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酒店

晏西繁等了好半晌也不见背后人有动静, 转头淡淡道:“别愣着,距离不远,这点路背你不难, 你再多耗一会儿,大雨马上就下了。”

卓淼攥紧羽绒的袖子, 眼睛迅速在晏西繁脸上转悠了几圈,除开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根本看不出什么。

他到底有没有在害怕。

她点点头, 把外套穿好,再往前小跳了下, 然后慢慢把自己的身体压在晏西繁背上。

靠上的一瞬间,卓淼下意识就吸气,不想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给他,但这样似乎没什么用。

男生双手握拳从她膝盖侧边穿过,手臂收紧托住, 再稳稳地站起来。

轻轻松松的样子。

卓淼长大后第一次体会到了男性力量的强大。

她此刻有些不自在,头不知该放到哪里, 只能是略显奇怪地扬着。

“你手机没电了?”晏西繁问。

卓淼下意识想点头, 想到他也看不见, 立即用嘴回答:“嗯,下午的时候就关机了。”

她平时用手机不多, 所以没急着去买台新手机,但为了防止梁婉她们有急事时联系不上她,还是决定明天去换一块新电池。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没电了?”她反问。

晏西繁没说话, 默不作声继续往上面走。

卓淼垂下眼睛,目光胡乱晃悠到晏西繁的侧脸, 不经意就发现了他红到能滴血的耳朵。

......她无声移开目光,抬手拨了拨被山风吹得凌乱的刘海,脸颊也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红晕。

之后他俩谁也再没吭过声,一路不停地走到了山顶,刚进酒店,外面就下起了狂风大雨。

酒店的工作人员贴心借给卓淼一根拐杖,让她能搀着走。

“由于今天下雨,很多想要露营的人都来住酒店了,所以很抱歉,现在暂时没有两间空房,只剩下晏先生您半年前在我们酒店包下的套房,其他两家酒店也是满客,您来之前就有不少客人是因为那边没房才过来的。”毕竟这家位置好,价格贵一些,通常都是登山者的最后选择。

半年前?卓淼看了看晏西繁,难道说他是为了克服对高处的恐惧,所以才选择来爬山的?

这雨估计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了,卓淼今天肯定是没法下山,她想了想,小小声和晏西繁商量:“学长,你不介意的话让我住客厅吧,房费我可以和你平摊。”

经过这么多次的相处了解,晏西繁的为人卓淼很放心,其实她在小时候就认定他是一个好人了。再说了,要是不求助晏西繁,她真不知自己今晚该怎么度过。

晏西繁闻言想笑,偏头瞥她一眼,“你想得倒是很周到。”然后吩咐在一旁候着的服务生先带卓淼上去,她的脚不适合久站。

等人上楼后,晏西繁向前台要了些冰块和一些崴脚消肿的需要品,他不知道卓淼有没有伤到骨头,山上的医疗条件有限,只能是做些应急处理。

前台女士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也遇到过不少来爬山崴到脚的客人,多少也懂一点,她热心道:“晏先生,您可以敲一下您朋友的脚底,或者掰掰她的脚,如果不是十分疼的话,应该是没伤到骨头。”

晏西繁颔首道谢。

卓淼进套房时就察觉到里面特别黑,不是因为没开灯,而是窗户阳台的帘子通通拉了起来,酒店外的灯光明明都很亮堂,这层并不在高层,却一点光都没渗透进来。

服务生插好房卡,客厅亮了起来,里面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味,整体是简约大气的风格。

卓淼坐到沙发上,思索几秒后叫住要走的服务员,“你好,我想问一下,晏西繁经常来这里吗?”

“不经常。”在服务生心里已经认为这个漂亮的女生是晏西繁的女朋友了,这是要查岗吗?她微笑道:“晏先生大概一个月会来一次吧,每次都是独自来。”

卓淼坐在客厅没乱走,安静等着晏西繁上来。

她摸了摸屁股下的沙发,材质很软,在这里躺一夜估计比睡宿舍的床还要舒服。

没多久后,晏西繁进来了,手里拿了不少东西。

瞧见卓淼拘谨地坐在客厅,他发现自己也没想象中的自如,毕竟对方是个女孩子,这也是他首次和没有亲情关系的异性单独同处一个小空间。

他低低咳了声,接着把药和一袋东西放在电视柜旁,冰块放冰箱里,再拿着瓶水走过去,递给卓淼前顺手拧松了瓶盖,“常温的。”

卓淼接过水,轻松打开盖子,喝了两口,看着晏西繁,扬唇浅笑:“谢谢。”

晏西繁阔步走进卧室,出来时把手上的衣服给卓淼,“没穿过的,可能会大,你将就下,先洗个澡吧。”

卓淼轻轻捏紧了水瓶,神情也有些不太自然,“我一定要洗澡吗?”

“你淋了雨。”晏西繁没看她,转身径直走向玄关,“白色袋子里的东西是酒店前台给的,浴室里有椅子,也有浴缸,你看怎么方便用哪个,我下楼去点吃的,大概要一个小时才回来。”他一口气说完后顿了下,扭头对上那双终于不含警惕的眼睛,“你有信心不会摔倒吗?”

卓淼下意识就点头。

“算了,我不信你。”晏西繁走回来,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她,“把手机带进浴室,有什么事就给酒店前台打。”

在晏西繁出去后,卓淼盯着那扇门很久,她感到惭愧。晏西繁是信任她,才会把手机这么私密的东西交给她,还贴心安排好了一切,而她却在他说洗澡的时候心存警惕。

洗澡的时候卓淼很小心,她选择坐在椅子上,用花洒淋,受伤的脚架在马桶盖,尽量不碰着水。

过程很不容易,所以花了比她平常多一半的时间洗完。

白色袋子里的是一次性内裤,卓淼手洗干净自己换下的内裤,然后拿吹风筒吹干,再用袋子装好,其他的衣服她放洗衣机里洗,酒店的洗衣机功能很多,她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整明白。

从浴室里出来已经八点,距离晏西繁出去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他还没有回来。

卓淼喝了口水,然后开始卷裤脚,这条裤子太长了,不卷起来的话得拖着地走。

刚卷好,门铃就响了。

晏西繁不是带了房卡的吗?

她搀着拐杖往玄关走,朝猫眼看了看才把门打开。

原来是酒店客房服务,手里端着份清淡的简餐。

对方看她身上穿着的男士衣服,眼神不自觉就变得有些暧昧。

“晏先生已经在餐厅用过餐了,并且让我转告您,他会在十五分钟后回来。”

卓淼点头道谢:“好的,谢谢你。”

晏西繁回来得很准时,卓淼也刚好把晚饭给吃完,她看向走来的男生,眼尖发现了他头发上的白色物体。

“下雪了?”她问。

晏西繁“嗯”一声。

这儿的酒店总经理是老爷子好友的儿子,晏西繁得喊对方一声德叔,刚巧下楼后和德叔碰着了,按捺着因为高处而导致的心理不适闲聊了会儿。之后外面下起了雪,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雪飘到身上,情绪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你想看的话可以拉开窗帘。”

南方下雪少,高中时晏西繁的同桌是一个南方人,老家在一个几乎不下雪的地方,所以每每看见下大雪,那个人都会异常兴奋。

卓淼摇头,洗过后变得非常柔顺的黑发贴着脸滑动,有些痒,她摸摸脸颊,说:“我不看。”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套房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晏西繁看了她一眼,随即去把冰箱里的冰块拿出来,在柜子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给包裹住。

“你先冰敷会儿,消消肿。”给冰袋时他顺手拿了个靠枕,眼神示意她把脚垫着。

卓淼默默抬起脚,把冰袋按在肿起来的位置,过了好一阵,才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你还好吗?”她无厘头问了一句。

晏西繁挑眉:“什么?”

卓淼和他对视,然后摇摇头。

没再说话,一个在冰敷,一个在看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晏西繁按屏幕的手指停顿,抬起眼睛看卓淼在灯光映衬下弧度柔和的侧脸,问:“你来爬山没提前看天气预报?”

今天确实不是个适合爬山的天气,他也有段时间没来了,之前考虑过这周六要不要来,但看过天气预报后念头就打消了。

晏西繁比较喜欢在完全晴朗的日子出门。

卓淼回答没有,可不管今天天气如何,她都得来一趟,没办法回家,那也要去一个有念想的地方,她不想孤独踏入十八岁。

而她觉得今天,不幸却又很幸运。

话音刚落,门铃再次响起。

晏西繁起身去开门,卓淼视线跟着他走,听他和门外人道谢后才收回目光。

很快,她注意到晏西繁往桌子上放下了东西,抬眸一看,居然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面上还浮着个荷包蛋。

起初卓淼以为是晏西繁给他自己点得宵夜,直到他忽然问她能吃香葱吗,她才知道这是给她的。

卓淼眼里的不解很明显,晏西繁身子懒懒斜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很松散随意,弯唇笑了下,说:“寿星,请吃面。”

卓淼心中触动同时也感到吃惊,晏西繁怎么会知道今天是她生日的?

晏西繁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中午回了趟老宅,嘉意下午的飞机去伦敦,联系不上你,所以托我把要送你的礼物给你。”

“嘉意去伦敦了?”

“嗯,临时决定,她妈在那边刚好有工作。”

卓淼有些愧疚,她应该早些给手机换电池的。

晏西繁把盒子放到桌上,再慢慢推到卓淼面前,“听说是小姑娘挑了一星期才满意的礼物。”

盒子里是一条挂有笑脸吊坠的水晶手链,价格不贵但也绝不是廉价品,一向铁公鸡的周嘉意异常大方花了自己一个月零用钱买的。

卓淼讶然地把盒子拿在手上,并没立即拆,浅浅笑着:“谢谢你为我点的面,嘉意的礼物我会好好收着的,等回学校了我给她回个电话。”

“嗯,先把面吃了吧。”晏西繁指腹摩挲了下烟盒,看似不经意地闲聊着,“生日怎么一个人跑来山上?”

卓淼完全不饿,但这碗面即使撑肚子也会全吃完,闻言平静吞咽下一口面,眼也不眨地撒了个谎:“我想看看日落和北城的夜景。”

晏西繁将信将疑,就算是没看天气预报,但早上天就是阴的。他没说什么,视线落在卓淼稍微消了点肿的脚上。

“脚还很疼吗?”他问。

卓淼摇头:“不会很疼了。”

她低头喝了点汤,唇就被热汤给烫得很红润。

晏西繁在手机上找到一段视频,看完后给卓淼看,“按着这个人的方法试,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方法其实也和酒店前台讲得差不多,只是视频后面多了一段按摩脚的。

卓淼连忙停住动作,盯着屏幕,筷子还在手上,她就这样举着不动。

她看得认真,自然是没注意到晏西繁时不时停在她脸上的目光。

几分钟的视频看完后,卓淼三下五除二吃光面,擦干净嘴,把视频的进度条精准拉回到重点部分,有样学样跟着视频博主弄。

还好,并不会疼。

她松了口气,要是真骨折了,又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治。

晏西繁看一眼她表情,接而低头整理着桌面,边说:“这样也不能全然放心,明天下山后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

卓淼唇微张,但没发出声音,她盯着桌上的东西,沉默数秒后,缓缓抬眼看男生,才开口:“你对其他女生也会这样好吗?”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这句,而是晏西繁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可这样问出来似乎会很奇怪,还有些......暧昧,所以她觉得需要委婉一些。

小时候待她好,也许是因为“可怜、同情、怜惜”之类的情感,但如今呢,她并没有为晏西繁做过什么,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帮了她许多。

晏西繁无法忽略卓淼直直望过来的眼神,正如他无法不回答她忽然抛出、或者说是挑明的问题。

他抬起头,深黑的眼睛迎上卓淼的视线,慢慢地说了四个字。

“只对你好。”

少年的声音,温柔轻缓,真诚有力,听不出一丝轻佻玩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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