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九龙城寨23

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但信一注意到,他把手帕放回口袋之后,手指又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条银链子,指尖在羽毛吊坠上轻轻转了一圈。那个小动作信一太熟悉了。

接完水管,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矮墙上,背靠着那根刚换好的新水管。夕阳正从城寨西边的楼缝里落下去,把整座城寨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剪影。远处九龙塘方向的天空有一小片淡金色的云,被风吹得很薄很薄,像谁在天上划了一笔没写完的字。

陆云栖的衬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蹭了水泥灰,脸上也有一道刚才没擦干净的印子,但他好像已经不在意了。他靠在矮墙上,仰头看着城寨上空那些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和晾衣竿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天空,眼睛被夕阳照得很亮。

“下周开学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信一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城寨里的小孩不兴上学这一套,信一自己认得几个字,是龙卷风教的,够用就行。

但陆云栖不一样。

陆云栖读的是港岛那边一所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够城寨好多户人家吃一整年。开学之后他要住校,校规严得很,出不来。不是周末想溜就能溜出来见面的那种。是那种一关进去、高墙铁门、连家长探视都要提前登记的那种。

“什么时候走?”信一问。

“后天,”陆云栖把腿收上来盘在矮墙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条银链子,“我爸说今年功课紧,周末也要补课。可能……很久都出不来。”

他说“很久”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很淡,但手指在羽毛吊坠上停住了,没有继续转。信一注意到了。

“很久是多久?”

“圣诞节吧。学校放圣诞假。”

圣诞节。现在是八月尾巴。四个月。

信一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从他们在庙街那家书局门口蹲在路边分一瓶五花茶算起,他们认识也就三个多月。四个月,比他们认识的时间还长。

“那不就是放个假的工夫,”信一弯腰把工具箱的搭扣啪地扣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去读你的书,我在城寨练我的刀。圣诞节你回来,我去接你。”

“你又说这种话。”陆云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还没到眼角就散了,“好像四个月跟四天似的。”

“本来就是。”信一把工具箱踢到墙角,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去读好书,当好你的豪门继承人。我在城寨练好功夫——”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本来想说“将来才能保护你”,但觉得太肉麻了,临时改了口。

“将来才能当你身边最靠得住的人。”

陆云栖抬起头来看他。夕阳正好从西边楼缝里落下去最后一道光,照在陆云栖的眼睛里,把那层琥珀色照得很亮。他看着信一,看了很久。久到楼下收音机里放完了一整首歌,久到隔壁天台上晾衣服的阿婶收完了一整排被单。

然后他说:“好。你练功夫,我好好读书。你做城寨最厉害的人,我做陆家最厉害的继承人。然后——”

他停下来,把那个“然后”悬在半空中,没有说下去。

信一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那个“然后”是什么。然后我们就可以站在一起了。不是谁站在谁身后,也不是谁欠谁什么。是并肩。

“那你答应我三件事。”陆云栖忽然说。

“你说。”

“第一,不准受伤。”

信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胶布的虎口和掌心里那些新痕旧痕,没说“尽量”,而是说了声“好”。

“第二,陈皮糖自己留着吃,不用攒着等我回来。我会让李叔定期帮我带。”

“你怎么知道我在攒?”信一抬头。

“因为你的口袋永远是鼓的,”陆云栖抬起下巴指了指他的裤兜,“而且每次给我都是刚好三颗。不是凑巧。是你在控制数量。”

信一没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碰到了那几颗糖纸微皱的陈皮糖。确实在攒。每次去杂货铺只舍得吃一颗,剩下的全留着,怕下次陆云栖突然来了他没有东西给他。

“……第三呢?”他闷声问。

陆云栖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拽了出来。

“第三,”他把信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看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声音轻了一个调,“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这双手不准变得让我认不出来。”

信一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去。落日最后的余晖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长影。

“我尽量。”他说。

“你刚才说好。”

“那是第一件事。这个是第三件,难度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件是不受伤。第三件是受了伤不让你看出来。后者难多了。”

陆云栖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不争气地弯了,把他的手一甩转身就往天台门口走。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陆云栖。”

陆云栖停下来,没有回头。

信一走到天台入口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靠着铁门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圣诞节。我去接你。”

陆云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在空中随意挥了两下——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就是那种“好了好了知道了”的、故作不耐烦的挥手。但信一看见了他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

九层楼梯走下去,陆云栖扶着扶手走得很慢。信一跟在后面,隔了两级台阶,没有追上去。走到三楼的时候陆云栖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把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反手搁在楼梯扶手上。

“创可贴。刚才那个沾了铁锈,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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