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安易这黑心的干什么突然摸他?

而且......那指尖滑过的触感......似乎......有点过于......细腻光滑了?与他常年握刀握缰绳的粗粝手掌截然不同。

不对!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戈涟内心警铃大作,仿佛被自己的念头惊到,脸上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不过......方才安易靠近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对方官袍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好像也挺白的,干净又白皙。

等等,他究竟在想什么啊?

戈涟脸上表情崩裂一瞬,看上去好像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安易看他表情青青白白变换个不停,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

戈涟转头望去,正好看见安易的笑容,不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温和假笑,而是眉眼舒展,唇角自然上扬,眸中漾着清亮的光,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负,在晨光中显出一种少有的、近乎澄澈的真诚。

那瞬间的冲击力,竟让他心头微微一滞。

戈涟抿唇,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感席卷全身,几乎是狼狈地、带着点仓促地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安易一个线条紧绷的侧影。

他觉得安易好像变了,看上去好像和之前一样,但整个人周身的气质变了。

以前的他,虽然也装得温和,但骨子里透着一股阴沉算计的狠戾,眼神像淬了毒的蛇。

可现在......他周身那股阴沉气散了,眼神干净得像......像什么?该死!怎么形容不出来!整个人倒真有了几分传说中“六元及第、风光霁月”的状元郎模样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当初是这个样子的安易,流露出想要求娶韶丽的意思,或许自己未必会那般强硬地反对?

就在此时,安易的耳边又响起了评论区的声音:

“??????”

“............”

“啊?????”

“男主你在想什么啊喂!清醒一点!”

“真的假的?真有觉得政敌手滑好摸、脖子好白的直男吗?这合理吗?!”

“嘶~”

“气氛突然就焦灼了起来~”

“皇宫里GAY里GAY气的浓度逐渐上升,请问戈涟对此有何看法?”

“这安易不会不是反派,而是男主的CP吧?”

“?兄弟你醒醒,这是男频!!”

“哎呀,没事啦,没事啦,都是这样的,直男写书,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好磕。”

“所以真相是......安易其实不是反派,而是后期会被男主魅力(?)感化,弃暗投明加入主角阵营的迷途知返型人才?现在是在铺垫洗白?”

“......”

安易:......

安易不笑了。

戈涟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那骤然消失的笑声和陡然变化的气场,他缓缓转回身。

于是,在清晨肃穆的宫门前,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下,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安易与战功赫赫的小侯爷戈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极其严肃地、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开始了无声的对视。

搞什么啊?!

真是莫名其妙!

就在二人对视的微妙时刻,一阵沉稳却略显迟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是一位老者,须发如雪,一丝不苟地收束在乌纱官帽之内。他身着一品大员专属的绯色朝服,袍服上绣着精致的仙鹤祥云,针脚细密,在晨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看上去十分威严。

安易看到这人,眼神微动,换上了十足的恭敬。

他立刻躬下身去,双手深深一揖,口中清晰唤道:“老师。” 随即快步上前,动作自然而体贴地搀扶住老者的手臂,姿态亲厚。

戈涟亦收敛了神色,略一拱手,不卑不亢地吐出两个字:“首辅。”

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落回到安易身上。看着安易此刻温良恭俭、尊师重道的模样,怎么就那么叫人牙痒呢!

这副君子如玉的皮囊下,藏的分明是颗七窍玲珑的黑心肝!这伪君子,怎就如此令人......气闷!

段明德显然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尚未散尽的微妙气氛,两道如刷的白眉不易察觉地蹙拢,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声音带着审视:“小侯爷与君衡这是在说些什么?”

戈涟眨眨眼,君衡?

哦,他差点忘了,这是安易的字。

易者,通达机变;衡者,执中守正。取义《中庸》,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变通之中不失根本,乃君子之道。

君衡君衡,这字里行间的君子之风,和安易这个黑心肝儿的可一点儿都不匹配。

安易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温润得体的浅笑,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语调平和地解释:“小侯爷不过是与学生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戈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维持着那份矜持与淡定,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个略显敷衍的弧度:“正是如此,首辅大人可是有什么指教?”

内阁首辅段明德,安易的授业恩师,自然与其同气连枝,也是处处和戈涟作对。

戈涟是皇亲国戚,与他们这种盼望圣天子无为而治的臣子可不一样。

段明德面色沉肃,正欲开口训诫几句,太和殿的大门就敞开了,三人,连同陆续抵达的文武百官,立刻敛容肃立,将未尽的言辞咽回腹中,纷纷走进正殿。

百官依照品秩高低迅速各归其位,只余下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段明德作为百官之首,当仁不让地立于御阶之下最前方,隔了两个身位便是安易的位置。

在他对面往后稍挪,戈涟正挺拔的站在原地。

须臾,年迈的皇帝在侍从的簇拥下登临御座。他身形枯瘦,裹在宽大的明黄龙袍里,更显几分龙钟之态。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微微佝偻着背,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拖长了调子高喊:“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百官齐齐跪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额头触地。

“咳!平身!”老皇帝细微的咳嗽了一声,又很快压了下去,老皇帝苍老浑浊的眼眸深处,一抹难以捕捉的阴鸷与不耐飞速掠过。

“谢万岁!”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大太监再次扬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要奏!”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只见兵部队列中,一名身着青鸪补子官服的官员大步出列,双手高擎象牙笏板,深深弯下腰去,直至跪伏于地。他声音铿锵,字字如锤:“臣参度支司郎中王显!贪墨江南漕运银两,并克扣去年北境将士御寒军需!证据确凿,恳请陛下圣裁!”

瞬间引起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都忍不住偷偷观察段明德和安易的表情。

度支司郎中,别看这个官职才正五品,但其油水之丰厚非常职所能及,向来是各个党派相争的肥差。

如今在这个位置上的正好是首辅一脉,兵部出来参他一本,这是要狠狠的砍段明德一刀啊!

想来是戈小侯爷为了报复安大人将彭博实弄下去吧!

风暴中心的安易,却如同置身事外。他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俊朗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那被弹劾的并非他阵营中人。

段明德脸色却拉了下来。

老皇帝先是一喜,随即将神色压了下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开始愤怒的质问:“蛀虫!国之蛀虫!王显何在?!给朕滚出来!”

他面上闪过的喜色未能躲过安易的眼睛,他垂眸,在心中狠狠的叹了口气。

党争,如此断送家国之事,在老皇帝那里居然是好事,只有臣子不停的争来争去,他才能安心的坐稳自己的皇位,尤其是在他如今身子骨不好了的时候。

别看如今好似歌舞升平,天下安定,可不过几年的时间,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燃烧的战火打破了这一切,平静的生活瞬间被烈火、浓烟、凄厉的惨叫和刀剑碰撞的寒光撕得粉碎。

金銮殿上,龙椅上坐着的早已不是九五至尊,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阶下,一群身披蟒袍的“人形蛆虫”蠕动着表演,整个朝堂,活脱脱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化粪池。龙涎香混着铜臭、血腥和谄媚的腐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宫墙之外,人间沦为地狱,千里荒芜,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剧每日上演。

税吏如蝗,刮地三尺,连坟里的裹尸布、灶台的半捧灰都要榨出油星,去填那龙椅上饕餮无度的胃口,去肥那群蟒袍蛆虫的肚肠。百姓的哭嚎上达不了“天听”,只会在宫墙根下被刀削成碎片,混着尘土扫进阴沟。

这王朝,从根到梢,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尸臭。

龙椅是朽木,百官是蛆蚁,所谓的“太平盛世”,不过是一具被蛀空了内脏、涂满了金粉、还在锣鼓喧天中手舞足蹈的腐烂巨尸,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脓,每一次呼吸都在喷吐毒瘴。他们吸吮着亿万生灵的血肉,在狂欢的筵席上,高唱着“万寿无疆”的挽歌!

活不下去的百姓昂扬着不甘死去的头颅,燃起了熊熊的战火,野心家们乘机在这王朝的版图上点上数之不尽的烽烟。

于是,这具腐烂的巨尸便轰然倒塌,只余下痛苦的喘息与低低的哀鸣。

而戈涟,就是野心家中胜利的那一个!

听到皇帝的质问,当即有人出列回禀:“启禀陛下,度支司郎中王显......今日告假,未曾上朝。”

“告假?”老皇帝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浑浊的眼中厉色更盛:“立刻!给朕把人带上来!押也要押到殿前!”

殿外甲胄碰撞声急促响起,很快便有将士出宫,不多时,便听得殿外一阵骚动和压抑的哭嚎。

形容狼狈、官袍歪斜的王显被两名魁梧军士反剪双臂,几乎是拖拽着进了太和殿。

王显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若不是之前安易在尚书省那番恩威并施的“提点”,怕是此刻他已经认下了罪名,且攀扯到段明德和安易身上了。

御座之上,老皇帝见王显如烂泥般瘫跪在地,却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只有“臣冤枉”三个字,油盐不进,抵死不认,那强压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弹劾的奏章,手臂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狠狠朝着王显的头颅砸了下去!

奏折尖锐的角将王显的额头打破,他瑟瑟发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安易。

只见安易依旧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翠竹。

他甚至对王显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弧度,那笑容温和依旧,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血溅五步、雷霆震怒的场景,不过是清风拂过竹林,激不起半点涟漪。

王显那颗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奇迹般地落回了几分。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紧牙关,任凭额角的血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嘶声重复:“臣冤枉!臣......冤枉!”

老皇帝明白今天这一出的缘由,干脆将此事交给了戈涟查处,直接点将:“戈涟!”

“臣在!”戈涟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此事,交由你全权查办!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臣遵旨!”戈涟朗声应下。

他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安易,发现他仍然神色不变,暗自咬牙:‘这黑心肝儿倒是沉得住气!’

坐了这么一会儿,老皇帝已然累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连话都懒得再说。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心领神会,尖着嗓子高唱:“退——朝——!”

下了朝,官员们鱼贯而出。

安易小心地搀扶着老师段明德,缓步走下御阶。老者步履虽慢,却依旧沉稳,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入安易耳中:

“听闻昨日在尚书省,你已‘安抚’过王显了?”他顿了顿,侧首瞥了安易一眼,那目光锐利如鹰:“做得好。”

随即他顿了顿:“此等废物,不堪大用......更不该有机会,让他那张嘴,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安易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微微颔首:“老师放心,学生省得。”

他目视前方,眼神平静无波:“他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了。”

送段明德上了马车,安易刚转身,便听到那个熟悉又带着挑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安大人当真是‘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份定力,戈某自愧弗如啊!”

安易:......

安易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一天到晚的挑衅,这不应该是反派或者炮灰干的事么?

这个男主怎么回事,在原著中也没有一找到机会就来堵原主啊?!

小老弟,你想干什么?

安易回身:“小侯爷谬赞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戈涟站得离安易很近,能清晰的看见安易的模样。

戈涟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安易脸上,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抛开那副黑心肝,安易这副皮相着实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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