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老九门-陈皮1

长沙城临水而建,湘江从城西蜿蜒而过,江面上终年雾气濛濛,像是老天爷给这座古城笼了一层薄纱。城东有一片深宅大院,青砖黛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怒目圆睁,威风凛凛——这便是红府,九门之中最为人敬重的一支。

红府的人都知道,二爷二月红这辈子最疼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名伶花旦,而是后院里住着的一个病秧子少年。

那少年姓陆,名云栖,与红家是几代的交情。陆家夫妇走得早,临终前将独子托付给了红府的老太爷。二老爷子重情义,不仅收留了这个孩子,更将他当亲孙儿一般疼惜。后来二老爷子也走了,这担子便落在了二月红肩上。

陆云栖自幼体弱,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大夫说他底子虚,气血亏,能养一天是一天,至于能不能活过十五岁,谁也不敢打包票。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病骨支离的人,长了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那一日黄昏,八岁的陈皮头一回见到陆云栖,就是这么个情形。

江边的风裹着水腥味灌进巷子里,吹得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扑棱棱地响。陈皮赤着脚踩在江滩的淤泥里,裤腿卷到大腿根,手里捏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签子,正猫着腰跟石头缝里的螃蟹较劲。

螃蟹这东西不好抓,壳硬钳子利,一不小心就能夹掉一小块肉。可陈皮不怕,他命贱,打小就在码头上混饭吃,什么苦没吃过。

他正要把一只肥螃蟹从石缝里捅出来,冷不防听见一个声音。

“你抓到螃蟹了吗?”

陈皮一愣,抬头循声望去。

江堤的垂柳底下,站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公子。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褂子,料子在夕阳底下泛着浅浅的流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可真正让陈皮愣住的,是那张脸。

他八岁的人生里见过的人不算多,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巷口卖馄饨的老婆子、街上跑腿的小伙计,都是些灰扑扑的面孔,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白得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一张小脸精致得不像话,眉眼弯弯的,嘴唇是浅浅的粉色,鼻梁又挺又秀气。

陈皮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这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你是男的是女的?”他嘴比脑子快,直接问了出来。

那小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得更厉害,眼尾微微往上挑,像是画本子里画的那些仙童,好看得让人心里头一颤。

“我当然是男的。”他笑着在堤岸上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滩里的陈皮,“我叫陆云栖,住在红府。你呢?”

陈皮把竹签子往泥里一插,挺了挺胸脯:“我叫陈皮。”

“陈皮。”陆云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歪了歪头,“能吃的那个陈皮吗?”

陈皮被问住了。没人告诉过他名字的含义。

“我不知道。”他梗着脖子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像是怕人家看不起他。

可陆云栖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哦”了一声,然后指着石头缝里那只正要逃跑的螃蟹说:“那只,那只大的,快跑了!”

陈皮顾不上别的,一个猛子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摁住那只螃蟹,溅了满脸的泥浆。

陆云栖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清清脆脆的,像是落了满地的银铃铛。

那就是他们的初见。

八岁的陈皮浑身泥点子,八岁的陆云栖衣不染尘。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谁也没想到往后的人生会缠得那样深。

那天傍晚陈皮把抓来的螃蟹用草绳拴成一串,挑了一只最大最肥的递到陆云栖面前。“这只给你,不要钱。”

陆云栖接过来,螃蟹在他手里张牙舞爪,他也不怕,用手指头戳了戳螃蟹壳,又笑了起来:“谢谢你。明儿你还来吗?”

陈皮想了想,明天码头上好像没什么活儿。于是他点了点头:“来。”

陆云栖便心满意足地拎着那只螃蟹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陈皮站在江滩上看着那个月白色的小小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才蹲下来收拾剩下的螃蟹。

江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是刚喝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

那年,两个人都才八岁。

八岁的年纪,还不懂得什么叫念想。陈皮只知道,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头一桩想起的事不是今天能挣几个铜板,而是江边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公子,今天还会不会来。

从那天起,陈皮往红府跑的次数就多了起来。红府在长沙城里是大户人家,光是门楣就比普通人家的屋顶还高。陈皮不敢走正门,每回都是从后巷绕进去,蹲在后门的石阶上等。后门的厨娘认得他了,有时候会扔给他一个馒头或者半碗剩菜,他就蹲在墙角一边啃馒头一边等。

陆云栖总会出来。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慢的时候陈皮要在石阶上蹲小半个时辰,被蚊子咬得满腿包,也不肯走。他嘴里不说,可心里头惦记着。红府的后门正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陈皮就数着知了的叫声等,一声两声三声,数到好几百声的时候,身后就会响起那个软绵绵的声音。

“陈皮哥,你又来啦。”

陆云栖从后门探出头来,手里多半攥着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块桂花糕,有时是几颗蜜枣,有时是一本书页都翻旧了的话本子。他把东西往陈皮手里一塞,然后挨着他坐在石阶上,两条腿悬在台阶外面,一晃一晃的。

“今儿我娘留给我的玉佩碎了,奶妈不让我出门,所以才晚了。”他有时候会这样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在跟陈皮撒娇。

陈皮不懂玉不玉的,只知道陆云栖出来了就好。他把桂花糕掰成两半,大的给陆云栖,小的留给自己,两个人坐在石阶上分着吃。桂花糕甜得发腻,陈皮平时不爱吃甜的,可每回陆云栖给他的,他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手指头上的渣子都要舔干净。

“你喜欢吃这个?”陆云栖歪着头看他。

“还行。”陈皮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他根本没吃出什么味来,光顾着看陆云栖了。

陆云栖吃相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桂花糕,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像只小仓鼠。吃完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雪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指,然后看了看陈皮满手的油渣子,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也给他擦干净。

陈皮被他捏着手,整个人僵得跟木头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陆云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陈皮的手又黑又糙,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两双手放在一起,一个像玉,一个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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