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暮光之城13

他喝了一口。

奶泡在他的上唇留下了一圈白色的痕迹。他没有注意到。

爱德华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那个白色痕迹的形状——不规则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他注意到了陆云栖伸出舌尖舔掉它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但他的视觉神经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他注意到了陆云栖喝热可可时的节奏——小口,慢吞吞的,每一口之间隔着大约十五秒的间隔,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个过程。

“好喝吗?”爱德华问。

“嗯,”陆云栖说。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可可,奶泡在他的呼吸下微微晃动,“福克斯的冬天太长了。喝一点热的,会觉得时间过得快一些。”

爱德华没有说话。他在想——陆云栖是不是也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是不是也在等待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福克斯漫长的雨季中,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没有方向的等待。

“你平时做什么?”陆云栖忽然问。

“什么?”

“不上学的时候,”陆云栖说,“你做什么?”

爱德华沉默了一秒。

上学。卡伦家的孩子们都去福克斯高中上学,这是卡莱尔定下的规矩——“尽可能地像人类一样生活,这是保持人性的方式之一。”但现在是暑假,距离新学期开学还有将近两个月。而在这个暑假里,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森林里等待一个采药的人。

“弹琴,”爱德华说,“看书。偶尔去打猎。”

他说“打猎”的时候,声音微微放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怕被咖啡店里的其他人听到——这个时间点店里几乎没有别的客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陆云栖会不会对这个词产生不适的反应。

陆云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打什么?”他问。

“鹿。偶尔有山地羚羊。”

“你——”

陆云栖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这在他是极为罕见的事。他通常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他的思维路径极其简洁,很少需要“斟酌”。

“你不吃人,”陆云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不吃,”爱德华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的家人都……只吃动物的血。我们称之为‘素食主义者’。”

陆云栖点了点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可可,然后放下杯子,双手重新回到桌面上,掌心朝上。

“那你打猎的时候,”他说,“是一个人吗?”

爱德华看着他。

“大多数时候是,”他说,“艾美特——我的一个兄弟——偶尔会和我一起。但他跑得太快,有时候追不上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得意。那是他一百零多年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东西——在一只吸血鬼身上,得意是一种过于年轻的、过于人类的情感。它不属于一个见过两个世纪风云变幻的不朽存在,它属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但此刻,在这个咖啡店里,在陆云栖面前,爱德华·卡伦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下次,”陆云栖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三英寸长的划痕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本已经读了很多遍的书,“如果你一个人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爱德华的心——那颗不会跳动的心——在那个停顿里,产生了零点五秒的震颤。比之前的零点三秒多了零点二秒。这零点二秒的增长,意味着某种东西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生长。

“——可以来找我。”

陆云栖说完了这句话,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可可喝完。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迟疑。但爱德华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了比平时更响的一声——“嗒”——像是他的手在最后一瞬间失去了对力度的精确控制。

陆云栖的手从来没有失去过对力度的精确控制。

他是一个能用小铲子在腐叶层中挖出完整根系而不损伤任何一条须根的人。

那声“嗒”,是一个信号。

一个连陆云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号。

爱德华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三英寸长的划痕。它从他的这一侧延伸到陆云栖的那一侧,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但也许——也许在下一个雨季到来的时候,河水会重新流淌起来。

“好,”爱德华说。

一个字。

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承载了一百零三年份的孤独、十七年份的期待、以及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正在他胸腔里生长的东西。

陆云栖从高脚凳上下来,将那摞书重新抱在怀里,朝门口走去。爱德华跟在他后面,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了几条细缝,露出背后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光线微弱但坚定。

“你住哪里?”爱德华问,“我送你。”

陆云栖报了一个地址,是福克斯镇东边的一排,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爱德华点了点头,和他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这一次,爱德华没有刻意保持两步的距离。

他们之间只有半步。

走了大约五分钟,陆云栖忽然开口了。

“爱德华。”

“嗯?”

“你那天在森林里,”陆云栖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你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我很久。”

爱德华的步伐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你知道?”

“感觉到的,”陆云栖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个天气现象,“你的气息很特别。在森林里的时候,隔很远就能感觉到。”

他想了想,又说:“像是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冰,冰下面有水在流。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动。”

爱德华停下脚步。

陆云栖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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