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九龙城寨19

写完之后大概也没有划掉,大概也没有犹豫。信一可以想象他坐在书桌前——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和水族箱蓝色的光——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笔,然后继续往下写,没有改。

“另外我爸临时提前了行程,我明晚有空。港岛那边有个夜市,陪我去转转。七点老地方。陈皮糖吃完了,你再不补给——”

署名只有一个字:云。

信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P.S. 刀很好看,但你的手比刀好看。再让我看到缠胶布,我就没收你的作案工具。——云”

信一蹲在天井里笑出声来,对着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刀合上,擦干净刀柄上的汗,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在信纸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他的字没陆云栖那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知道了。管得真多。——一”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支钢笔放在同一个位置。

第二天傍晚信一提早了二十分钟到冰室门口。手上的胶布全拆了,破皮的地方涂了碘伏,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他怕陆云栖真的数伤口。

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街角。陆云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信一先看到的不是他的人,是他左手腕上那条银链子——羽毛吊坠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然后陆云栖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拉过他的右手摊开,低头检查了一遍。虎口上的茧还在,食指侧面有一道快好了的小口子,都不算新伤。他的手指在信一掌心里轻轻划过,带了点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掌心的羽毛。

“还可以。今晚过关。”

“陆医生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陆云栖松开手,抬头看他,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刀呢?”

信一从裤兜里摸出那把蝴蝶刀,放在他掌心上。陆云栖低头看了看——深黑色的刀柄,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细微的划痕,是被练过无数次的痕迹。

“很重,”陆云栖掂了掂,“比我想的重。”

“龙叔送我的。”

陆云栖看了他一眼,把刀合拢,放回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也在那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温度。

“别弄丢了,”他说,然后转身拉开车门,“上车。港岛夜市不等你耍帅。”

信一把刀揣进口袋,跟着他上了车。后座还是那么软,空调还是那么足,陆云栖坐在他旁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散下来几缕,被他随手拨到一边。

“看够了没?”陆云栖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

信一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还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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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栖笑了一声,没有再拆穿。

港岛的夜市藏在半山腰一条窄街里,不像庙街那么闹,也不像旺角那么挤。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的是手工皮具、旧唱片、东南亚来的香料和银饰,偶尔夹着一档卖炒粿条的,铁板烧得滋滋响,白烟混着蒜蓉的焦香在巷子里横冲直撞。

陆云栖走得很慢。

他对什么都好奇,但又不直接说。他只是在某一个摊子前多站那么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信一跟了他三条街,已经摸出规律了——站两秒以上的,就是想看但不好意思说。他替陆云栖付钱买了一串手工烧制的琉璃风铃,摊主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陆云栖接过去的时候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学会揣摩上意了?”

“用不着揣摩,”信一把找零塞回裤兜,“你每次多看了一眼的东西,回去都会在信里提一句。”

陆云栖没有反驳。他把风铃拎在手里走了几步,忽然说:“上次那个卖金鱼的摊子,我后来自己又去过一次。”

“你去庙街了?”

“嗯,让李叔把车停在街口,自己走进去的,”陆云栖说,“结果那家金鱼摊不见了。”

“可能收档了,那种流动摊子不固定的。”

“我知道,”陆云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风铃,“但我还想再买一条。上次那条养了两个月就死了。”

信一没说话。他想起那条红色的琉金,被陆云栖养在水族箱里,跟那些五颜六色的热带鱼一起游。他以为那条鱼会活很久。但金鱼就是金鱼,从街边塑料袋里到一整面墙的水族箱,环境变得再多,命还是短的。

“后来我没再养了,”陆云栖把风铃换到另一只手上,“你那时说放它们一条生路。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那是他们在水产街遇到金鱼摊那天信一说的话。信一自己都快忘了。

夜市尽头有一档卖旧唱片的,摊主是个戴眼镜的阿伯,收音机里正放着歌。陆云栖蹲下来翻那箱黑胶碟,翻得很慢,偶尔抽出一张对着路灯看片芯的划痕。信一站在他旁边,靠着摊档的支柱,习惯性地站在了他和巷子之间——那个位置能让他一眼看到所有靠近的人。

“这首你听过吗?”陆云栖没有抬头。

“听过,大佬喜欢放。”

“我家里也有一张,”陆云栖把一张唱片抽出来又放回去,“小时候我妈放的。后来唱片机坏了,我爸说修不好了,买了个新的。但我妈再也没放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一张唱片边角停留了一瞬。信一注意到他面前翻过的那一摞全部是关正杰和邓丽君。

“我妈走之前,最后一次给我放的就是这首,”陆云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老板,这张我要。”

信一以为他找到的是正在放的。但陆云栖付完钱把唱片递给他看——封面上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歌手,笑得明艳灿烂。

“邓丽君,”陆云栖说,“我妈最喜欢的。”

信一把唱片接过来夹在腋下。他没有问那张唱片有什么用——没有唱片机,买黑胶碟只能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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