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老皇帝拿着雍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新灾情奏报,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上面描述的“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流民滋生”等字眼,让他心神激荡。

他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胸口,脸色有些发白,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国师......国师当真料事如神!若非国师提前预警,朕与朝廷毫无准备,待到流民大规模爆发,冲击州府,酿成民乱,后果不堪设想!国师真是朕的肱骨,是大明的柱石啊!”

他喃喃自语,既有躲过一劫的庆幸,又有对安易能力的全新认知与深深忌惮。

然而,庆幸之后,看着奏报最后提及的,为应对灾情初步估算所需的庞大钱粮物资,老皇帝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与不舍。

修建新的丹室、采购海外仙草、炼制下一批“长生丹”......哪一样不需要巨额的银钱?

这赈灾耗费未免也太......

侍立在侧的安易,将老皇帝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宽大的袖口缀着精致的银色云纹。

此刻,他读懂了老皇帝那毫不掩饰的心疼钱财的神色,安易那双总是蕴着温和浅笑的眼眸,几不可察的冷了下来。

一丝极淡的厌弃,如同冰面上的浮光,一闪而逝。

他真想给这昏聩老儿一巴掌。

“陛下。”安易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灾情如火,黎民泣血,此刻正是朝廷彰显仁德,陛下积累无上功德之时。”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皇帝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奏报:“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活人无数、安定社稷之功德,乃通天之阶,是淬炼道心、感应上苍的无上资源,陛下潜心向道多年,当知孰轻孰重。”

老皇帝正沉浸在对银钱流失的痛惜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被点醒了一般,猛的回过神来。

是啊!功德!无上功德!

他追求长生不死,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不就是上苍眷顾,功德圆满吗?

若是因小失大,为了些许黄白之物,损了这活人无数、稳定江山的大功德,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甚至会触怒上天,阻碍他的仙途!

想通了此节,老皇帝顿时觉得豁然开朗,那点心疼瞬间被对“功德”的渴望所取代。

他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肃穆庄重的表情,连连点头,语气也变得急切而坚定:“国师所言极是!是朕一时想差了!功德为重,功德为重!”

他立刻转向侍立在旁、同样被灾情和国师预言成真震撼得心神不宁的内阁辅臣与户部官员,声音拔高:

“传朕旨意!雍州及周边旱情各道,赈灾事宜乃当前第一要务!户部统筹钱粮,工部协助地方兴修水利,尽力抗旱,各地官府开仓放粮,设置粮棚,绝不可使流民失所,酿成大乱!若有官员办事不力,克扣赈灾钱粮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几位大臣连忙躬身领命,心中亦是凛然。

经此一事,国师之言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怕是更重了千钧。

而且,这次那些原本想要贪污的朝廷官员也怕是不敢下手......

提前五个月的灾情都被国师知晓了,还挺前预警了出来,说明国师是对这件事上了心的,上天也有启示,若贪污之事被知晓了......

怕是会有天谴啊!!

而一直如同背景板般侍立在角落的那几位方士,此刻更是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们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火辣辣的,又是震惊,又是惶恐,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嫉妒。

他们原本以为,大家都是在一个泥潭里打滚,靠着故弄玄虚混口饭吃,谁也别瞧不起谁。

可谁能想到......这位年轻的国师,他竟然是真的有本事!

他真的有窥测天机之能!

只有他们是骗子!!

当旱灾初露苗头时,他们不是没有阴暗的揣测过,安易是不是走了狗屎运,蒙对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铁一般摆在眼前,所有的侥幸和怀疑都被击得粉碎——谁他妈能提前五个月,蒙对千里之外数十年不遇的大旱?!

这根本不是运气,这是实力!是他们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真正能力!

那......他会不会拆穿他们?

想到自己平日里那些装神弄鬼、漏洞百出的把戏,在这位真能通神的国师眼中,恐怕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几人顿时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求这位国师大人有大量,懒得与他们计较。

安易见皇帝已下了决心,安排了下去,安易便微微躬身:“陛下圣明,若无事,臣先行告退。”

老皇帝此刻看安易,简直如同看一座会移动的祥瑞,语气无比和蔼:“国师辛苦,快去歇息吧,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

安易颔首,转身,步履从容的走出了养心斋。

宽大的玄色袍袖在转身时划开一道优雅的弧线,带着不染尘埃的飘逸。

评论区:

【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现在国师在他们心中就是真的神棍了!】

【笑死,女主走重生复仇流,男主走重生装神弄鬼流!】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生交集啊!不要一直搞事业啊你们两个!】

【就我一个人感觉不爽吗?】

【我也有点不爽,这个逼本来该女主装的,女主才是真正的主角啊,怎么逼全被男主装了......】

【就是啊,女主一点好处都没有混到......】

【......又是女强男更强那一套吗?!】

【......】

安易想叹气了。

他真不是冉珠玉的男主。

穿过重重宫阙,带着道童行走在通往宫门的漫长宫道上,两侧朱红宫墙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阳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斑。

刚走过一处拐角,便见前方一行人步履匆匆而来,为首的正是太子祁昊苍,其后跟着数位皇子,显然也是听闻了雍州灾情确切消息,急着前往养心斋面圣。

双方在宫道相遇,脚步皆是一顿。

太子祁昊苍今日眉宇间却没了往日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看向安易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以及一丝迅速堆砌起来的、略显刻意的温和。

他身后的几位皇子,神色更是复杂。

惊讶、探究、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国师。”太子率先开口,语气比两月前那场宫宴后的寒暄,要多了一份显而易见的郑重。

其他几位皇子亦然。

“太子殿下,诸位殿下。”安易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从容,唇边噙着那抹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浅笑,仿佛并未察觉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

“国师这是刚从父皇处出来?”太子语气亲和的问道,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安易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是,与陛下商议了些雍州赈灾的细节。”安易语气平和。

“国师真乃神人也!”五皇子忍不住出声赞叹,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提前五月预知大旱,活人无数,此等功德,堪比神明!”

“殿下过誉了。”安易微微摇头,笑容浅淡:“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略尽绵力罢了,天意难测,唯有顺应而已。”

几位皇子眼神闪烁,各自思索。

若是以前,他们或许会觉得这国师是在故作姿态,但如今,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在他们眼中却成了世外高人应有的风范。

太子深深看了安易一眼,语气更加亲和:“国师为国操劳,辛苦了,待赈灾事宜稍定,本宫再设宴,向国师请教。”

“不敢当,殿下若有差遣,遣人通传一声便是。”安易微笑着应下,既不亲近,也不失礼数。

简单的寒暄过后,双方错身而过。

安易继续向宫门外走去,背影清瘦挺拔,玄色道袍在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遗世独立。

而几位皇子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心思已然活络开来。

以前,他们不是没尝试过拉拢这位深得帝心的国师。

但原主性子谨慎,或者说狡猾,只忠于能给他带来最大利益的皇帝本人,对皇子们的示好一概含糊以对,从不明确站队。

时间久了,众皇子见谁也拉拢不到,便也渐渐歇了心思,只将他视为父皇身边一个比较得宠的弄臣。

可如今,情况截然不同了!

安易不是弄臣,他是有真本事的!

是能窥测天机、预知祸福的能人异士!

得他相助,无异于在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争中,掌握了一件可以洞悉先机的大杀器!

太子祁昊苍眼神闪烁,心中迅速盘算着该如何重新与这位国师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其他几位皇子亦是各有计较。

这国师,必须拉拢!

安易自然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变得灼热的目光,但他并未回头。

皇子们的想法,他当然知道,也当然不可能站位。

乘坐着马车,驶出皇城,汇入外城喧嚣的街道。

车窗外传来的市井之声,依旧鲜活而充满生命力,只是隐约间,似乎也多了一丝对天气异常燥热的抱怨。

大旱的消息虽未明发,但总有些风声,会透过层层壁垒,悄然渗入民间。

安易靠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冰凉的银线云纹,闭目养神。

戒指上的宝石闪过彩色的光辉。

马车平稳前行,驶向国师府的方向。

霍怀此刻,正于家中的练武场之上。

烈日当空,他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弓,眼神锐利如鹰,正对着百步之外的箭靶。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利响,箭矢如同流星,精准的没入靶心,尾羽因巨大的力道而微微震颤。

周围响起亲随们低低的喝彩声。

然而,霍怀却微微蹙眉,似乎对自己的这一箭仍不满意。

他放下长弓,接过身旁亲随递上的汗巾,随意擦拭了一下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就在这时,一名家将快步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霍怀擦拭的动作蓦的一顿。

家将禀报的,正是国师预言彻底应验,朝野震动的消息。

刹那间,校场上的喧嚣、头顶的烈日、手中的弓矢......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瞬间远去。

霍怀的脑海中,只剩下安易仿若闪着光晕的身影。

原来......他真的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并非虚言,并非蛊惑。

他有着凡人难以企及的莫测之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毫无预兆的再次席卷全身,比这夏日的阳光更加灼热。

霍怀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耳根处隐隐发烫,握着汗巾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国师真的给他下咒了吗?他什么时候会好?

他转过身,望向国师府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舍楼宇,落到那个人的身上。

“世子?”亲随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的唤了一声。

霍怀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寡言。

他将汗巾丢回给亲随,重新拿起了弓,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无事。”

盛夏已过,初秋本该是收获的季节,然而在雍州及周边数道,迎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炙烤与焦渴。

旱魃肆虐。

天空是那种近乎毫无杂质的湛蓝,太阳每日不知疲倦的炙烤着大地,土地龟裂出纵横交错的裂缝,河流断流,井水枯竭,昔日的田野化作一片片令人绝望的枯黄。

热风卷着沙尘,吹过空无一物的田垄,也吹拂着灾民们焦灼而麻木的脸庞。

惨状一如五月前所预言,甚至因其残酷的现状而更添几分震撼。

好在,与原著中那场毫无准备、导致流民四起、饿殍遍野、最终动摇国本的巨大灾难不同,这一次,因为提前近五个月的预警,朝廷得以早早绸缪。

尽管老皇帝初期对钱粮有所不舍,但在“功德”与“仙途”的强大驱动力下,以及安易预言一步步应验所带来的威慑下,赈灾的指令终究是雷厉风行的传达了下去。

提前调配的粮草,兴修的水利设施,各地官府设立的粥棚......秩序虽有混乱,但终究维持着一条条活下去的希望。

灾情依旧严峻,民生依旧困苦,但局势被牢牢的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没有演变成席卷数道的燎原之火。

朝堂之上,因此而产生的震动,远比灾情本身更让百官心神摇曳。

无数道心神,或明或暗,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探究与复杂难言的情绪,投向了那座高耸的观星台,投向了那位玄衣执拂的年轻国师。

安易的“威名”,以前是因帝宠而来,带着“幸进”、“佞幸”的隐性标签。

表面恭敬之下,是深深的不屑与鄙夷。

而如今,这威名却是建立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以及那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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