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老九门-陈皮14

二月红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声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弧度。他想,这两个人啊,一个敢为了另一个人去抢九门的位置,一个敢笑着送他去刀山火海。这份默契,比他见过的任何恩怨情仇都更让人动容。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陈皮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时候不早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接下来,我跟你讲水蝗的底细。”他转头看了陆云栖一眼,语气恢复了做兄长的威严,“栖哥儿,你回去歇着。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你不用听,你也帮不上忙。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别让这小子在外头拼命的时候还惦记着你有没有咳嗽。”

陆云栖乖巧地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陈皮哥,你答应我的三件事,别忘了。”

“忘不了。”陈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沉沉的,掷地有声。

陆云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陈皮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望着门缝里渐渐远去的月白色身影,在心里把三件事又默念了一遍。

活着回来,站稳脚跟,带他站在日光底下。

他回过头,对上二月红的视线,点了点头:“师父,开始吧。”

三月十五,夜。

湘江上起了雾,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贴着江岸顺流而下,船头只挂了一盏昏黄的渔灯,远远看去像是江面上千百盏渔火中最寻常的一盏。没有人注意到,这艘船在江心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泊在了黄葵水帮总舵的码头边上。

总舵在江心洲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木桥连接岸上。桥头有两队暗哨,轮班日夜守着,寻常人还没靠近桥头就会被拦下来盘查。可陈皮没走桥,他从水下绕过去的。二月红给他画过总舵的布局图,水蝗的卧房在后院二楼最东边那间,窗外正对着一片芦苇荡。

陈皮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等到月亮钻进云层、江面上一片漆黑的时候才上了岸。他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却稳得像一块铁。九爪勾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铁弹子装满了腰间的皮囊,靴筒里别着一把短刀,刀身涂了黑漆,不反光。

他没有带任何人。这是他和二月红商量好的——一个人去,胜了名正言顺,败了也不会牵连红府。他虽然年轻,手底下的本事连二月红都挑不出毛病,一手铁弹子百步穿杨,一手九爪勾使得出神入化。这些年在九门里头摸爬滚打,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蹲在石阶上等陆云栖出来的野小子了。

总舵院子里有六个人,两个在明处喝酒,四个在暗处放哨。陈皮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解决了——快、准、狠,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干净利落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他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推开了水蝗卧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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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蝗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陈皮已经站在他床前了。

“你他妈是谁——”水蝗的话还没说完,就着月光看清了面前这张年轻冷厉的脸,瞳孔猛地一缩,“陈皮?你是二月红的徒弟陈皮?”

“以前是。”陈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晚之后就不是了。”

水蝗到底是老江湖,一瞬间的慌乱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的手慢慢往枕头底下摸,嘴上却不闲着:“你想要什么?钱?地盘?还是替二月红来传话?不管是什么,都好商量——”

“我要你的位置。”陈皮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刀一样锋利,“九门老四的位置,你坐了太多年了,该换人了。”

水蝗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一边笑一边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他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枪。

可陈皮的动作比他快。一颗铁弹子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手腕,骨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清脆而沉闷。水蝗惨叫一声,枪从手指间滑落,被陈皮一脚踢到了墙角。

“你胆子不小。”水蝗捂着碎裂的手腕,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声音却还是硬的,“动我,等于动整个四门。就算你杀了我,四门的人也不会服你。二月红的面子再大,也保不住你这条命。”

“我没打算让师父保我。”陈皮蹲下来,和水蝗平视。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年轻冷硬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眉眼间的冷漠与狠戾,已初具后来那个杀伐果断的“陈皮阿四”的雏形。他语气很轻,却冷得渗进骨头缝里,“我来这儿,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我需要你的位置,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站在九门里的名分,需要自己手里的势力和地位。”

水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疯了”,可他看着陈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没有在说笑。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是冰冷的,可冰冷的杀意底下,却藏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水蝗咽了口唾沫,哑声说:“你杀了我,九门会放过你?”

“不需要放过。”陈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在他背后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我师父会将我逐出师门。从此我跟红府没有关系,跟二月红没有关系。所有的事我一个人扛。而你的位置,”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刀身漆黑,刀锋却映着月光,雪亮如霜,“从今天起,姓陈。”

短刀落下,干净利落。

陈皮从总舵出来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江面一片银白。他浑身是血,衣角往下滴着不知是谁的血珠子,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倍。他站在江边,用水洗了把脸,又把手上的血仔细搓干净。冰凉的江水激在皮肤上,他反而觉得浑身都在发烫,那股压在胸口多年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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