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村长来了!”

“好了好了,柳哥儿莫怕,村长最为公正,定会为你做主。”有心善的妇人小声安慰了一句。

村长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先扫过剑拔弩张的李家老两口和孤零零站着的江池柳,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怎么回事?”村长开口:“闹得全村都知道了?老李,还有柳哥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这般难堪?”

王氏立刻扑了上去,未语先掉泪,虽然那眼泪干打雷不下雨,嚎啕起来:“村长啊!您可得给我们老李家做主啊!这个丧门星,他、他反了天了啊!克死我儿子不算,现在还敢顶撞公婆,勾结外头的野男人来欺负我们老两口啊!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儿子死得冤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颠三倒四、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一遍,中心思想就是江池柳不孝、不贞、伙同外人欺辱婆家,她不得不将这个祸害赶出门。

村长听着,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显然对王氏这套说辞并不全信。

他看向江池柳:“柳哥儿,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江池柳对着村长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才抬起头,不疾不徐,将事情原委清清楚楚的说了一遍,他声音低哑,眼圈泛红,但始终没有落泪,那份克制反而更显凄楚。

村长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这村里生活了几十年,对李家的做派、王氏的为人,岂能不知?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涉及寡夫郎与婆家的纠纷,一个处理不好,不仅当事人难堪,整个村子的名声都可能受影响——苛待寡夫致其跳河,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他沉吟片刻,试图打个圆场,也是惯例的调解:“柳哥儿啊!”

他语气放缓了些:“你婆婆说话是冲了些,方式也不对,但毕竟是你长辈,心里或许也是因为丧子之痛,一时糊涂,李家养你一场,虽有不周,但也算有个栖身之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你婆婆给你赔个不是,往后呢,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别再闹了,你一个哥儿,独自出去,怎么活呢?”

江池柳还没开口,王氏先跳了起来,声音尖利:“我给他道歉?做梦!村长,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这丧门星必须滚!立刻滚!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

江池柳也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看向村长:“村长,不是我不愿留,是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院子,声音叹息:“实在没有我的活路了,今日我能被从河里捞起来,是侥幸,若再有下次呢?求村长做主,让我离开吧,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纸断亲文书,求个日后清净。”

他这话说得哀切却又决绝,配上他那苍白消瘦、浑身湿透的模样,任谁听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村长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神情,再看看王氏那泼辣不讲理、毫不退让的架势,心里也明白,这日子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下去了。

强留下去,只怕真要闹出人命。

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调解,转而看向一直闷不吭声的李父:“老李,你是当家的,你怎么说?”

李父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旱烟,烟雾模糊了他阴沉的脸,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就按婆娘说的办,让他走。”

村长摇摇头,知道再无转圜余地:“行吧。既然你们双方都同意,那就立个字据,白纸黑字,也算有个凭证。”

他看向江池柳,最后确认道:“柳哥儿,你可想清楚了?出了李家门,往后可就真是自己讨生活了,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都得自己扛。”

江池柳没有丝毫犹豫,点头:“村长,我想清楚了。”

“那好。”村长不再多言,转头跟着他的儿子道:“回家取一下纸笔,再弄点印泥来。”

“我这里有。”一道声音响起。

安易闻声望去,哦,是傅琮啊。

江池柳泪水茵茵的看了一眼这个提供纸笔的男人,好像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他对他低头道谢,傅琮把眼神从他的身上移开,没有说话。

村长就着李家的破桌子,铺开纸,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内容无非是江池柳自愿离开李家,自此与李家恩断义绝,生死嫁娶各不相干,李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寻衅滋事,双方签字画押,以此为凭。

写完后,村长念了一遍,问双方可有异议。

王氏和李父都摇头。

江池柳也仔细听了,点了点头。

“那就按手印吧。”村长将纸推到桌子中央。

按完手印,王氏像是甩掉了什么巨大的包袱,又像是急于显示自己的胜利,立刻指着院门,尖声催促:“滚!现在就滚!”

江池柳没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身,对着村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多谢村长主持公道。”

然后,他又转向围观的村民,微微欠身,低声道:“也多谢各位乡亲方才为我说话。”

他这话说得客气,将刚才那些低声议论也算作了一种支持。

几个方才出声的妇人脸上露出不忍,也有人叹气摇头。

村长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叫住他:“唉,你等等!”

江池柳停步,回头,眼神带着询问。

村长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衣裳和头发:“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了,收拾一下你自己的东西,这么出去,像什么样子,把自己的衣服也带走。”

他说着,看了一眼王氏,眼神带着压迫。

王氏瘪了瘪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敢再当着村长的面撒泼,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江池柳低声道了谢,转身走向他原先住的那个角落。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江池柳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的衣裳,衬得他脸色不那么吓人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瘪瘪的,看起来没多少东西。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村长看着他这寒酸至极的行囊,又叹了口气,对王氏道:“再怎么着,他也是个人,米粮总得给点,让他能对付几天。”

王氏眼睛一瞪就要反驳,李父却闷声道:“给他装半袋糙米。”

王氏不情不愿地进屋,半晌,提溜出一个小布口袋,往地上一扔:“拿去!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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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柳弯腰捡起那袋米,拎在手里,和包袱一起抱着,对村长再次行礼:“多谢村长。”

村长摆摆手,看着他孤零零的身影,想了想,道:“村东头,靠近后山脚那片竹林边上,有间老屋,是早年间村里一个孤老留下的,后来荒了,虽然破旧了些,但墙壁屋顶还算全乎,至少能遮风挡雨,你先去那里暂时安身吧。唉,也只能这样了。”

江池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深深一揖:“多谢村长。”

至此,这场风波算是暂时落定。

评论区:

【净身出户也太狠了,不过很典,很多小说都是这样的!】

【我确定!以后李家肯定还会来纠缠!就在主角发达之后!】

【那还用说!后面肯定会有打脸剧情!】

【好了,寡夫郎分家剧情完成!接下来该是美食创业了吧?期待!】

【破屋开局,经典种田文配置!】

【......】

安易热闹看完了,该办自己的正事了。

他理了理自己破旧的衣襟,准备继续去找村长。

村长看着江池柳抱着那点可怜的行李,一步步走出李家院子,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朝着村东头方向孤零零走去的身影,又叹了口气,对着还在张望议论的村民们挥挥手,提高了声音:“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意犹未尽的渐渐散去,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的议论却嗡嗡不绝,显然,这件事足够成为未来好些天茶余饭后的谈资。

村长摇摇头,背着手,也准备往自家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就察觉到有人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安易。

“安家小子?”村长停下脚步,花白的眉毛拧起,看着这个在村里名声狼藉的年轻人,语气不算好:“你跟着我做什么?”

安易走上前,在距离村长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让他出色的眉眼舒展开来:“村长,我想找您办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村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显然对原主的印象已经跌至谷底:“又是赌输了来借钱?还是偷了谁家的东西被抓住了想求情?我可告诉你,村里没这个闲钱填你的窟窿!你要是犯了事,该送官送官,我绝不留情!”

“不是借钱,也不是犯了事求情。”安易摇摇头,笑容不变:“我想请您给我开个路引和户籍证明,我要搬去县城住。”

村长愣住了,上下打量着他:“搬去县城?你?”

他眼里满是怀疑和不以为然:“你去县城做什么?你哪来的钱在县城落脚?安小子,我可警告你,别想着去县城继续你偷鸡摸狗、赌钱喝酒那一套!县城不比村里,惹了事,可没人给你兜着!到时候被人打断腿扔回来,或者直接下了大狱,村里可不管!你也别指望村里给你收尸!”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咒骂了。

但安易只是安静的听着,等村长带着怒气说完,他才温声开口,语气平缓:“村长,我爹娘去世,已经五年了。”

村长的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着安易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清亮透彻,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怔忪的脸。

村长的脸色不由自主的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严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还记得你爹娘?他们要是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偷鸡摸狗,不务正业,赌钱欠债,九泉之下能闭眼吗?能安心吗?安小子,不是我这个当村长的倚老卖老说你,你也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收收心,好好找点正经营生做,想法子把押出去的那几亩田赎回来,正经种地,攒点钱,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那才对得起你爹娘!那才是正道!”

他这番话,倒是出于几分真切的、长辈式的劝诫了,还是希望这个走上歪路的年轻人能回头。

安易听着,点了点头。

他笑着:“您说得对,所以,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村长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如松,破旧的衣衫掩不住那份挺拔的身姿。

莫名让人觉得......顺眼,甚至有点扎眼的好看。

村长心里那股火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疑惑和审视。

“你真想好了?”他问,语气不再那么冲,多了些慎重:“县城不比咱们村里,花销大,喝口水都要钱,没个正经活计,没有亲戚帮衬,你一个外乡人,怎么活?你那点家底......哼,别说家底,你不欠一屁股债就算好了!”

“想好了。”安易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村长又盯着他看了几眼,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或者说,放弃了:“罢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我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路引和户籍证明,我给你开。”

村长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离安易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最后一点警告和探究:“不过安小子,你跟我撂句实话,你去县城的盘缠和落脚钱,哪来的?是不是又......”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不是又偷了谁家的,或者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安易打断他,笑容温和,目光清澈坦荡,竟让村长一时语塞:“您放心。”

村长将信将疑。

可他转念一想,能把这么个麻烦送走,对村里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少了个偷鸡摸狗的隐患,村民们也能安心点。

至于安易去了县城是死是活,是飞黄腾达还是横死街头......唉,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他也管不了那么远。

“行吧。”村长摆摆手,算是应下了:“证明我回去就给你写,你明天上午来我家拿。”

“多谢村长。”安易道谢。

“嗯。”村长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犹豫:“对了,你搬走了,你那房子......”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安易那房子,虽然又破又旧,位置也偏,但好歹墙壁屋顶还算完整,是个能住人的房子。

刚才江池柳被赶出来,身无分文,村里能让他暂时落脚的,也就是村东头那座废弃多年、更破更烂的老屋......若是安易搬走了,他那房子空出来,其实比村东头那间更适合暂时安置江池柳。

但村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头牵扯太多——一个未婚的年轻男人,一个刚死了丈夫、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夫郎,就算那男人不住在村里了,把他名下的房子租给或者让给寡夫郎住,传出去也不好听,平白惹人闲话,对江池柳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村长虽然想尽量安置江池柳,但也不能不考虑这些世俗规矩和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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