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他道:“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

“哦?”安易挑眉,示意他打开。

狄青稷上前,解开箱子两侧简单的铜扣,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

书册新旧不一,有的封面已经磨损残破,露出内里泛黄的书页,有的则相对完整,但纸张也显陈旧,还有几本则是用粗线重新装订过的,显然是经过修补。

“这一路上,经过城镇歇脚时,遇见一个买旧书的书摊。”

狄青稷指着箱子里的书:“看到这些,觉得纸张、墨迹都很老旧了,看样子很有些年代了,我想着你开书铺,又喜欢搜集各种典籍,或许会感兴趣,就都买下来了。”

“卖书的人乃是个家道中落的老士子,他很是宝贝这些书籍,如今也是不得已才卖掉。”

安易果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又翻了翻下面的几本,有残缺的诗集,有冷门的医案杂记,还有一本记载边疆风物的手抄残卷......确实有好几本,都是他目前在这个世界未曾收集到的内容。

“如何?”狄青稷看着安易的表情。

安易合上手中的残卷,抬起头,对上狄青稷的眼神,脸上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很好,我很喜欢,青稷。谢谢你,费心了。”

狄青稷嘴角咧开,笑得有些傻气:“何必与我客气,你喜欢就好!”

他就知道,安易喜欢书,他送对了!

安易的目光在他那张虽神采飞扬却依旧难掩长途跋涉疲惫的脸上扫过,忽然问道:“这一次,比你自己预计的,晚了两日。”

狄青稷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整理书籍的动作也略微一滞。

随即,他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将箱子里的书一本本取出,放在桌上晾着潮气,笑了笑,语气轻松:“嗯,路上......遇到点小麻烦,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想劫镖,耽误了点工夫。不过都是小场面,很快就打发了,没出什么岔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安易听得出那平淡语气下刻意隐藏的紧绷。

镖局走镖,遇到劫道是常事,能让镖局耽搁整整两日行程,甚至归来时身上还带着如此浓重的风霜疲惫,恐怕绝非他口中“小场面”、“几个毛贼”那么简单。

那两日里,必然经历了颇为凶险的周旋、对峙以及搏杀。

一不小心,便是送命的结局。

不过,安易的目光敏锐的扫过狄青稷全身。

还好,他气息平稳,行动如常,衣物下也没有包扎的痕迹和隐藏的血腥味,显然并未受伤,人平安回来了,便是最好。

安易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人没事就好。”

狄青稷心中一暖,安易好关心他。

安易沉吟片刻,忽然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狄青稷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跟上。

后院角落的柴火堆码放整齐。

安易走到柴火堆旁,目光扫过,弯腰,从一堆粗细不等的木柴中,抽出了一根大约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硬木柴火。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手感还凑合。

狄青稷跟在他身后,疑惑的看着他的动作:“可是要烧火?我来就好。”

他说着就要上前接过木柴。

安易却摇了摇头,没有将木柴递给他,反而转过身,面对着狄青稷,用那根木棍的尖端,遥遥指向他:“拔出你的刀。”

狄青稷:“......啊?”

他完全愣住了,不明白安易要做什么。

安易看着他愣怔的表情,耐心的重复,并补充道:“来,切磋一二。”

切磋?用这根......柴火?

狄青稷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看着安易平静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根其貌不扬的木柴,心中充满了荒谬感和不解。

安易......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气质清冷如谪仙的书铺老板,要和他这个自幼习武、刀口舔血的镖师切磋?还用一根柴火?这......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安易。

安易可是他的卿卿心上人!

“安易,这......”狄青稷犹豫着,想婉拒:“我这一路刚回来,手重,万一......”

他怕自己不小心收不住手。

“无妨。”安易打断他,唇角微勾:“点到为止,还是说,狄少镖头觉得,我连让你拔刀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激将。

狄青稷立刻摇头:“当然不是!”

他怎么会轻视安易?只是......他实在无法将安易和武力这个词联系起来。

但看着安易那坚持而平静的目光,狄青稷知道,这不是玩笑。

在他也用柴火被安易拒绝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担忧,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他会小心的。

他的刀刀身狭长微弧,虽不是神兵利器,却也饮过血。

“安易,小心了。”狄青稷沉声道,缓缓拔刀出鞘。

他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眼神也变得锐利专注起来。

安易依旧只是随意的站在那里,手中那根木柴斜斜指着地面,姿态松弛,甚至有些......破绽百出。

狄青稷皱眉,觉得这样太过危险。

他得再小心一些。

若是安易想习武,他可以教他,首先......就为安易亲手削一柄木刀吧。

他出刀,刀光如练。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木柴的瞬间,安易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悠然。

但只是看起来。

只是手腕极其细微的一抖,那根原本斜指地面的木柴,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划出一道简洁到近乎玄妙的弧线,不偏不倚,恰恰点在了狄青稷持刀手腕的内侧。

狄青稷感觉手腕一麻,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那一点瞬间窜入,打断了他手臂力量的流转和刀势的去向。

他灌注在刀上的力道消失,劈下的刀锋不由自主的微微一偏,擦着木柴的边缘滑了过去。

而安易的木柴,在点中他手腕后,顺势一绕,下一瞬,已经轻轻点在了狄青稷的咽喉前。

冰凉坚硬的木柴尖端,抵在他喉结下方最脆弱的位置。

狄青稷僵在原地,保持着出刀劈空的姿势,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和不可思议。

他甚至没看清安易是怎么动的!

自己的一刀就这样被一根柴火,轻描淡写的一招破去?他甚至没感觉到安易用了多少力气!

这......这怎么可能?!

安易缓缓收回了抵在他喉前的木柴,随手挽了个棍花,他看着狄青稷那副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安易,你......”狄青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会武?!”

何止是会!这简直是......宗师级别的手段!他走南闯北,见过的高手不少,但从未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的手段,偏偏让你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一败涂地。

安易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举起了木柴,姿态依旧闲适:“再来。”

狄青稷猛地回过神,震惊迅速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兴奋和战栗的情绪取代。

安易!他喜欢的安易,竟然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

这简直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了一个巨大的宝藏,砸得他头晕目眩,却又欣喜若狂。

安易真是......太过优秀了!

他好喜欢安易!

“好!”狄青稷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武者遇到强手时本能的兴奋和挑战欲。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刀光如匹练般展开,连贯迅疾的进攻,刀风呼啸。

安易的身影在刀光中翩然游走。

他用那根木柴,或点,或拨,或引,或刺。

每一次出手,都恰好点在狄青稷刀势最薄弱、力道转换的节点上,狄青稷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泥潭,所有的攻势都被轻易化解、引导、消弭于无形。

他拼尽全力,将毕生所学施展出来,刀光纵横,却连安易的衣角都碰不到。

“再来!”狄青稷越战越勇,虽然完全处于下风,但眼中光芒更盛。

他败得很快,无论他如何变招,如何提速,安易总能以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柴,后发先至,轻描淡写的破去他的攻势,并将木柴点在他周身要害——手腕、肘弯、肩井、心口、咽喉......每一次都点到即止,留下冰凉的触感。

他与安易在武力上的差距......云泥之别。

终于,在狄青稷一次倾尽全力的跃起下劈被安易用木柴轻轻一引,带得他失去平衡、踉跄落地,而木柴再次如影随形的抵在他后心时,狄青稷喘着粗气,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败了,彻彻底底,毫无悬念,他甚至有种感觉,安易根本没有动用真正的实力,只是在......陪他玩。

他与安易在武力上的差距......云泥之别。

安易手腕一振,那根经历了多次与钢刀交击却连皮都没破的木柴,便如同长了眼睛般,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回了柴火堆原来的位置。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还在微微喘息、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狄青稷,语气随意的问道:“想学吗?”

待学会了,此后走镖便不会有威胁了。

毕竟,这个世界的武学连内力都没有,只有一些粗浅的内劲功夫。

狄青稷毫不犹豫的点头:“想!当然想!”

这样的功夫,哪个习武之人能不动心?

安易看着他,忽然起了逗弄之心,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半开玩笑的说:“那......拜我为师?”

狄青稷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拜师?拜安易为师?成为安易的......弟子?

他极其坚定的摇了摇头,脱口而出:“不可!我不学了。”

这回轮到安易微微挑眉。

安易饶有兴味的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为何?”

狄青稷定定的看着安易,方才沸腾的思绪冷静下来。

也对,这般功夫,定是家传绝学,岂能随意教授?

只能拜师确定名分后才能传授。

他方才只顾着激动了,倒是未曾想到这一点。

可他......他有更重要的需要努力争取。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死死锁住安易的眼睛:

“因为,我心悦你,安易。”

“我对你有情,是想与你携手共度、白首不离的情意。”

“我......又怎能拜你为师?”

每一个字都落在安易的耳中,也砸在狄青稷自己那狂跳不止的心上。

说完,感受者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死死的盯着安易的脸,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捕捉到各种的反应——厌恶?惊愕?还是......他所奢望的其他?

安易的唇角向上弯起:“我知道。”他开口。

狄青稷彻底怔住。

仿佛一盆冰水混杂着沸水当头浇下,让他瞬间体会到了极致的冷热交替。

“你......知道?”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重复,声音干涩,每个字都挤得艰难。

安易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果然知道!

安易往常那些看似无意、却总让他心头一跳的逗弄,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自己那些自以为隐藏起来的心思,在他眼中,恐怕早已是昭然若揭!

安易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那张写满了震惊、羞窘、忐忑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的脸上逡巡。

他语气里带着点轻快,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近乎可爱的促狭:“青稷,你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很明显。”

狄青稷的脸彻底红了。

原来......原来自己那些患得患失、那些费尽心机、那些小心翼翼在安易的眼中竟是如此明目张胆?

紧接着,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让他的思绪更为混乱,既然安易知道他的心思,那......那安易方才那般,又是什么意思?

“那.....那你方才那样......”狄青稷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说让我拜师......果然是......故意逗我的吗?”

他换了一下措辞,他真正想问的是,既然你早已洞悉我的心意,却还提出“拜师”这个选项,是不是就意味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委婉的拒绝?用师徒名分,彻底划清界限,让我死心?

安易看着他这幅又紧张又期待又害怕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偏了偏头,几缕墨发随之滑落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说:“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

他待如何?他能如何?

他想要安易的回应,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想要知道安易对他这份惊世骇俗、不容于世的痴心妄想,究竟是嗤之以鼻的彻底拒绝,还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是接受?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与他相同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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