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九龙城寨9
不是一点点。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根本来不及压制的、铺天盖地的酸涩感。从鼻梁蔓延到眼眶，从眼眶蔓延到喉咙，堵得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
他把笔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动作很慢，很小心，好像在盖一件易碎的东西。
“陆云栖。”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水族箱的蓝色光影在地毯上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声的、会发光的海。
陆云栖站在他对面，比他矮了半个头，却还是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没有褪下去，但变得很淡很淡，像茶水冲过第三泡之后的颜色。
“为什么不要对你好？”他问。
信一的手指捏着那个黑丝绒盒子，指节泛白。
“因为我还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低而涩，带着一种十三岁男孩不该有的沉重。
“我没有钱买很贵的礼物。我带你去的地方全是闹哄哄的街市和油腻的大排档。我甚至没有带你回去让你参观。”
他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抢着把话说完，怕自己慢下来就不敢说了。
“你今天让我来你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这个房间比我在城寨住的整间屋都大。你的水族箱占了整面墙，我连养一条金鱼的地方都没有。你弹钢琴、开游艇、出入会员制的餐厅，我连你那个保龄球馆的会员申请表都不敢填，因为我在‘住址’那一栏根本不知道写什么。”
他停下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他把那个丝绒盒子往陆云栖手里塞回去，“你还不如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阴阳怪气地损我两句，我还觉得正常一点。你对我这么好，我难受。”
他说完了。
房间里的安静从一秒变成三秒，从三秒变成十秒。水族箱的过滤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音。
陆云栖低头看着被塞回自己手里的盒子。
然后他把盒子打开，取出那支钢笔，拉过信一的手，把笔放在他掌心里，然后一根一根地把他蜷着的手指合拢，裹住那支笔。
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覆在信一的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微凉。
“说完了？”他问。
信一不吭声。
“好，那轮到我说。”
陆云栖抬起头来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的下巴微微扬起，但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只是看着信一，很认真地、很安静地看着。
“第一，你说你家不大，但你带我去的那家糖水铺，我觉得很好吃。你带我去看的那些街市、天棚、小巷，是我在司机的车窗里看到多少遍都没机会走进去的地方。我弹钢琴给你听的时候，你说不出一句评价，但你听得很认真，比那些坐在我旁边鼓掌说‘陆公子真有天赋’的人认真得多。”
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漾开波纹。
“第二，我喜欢你有话直说。你刚才说你不敢填会员申请表。你知道这些话谁会对我说吗？没有人。没有人会在我面前说他穷、他为难、他自卑。他们只会说‘陆少爷你好厉害’，‘陆少爷你真聪明’，‘陆少爷我们很荣幸能跟你做朋友’。”
他停了停，眼底有一道很淡的光闪过，快得像错觉。
“只有你会跟我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还有第三。”
他松开了覆在信一手背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他歪了歪头，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但你对我好的时候，从来不用钱。”
信一愣住了。
陆云栖把手腕上那条银链子亮出来，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羽毛吊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一道一道扫过信一的脸。
“这个，我算过，你攒了一个暑假的钱，对不对？”
“你怎么——”
“还有，你不让我知道。”
陆云栖的语气忽然没有那么平稳了。他顿了顿，那个始终游刃有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软了一点，像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也有在意的东西的人。
“你从来不说你为我做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来找你之后你要挑多久衣服，你每次都提前二十分钟到，你带我去的地方全是你先踩过点的，怕我觉得不好玩、怕我觉得脏、怕我不习惯。你刚才在那盘螃蟹烫得要死的情况下给我剥了整盘的虾和蟹，自己的手指划破了也不吭声。”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近到信一能看见水族箱的蓝光在他眼睫上投下的碎影。
“你让我别对你这么好，”陆云栖说，“那你呢？”
信一说不出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陆云栖的手覆过的手背。那点温热好像还留在上面，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烧，烧到胳膊，烧到胸口，烧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滚烫。
然后陆云栖又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
“你手指上的创可贴要换了，”他转身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箱，“刚才剥蟹壳划的不止那一道，我看到你中指也红了。过来，给你消毒。”
“不用——”信一本能地把手往身后藏。
“信一，”陆云栖头也不回，声音恢复成那个慢悠悠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调子，“你每次照顾我的时候，我有说过‘不用’吗？”
信一噎住了。
好像是真没有。
他认命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手伸出来，闷声道：“说好了，你别嫌我手难看。”
“你这双手会剥虾剥蟹、会修坏掉的电扇、会爽蝴蝶刀，会打包最好吃的菠萝油，”陆云栖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一点，拉过信一的手，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涂在那道伤口上，“我们信一很厉害呀。”
他把笔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动作很慢，很小心，好像在盖一件易碎的东西。
“陆云栖。”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水族箱的蓝色光影在地毯上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声的、会发光的海。
陆云栖站在他对面，比他矮了半个头，却还是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没有褪下去，但变得很淡很淡，像茶水冲过第三泡之后的颜色。
“为什么不要对你好？”他问。
信一的手指捏着那个黑丝绒盒子，指节泛白。
“因为我还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低而涩，带着一种十三岁男孩不该有的沉重。
“我没有钱买很贵的礼物。我带你去的地方全是闹哄哄的街市和油腻的大排档。我甚至没有带你回去让你参观。”
他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抢着把话说完，怕自己慢下来就不敢说了。
“你今天让我来你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这个房间比我在城寨住的整间屋都大。你的水族箱占了整面墙，我连养一条金鱼的地方都没有。你弹钢琴、开游艇、出入会员制的餐厅，我连你那个保龄球馆的会员申请表都不敢填，因为我在‘住址’那一栏根本不知道写什么。”
他停下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他把那个丝绒盒子往陆云栖手里塞回去，“你还不如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阴阳怪气地损我两句，我还觉得正常一点。你对我这么好，我难受。”
他说完了。
房间里的安静从一秒变成三秒，从三秒变成十秒。水族箱的过滤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音。
陆云栖低头看着被塞回自己手里的盒子。
然后他把盒子打开，取出那支钢笔，拉过信一的手，把笔放在他掌心里，然后一根一根地把他蜷着的手指合拢，裹住那支笔。
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覆在信一的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微凉。
“说完了？”他问。
信一不吭声。
“好，那轮到我说。”
陆云栖抬起头来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的下巴微微扬起，但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只是看着信一，很认真地、很安静地看着。
“第一，你说你家不大，但你带我去的那家糖水铺，我觉得很好吃。你带我去看的那些街市、天棚、小巷，是我在司机的车窗里看到多少遍都没机会走进去的地方。我弹钢琴给你听的时候，你说不出一句评价，但你听得很认真，比那些坐在我旁边鼓掌说‘陆公子真有天赋’的人认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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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漾开波纹。
“第二，我喜欢你有话直说。你刚才说你不敢填会员申请表。你知道这些话谁会对我说吗？没有人。没有人会在我面前说他穷、他为难、他自卑。他们只会说‘陆少爷你好厉害’，‘陆少爷你真聪明’，‘陆少爷我们很荣幸能跟你做朋友’。”
他停了停，眼底有一道很淡的光闪过，快得像错觉。
“只有你会跟我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还有第三。”
他松开了覆在信一手背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他歪了歪头，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但你对我好的时候，从来不用钱。”
信一愣住了。
陆云栖把手腕上那条银链子亮出来，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羽毛吊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一道一道扫过信一的脸。
“这个，我算过，你攒了一个暑假的钱，对不对？”
“你怎么——”
“还有，你不让我知道。”
陆云栖的语气忽然没有那么平稳了。他顿了顿，那个始终游刃有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软了一点，像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也有在意的东西的人。
“你从来不说你为我做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来找你之后你要挑多久衣服，你每次都提前二十分钟到，你带我去的地方全是你先踩过点的，怕我觉得不好玩、怕我觉得脏、怕我不习惯。你刚才在那盘螃蟹烫得要死的情况下给我剥了整盘的虾和蟹，自己的手指划破了也不吭声。”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近到信一能看见水族箱的蓝光在他眼睫上投下的碎影。
“你让我别对你这么好，”陆云栖说，“那你呢？”
信一说不出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陆云栖的手覆过的手背。那点温热好像还留在上面，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烧，烧到胳膊，烧到胸口，烧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滚烫。
然后陆云栖又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
“你手指上的创可贴要换了，”他转身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箱，“刚才剥蟹壳划的不止那一道，我看到你中指也红了。过来，给你消毒。”
“不用——”信一本能地把手往身后藏。
“信一，”陆云栖头也不回，声音恢复成那个慢悠悠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调子，“你每次照顾我的时候，我有说过‘不用’吗？”
信一噎住了。
好像是真没有。
他认命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手伸出来，闷声道：“说好了，你别嫌我手难看。”
“你这双手会剥虾剥蟹、会修坏掉的电扇、会爽蝴蝶刀，会打包最好吃的菠萝油，”陆云栖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一点，拉过信一的手，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涂在那道伤口上，“我们信一很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