里总有一个人,在你以为他已经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后,转回头,才发现他在另一个国度里无处不在……”

下了车,足足有两分钟的时候找不到意识,恍惚间我走进酒店,恍惚间我走到房间,才恍恍惚惚的向侍应生问:那是谁?

什么?

工藤静海是谁?

这问题真好笑,我的声音僵在半空中,我觉的自己真的是越活越糊涂了.

到达横滨的时候我已经累积了整整两天的黑眼圈,我想见他的渴望如同毒瘾般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后迅速的蔓延开来,就像我每天踮起脚尖寻找太阳出来的地方,脸上戴着谁都看不见的孤独和彷徨.

而我整个人就这么完全陷入了这个他无处不在的国度里,深深地,无法自拨的沉溺在里面,如果要救赎,除非他在我面前出现,除了把他抱住,紧紧抱住,我再没有别的办法。

"美伦美焕的灯光下他站在那里,全身充满了侵略性的美感,生猛,凌厉,有种大型野生猫科动物例如猎豹之类才有的堂皇气派,生人勿近,杀气腾腾."

八月二十一晚,七时,日本横滨.

本来就火热的夏天更是好几次都让我以为体育馆已经着火了,带来扇风的扇子不知何时业已被拥挤的人潮挤散,我手上拿的本来是最好位置的VIP票,可是再挤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无功而返后我终于放弃了坐过去的念头,我站在人群里被挤的跌跌撞撞的,耳边里嘲杂的声音几乎能使我的大脑瘫痪掉,我的日语本来就是临时报佛脚,因此我也听不懂他们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口号声……我抱着自己的头眦着牙痛苦的等待着,一直到他出场,我才真的忘掉了这所有的难过,不是忘记,是我根本就想不起来.

他穿着一身艳丽的和服,从高空中缓缓落下,华丽诡谲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天空中飞舞着漫天的樱花,仿佛梦幻一般悄然凋零,天地万奈俱静,所有的声音哑然消失,只剩他站在那里.霓裳绝艳,媚惑,妩媚.

他轻轻的抬起头来,冷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感情色彩,只轻轻的扫过翻天覆地的人群,扬了扬眉毛……

于是倾国倾城.

小海,你真的是小海吗?

我静静的站在人群里,静静地让自己呼吸,看他褪下半截衣袖,看他裸着瘦削但极具紧致感的肌肤,看他像只狼一样的强壮,我就哭了……

四十六

"爱情,就像一曲拉网小调,这边唱了,那边接上……"

走出体育馆的大门,才发现自己全身已湿透.我步履腩姗的走在退潮的人群中,神情恍惚,头晕目眩.

有个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

他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摇了摇自己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抬起手来使劲的敲了敲.

有个影子搜的一身从旁边窜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快速的把我往路旁的一辆小车上拽.我硬是昏昏郝郝的被他拉上车,连甩甩胳膊这样的动作都没来的及做出来……

车子打火,起动,奔跑……

我才愣愣的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有几秒钟的失神……

你是谁?

他转过头来狠狠瞪了我一眼,簿簿的嘴唇死死的紧闭着,一言不发……

我又抬起头来使劲的敲自己的脑袋,我要证实一下我是不是还在想像中,或者这根本就是我做的一场梦.

你表再敲了,你都已经够笨的了!

他用一只手掌握方向盘,另一只一把扯下我还在挥舞的鸡抓子,口语极不佳.

小海?

我的声音疑惑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冷冷的瞟了我一眼,皱着眉头.骂:

真不知道你这两年都活的像什么?怎么越活越糊涂了?

我是越活越糊涂了,活的连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小孩子都不认识了.

我习惯性的一掌打在他的头上,一边打一边骂:你这混蛋!

话一出口车就一个急刹车,停了.

他转过头来很认真的看着我,细长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刚刚骂我什么?

他说.

我嘟着嘴还没来得及生气,就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有液体轻轻的滑下来.

他看着我有十分钟不说话,他的额发轻轻的飘下来,他低下头,没有再敢看我的眼睛.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戚长安.

有你这样跟你妈说话的吗?

我哽咽着骂他,颤抖着声线,眼泪还是不住的落下来.

你不是我妈.

他冷冷的说,继续打火,起动,开车:

你早就不要我了.

"我侧过头来细细的观察他,看着他静静的整理我的衣服,行李,眼前这个男人面容平静,毫无波澜,虽然他确实是那个曾经在我怀里撒娇,天天喊我起床,撅着嘴和我吵架,板着脸跟我抢电视摇控器的戚小海,可是他的眼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鹰一样坚锐与犀利,那些幼稚和青涩早已全然不见,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到底是什么力量使他改变?"

我不去你家.

我有些赌气似的说:我住酒店住的好好的,再过几天我就要回中国了.

他根本就不听我说任何话,自顾自的收拾我的东西,把我的衣服全部装进行李箱,完全忽视我的存在.

喂!

我握着拳大吼: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停下动作,向我挥了挥一本蓝色的小本子,然后把它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什么东西?咦?我的护照!!

打开门,他转过身来提醒我了一声:走吧.说完就摔门出去,跟从前一样帅的稀里哗啦的.

我被打败了.

一路上我都闷着不敢说话,MD,什么时候我竟然开始莫名奇妙的害怕这个我养了十几年的混蛋小子,我自己都觉的这种感觉古怪极了,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说好,我的临时护照三天后到期.

我帮你续延.

他的声音还是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令我着实是头痛不已.

没那个必要,我公司还有事呢.

你那破公司还没倒闭吗?

喂,你说什么话呢!我不愤的叫骂,几乎又忍不住想要打他的头.刚举起手,看到他冷冰冰的眼神,吓的僵在半空中,打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给我乖乖的呆在日本,我没说行,你就别想回去.

他漂亮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霸道与温柔,我听的一头雾水的愣在那里,怎么听怎么都觉别扭.

别扭!别扭死了.

四十七

"再次遇见他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那根命运线,一旦被我弄皱了,就永远不可能再重新平衡向前."

去洗澡.你一身臭的要死.

臭的要死还不是因为去看你的演唱会!

我不是给了你VIP的票吗?

我也要挤的过去啊.

我嘟嘟嚷嚷:挤了四个多种头,能不臭吗?

那你快去洗.

喂,我大叫,你语气好一点行不?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还是没有掩饰住沙哑的闷闷的音调:

我很累,不想跟你吵.

你怎么了?

有些担忧似的伸出手,习惯性的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

他骤然把头偏开:去洗澡.他说.

转过身把我的行李提进房间.

看着他慢慢走开的背影,我的眼睛晃动了一下,才慢慢把僵着的手收回来.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变的这么不自然,现在的你已经不得不和我保持一段距离了吗?小海.

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改变了?还是因为你长大了?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挫败似跟了进去.

我每天早上都有通告,这几天也会忙演唱会的事,你自己在家,这是钥匙,抽屉里有一张信用卡,你想买什么东西自己去买,手机给你,记的随时开机.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我还是依旧不屈不饶的问.

我心情好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才好啊.

你听话的时候.

我听话……喂……戚小海!!

我昂起头,一肚子的莫名火: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这小鬼,我是你……

他低下头来,冷冷的看我,他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瘦,但却已整整高出了我一个头,那双细细长长的狐狸眼中孩子气似的依赖业早已全部消失,只剩让人不寒而颤的坚强与隐忍.

我说过了,你不是我妈,你早就不要我了.

我死死的咬着嘴唇,表面上虽然一言不发,心里面却开始波涛汹涌,这混小子,打算用这个让我惭愧一辈子吗?我又叹了一口气,心里面再清楚不过,这确实是可以让我对他内疚一辈子的唯一筹码.真TMD,被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小孩子吃的死死的,戚长安,你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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