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安易的反应。

见对方只是静静聆听,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近日既偶然听闻,郎君因需静养,不日将返泗确,不知......”

他抬起眼,目光直接的看向安易:“可否容既附于骥尾,随行前往?既虽不才,于钱粮核算、文书案牍琐事,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为郎君分忧一二。”

他说得极其委婉谦逊,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寻求庇护和机会的、有才却不得志的士子位置上。

眼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这番话,与他原本的打算,其实已有了偏差。

他原本只是打算来看看。

看看这位名满天下、与自己通信三年、言语间偶尔透露出非同寻常见识的安郎君,究竟是何等人物,是否真如信中所暗示的那般,有超前的眼光与......或许不该存在于一个安稳世家子弟心中的志向。

即便看出了一些端倪,他也并未打算现在就投身其中。

一个十六岁的世家嫡孙,家族显赫却皆是文臣大儒,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缺乏最根本的武力根基,过早投入,风险太大。

他柏既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更不会轻易将自身前途系于他人之手。

但是......现在。

在看到安易的瞬间,在感受到对方那奇异的气质,那温和表象下深不可测的平静,以及那美丽皮囊下隐约透出的、绝非寻常少年所能拥有的灵魂厚度时......柏既那套冷静权衡的逻辑,出现了裂缝。

一种疯狂而又兴奋的念头攫住了他。

现在就加入,岂不更好!

近距离观察,亲身参与,看看这位安郎君,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他温和笑容之下,是否真藏着自己所猜测的锋芒与图谋。

为了......为了安郎君本人。

于是,临场变计,投石问路。

评论区:

【果然!柏既主动提出要跟安易走了!所以就是他后面要效忠的人吧!】

【就我觉得不对劲儿吗?男主真的很怪啊!】

【什么叫做为了安郎君本人啊?他真的GAY GAY的!】

【会不会是因为作者是GAY!所以知己情也被他写得GAY里GAY气!】

【污蔑!完全是污蔑!诽谤!你诽谤我啊!(那种语气)】

【楼上谁啊?】

【嘿嘿,我是作者。】

【......】

安易:“......”

安易心中了然。

原来是主动投靠。

只是不知,这投靠之中,有几分是真为前途,几分是因自己这个变数,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面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沉凝,显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盏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如之过谦了。”安易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你我通信三载,信中往来,如之于经济民生、吏治得失,乃至兵事戎机,皆有独到深刻之见,每每令易豁然开朗,受益匪浅。能得如之这般大才倾心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得看向柏既:“实乃易之幸事。”

他给予了极高的肯定,将柏既置于一个大才的位置,然而,紧接着,安易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为对方着想的诚恳劝诫意味:

“只是......”他稍稍倾身,目光平静得注视着柏既:“如之可知,我此次返回泗确,名为静养读书,实则......山雨欲来风满楼,恐非一路坦途。”

“云沧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弊端,眼下终究是帝都所在,天子脚下,尚能维持一时之表面安宁,以如之之才华见识,假以时日,徐徐图之,未必不能于这帝都之中,觅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或遇明主,或展抱负。”

他轻轻摇头,似有惋惜:“又何苦......随我赴那前路未卜、吉凶难测之乡野之地?易,实不忍见如之这般英才,因我之故,平白卷入未知风波。”

柏既眼神几不可察的闪烁了一下。

安易叫他......如之。

而且,安易这话......是真心劝退?还是更深层的试探?

试探他柏既究竟看到了多少乱象?为何在“尚有选择”时,偏偏选择追随他一个即将离开权力中心、看似避祸的世家子?

是真心认同他的判断与准备,还是别有图谋?这份投靠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试探他柏既的眼界,试探他选择背后的动机,试探他是否真的看清了时局,以及......是否真的认准了他安易?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并未露出迟疑。

反而,在安易话音落下的片刻沉默后,他轻轻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径直望向安易的眼眸。

眼中那层惯常的、温和文雅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少许,露出了底下更为幽深、更为锐利、也更为真实的底色。

他的嘴角依旧噙着那丝柔和的笑意,这使得他此刻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眼神锐利,笑容却温润。

“郎君何必明知故问。”柏既的声音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缓了些:“云沧的这份安宁,不过是行将倒塌的巨厦外,勉强糊上的一层金粉罢了,光鲜亮丽,徒有其表,一阵稍大的风来,便要簌簌落尽,露出里面朽烂的梁柱。”

他目光紧锁安易,仿佛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其后的真实想法:“郎君既有此问,心中想必早已见人所不能见,知人所不能知,这巨厦将倾之势,郎君看得,难道既便看不见么?”

他稍作停顿,苍白的面容上,因着情绪的细微波动,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这抹血色,让他那种苍白感奇异的减弱了些,增添了几分生动。

他继续道,声音低沉:“既不愿,在金粉剥落、朽木崩摧之时,与那些醉生梦死之辈同焚于废墟,愿随郎君,于风雨来临之前,另寻蹊径,早作绸缪,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坎坷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亦胜于在虚假的安宁中坐以待毙,束手待毙。”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笃定:“况且......郎君昔日信中曾有言,‘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才,行非常之事’,既不才,或可......勉强算得这‘非常’二字。”

他深深地看着安易,那双褪去伪装的深褐色眼眸里,锐利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而郎君您,是既所见,唯一可能容得下这‘非常’,并能真正用好这‘非常’之人。”

安易静静的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感受着那份细腻的触感。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屋檐偶尔滴落的残雨,敲打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撒谎。

安易在心中,平静的给出了判断。

柏既这番话,情真意切,理由充分,逻辑自洽,甚至隐隐透露出一种英雄识英雄的知遇之感。

但是,安易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一个心思深沉、善于谋划、将他人视为棋子的人,怎么可能仅仅因为看清时局和欣赏对方是能容非常之人,就如此轻易的、在第一次见面时便决定投身麾下?

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或许......想到评论区的声音......

安易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下。

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要人才。

乱世将至,他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来构建他的体系,实现他的目标。

柏既此人,能力出众,眼光毒辣,手段不凡,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价值。

至于他可能包藏的祸心、秘密,或者那令人玩味的突起的兴趣......安易并不太担心。

“如之言重了。”安易开口。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看着柏既,眼神认真,仿佛方才那些试探都未曾发生,只剩下最直接的欣赏与邀约:“既如此,易便不再与如之虚言推诿,徒增彼此猜疑了。”

他笑着道:“能得如之这般大才倾心相助,于我而言,确如如虎添翼,此去泗确,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自不必说,抵达之后,一应安顿、与当地族亲故旧的联络、田庄部曲的整饬、未来诸多事务的筹划......千头万绪,繁杂无比。”

他微微颔首:“正需如之这般心思缜密、长于统筹料理的大才,为我分忧,总揽纲目。”

随即,安易话锋一转,考虑得极为周到:

“只是,眼下情况特殊,未免横生枝节,暂时要委屈如之,以我友朋、幕僚的身份随行,一应起居用度,皆与我相同,万勿推辞。”

他笑了笑,带着些许歉意:“待到了泗确,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必不会长久委屈如之。”

这便是正式接纳了。

不仅接纳,而且给予了极高的礼遇和信任姿态。

柏既坐在那里,听着安易的话语,看着对方那双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心中那根一直微微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瞬。

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目光在安易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落,掩入长睫之下。

他站起身,蓝色的旧儒衫随着动作垂下,略显清瘦的身形立在安易面前。

然后,他后退半步,双手平举,衣袖垂下,对着安易,郑重的一揖到底。

当他直起身时,脸上惯有的那层柔和笑意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感觉。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的望向安易,开口道:“既,拜谢主公知遇之恩。”

他没有再称呼“安郎君”,而是换了“主公”。

这两个字,它不仅仅意味着上下级关系的确认,更意味着一种政治上的归属与效忠,意味着柏既正式将自己置于安易的阵营之中,将自身的才智、谋划乃至未来,与安易的前途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评论区: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果然,这就是男主以后的主公了!】

【这两个人说话好累啊,我看得都累了。】

【称呼也很有意思,笑死我了,男主投效之前,是柏兄,投效后就立马是如之了。】

【啧啧,怎么是男主自荐,不应该是安易主动上门求贤吗?三顾茅庐什么的!】

【因为男主看到的第一眼就实在是太爱了!(狗头)(黄豆笑哭)】

【别说了,又感觉不对劲儿了!(呐喊)(惊恐)】

【哎呀,不会的,楼上你怕什么?难道作者还真的敢写男同吗?不会的啦!他就是卖卖腐而已啦!我见多了,呵呵!作者!(看透一切.jpg)】

【‘总揽纲目’!这是给了很大的权柄啊!虽然现在只是口头。】

【一看就知道,男主怎么可能当个小幕僚啊,肯定是核心才能让我们读者老爷爽啊!】

【......】

安易坐在原位,承受了柏既这一礼。

他没有立刻起身搀扶,因为这是主从名分既定时应有的礼仪。

他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温和,清晰的表露出了接纳与认可。

“如之请起。”待柏既直起身,安易才温声道:“今后,便要多劳烦如之了。”

安易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柏既行礼后尚未完全直起的手臂。

指尖隔着那件半旧儒衫的布料,轻轻触碰到对方的小臂。

触感传来,安易心中微动。

那衣料下的手臂,并不如看起来那般瘦弱纤细。

虽然隔着衣物无法精准判断,但那瞬间的接触传递回的力道与轮廓感,绝非一个真正文弱书生该有的松软无力。

相反,那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属于习武之人的弹性与力量感。

也对。

安易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意一扶。

他回想起方才柏既的步态,行走间能看出下盘稳健,呼吸悠长平稳,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似乎有薄茧。

一个能在外独自游历四年,足迹遍布南北、在乱民中穿梭、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谋士,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柔弱之人?

这具看似脆弱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恐怕是一个兼具智慧、武力与坚韧意志的灵魂。

或许,那病弱与文雅,本就是精心设计、用以降低他人戒心的伪装的一部分。

原著倒是未曾提过这个。

安易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态度:“日后相处,随意些便好,不必如此多礼。”

柏既顺势直起身,两人此刻的距离比方才更近。

安易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垂落的衣襟,在地板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柏既抬起眼,目光与安易相接。

很近的距离,安易甚至能在对方那双沉静的深褐色眼眸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月白色的衣衫,温润带笑的脸,以及那双平静的眼睛。

柏既的视线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炽热的专注。

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礼貌的距离,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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