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安承整理好最后一件物品,直起身。

他转过身,看到安易回来了。

少年站在门口,背光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刚才那点莫名的烦躁已经消失无踪,他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的样子。

“好了。”安承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缺什么再跟我说。”

“谢谢哥。”安易微笑,一如既往。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像春风吹过初绽的花,温软干净。

但安承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他意识到,小易最近说“谢谢”的次数,确实太多了。

以前,小易接受他的照顾时,除了小时候最开始那段时间,基本不说谢谢。

不是不懂礼貌,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家人之间的亲近——就像他不会对妈妈说“谢谢您送我上学”一样,太过客气反而生疏。

但现在......

安承垂下眼,避开那个让他心脏发紧的笑容:“我去收拾我的。”

安琼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站在房间里的安易,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那种感觉不是错觉,两个孩子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旅行的第一天下午,一家人去了海边。

海祁市的沙滩是细软的白沙,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赤脚踩上去时,沙粒会从脚趾缝里溢出。

海水清澈见底,近岸处是浅浅的碧色,能看到水底晃动的光影,越往远处颜色越深,渐变成一片深邃的蔚蓝。

椰子树在海岸线后摇曳,宽大的叶片在海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跳动的阴影。

安琼岚换了身泳衣,披着一条纱巾,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

她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冰镇椰汁,看起来像是在享受海风和阳光,但墨镜后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孩子,眼神若有所思。

安承穿着简单的黑色泳裤,上身还套了件T恤——湿了水后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肩宽腰窄的轮廓。

他的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是那种长期规律运动形成的匀称体魄,既有少年的清瘦感,又已经初具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此刻,他正站在安易面前,手里拿着一瓶防晒霜。

“我帮你涂一下,会晒伤。”安承的声音平静,但眉头微皱。

安易背对着他坐在沙滩巾上,只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泳裤,露出大片白皙的背脊。

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白得透明,肩胛骨的形状清晰漂亮,脊柱沟一路向下,没入泳裤的边缘。

听到安承的话,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不用,晒不伤。”

“会。”安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海边的紫外线很强,你可以不让我帮忙,但一定要涂。”

语气坚持,安易这才回过头来。

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眼睛看了安承几秒,然后伸出手:“给我吧。”

安承把防晒霜递过去。

安易接过,拧开盖子,挤了一些在掌心,然后开始自己涂抹。

从手臂到胸口,再到肩膀和后背——背部的部分他够不着,就随意抹了抹。

安承看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安琼岚在遮阳伞下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是以前——哪怕只是一年前,小易可能会懒洋洋地同意,然后转过身,让小承帮他涂后背。

小承会一边笑他“懒”,一边认真的帮他抹匀。

可现在......

两个孩子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

不是吵架的那种疏远,而是一种微妙的、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就像两个曾经紧贴的齿轮,突然被拉开了一小段缝隙,虽然还在同一台机器里运转,却不再完美咬合。

安易涂好防晒霜,站起身。

他的身形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修长挺拔,腰线收得很紧,双腿笔直。

阳光洒在他身上,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亮的水痕。

“好了。”他把防晒霜递还给安承:“要去游泳吗?”

“你先去。”安承接过瓶子:“我待会儿。”

安易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几秒后,他点点头:“好。”

然后转身,朝海边走去。

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走进海水里时,浪花扑上来,打湿了他的小腿,然后是膝盖、大腿。

水面在他腰间荡漾,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水没到胸口,才俯身向前,开始游泳。

动作流畅得像条鱼,手臂划开水面,身体在海浪中起伏。

阳光下的背影清瘦却有力,泳裤被海水完全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臀部和腿部的线条。

安承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一直看着那个在海浪中浮沉的身影,直到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到安琼岚旁边的躺椅坐下。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低。

“嗯?”安琼岚摘下墨镜,侧头看他:“怎么不去游?怕水?”

“不是。”安承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就是想坐会儿。”

安琼岚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脸上已经轮廓分明,眉眼继承了生母的秀气,但气质更沉稳,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感。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小承,你跟小易......是不是吵架了?”

安承的身体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安琼岚一直盯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他说:“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安琼岚重新戴上墨镜,看向海面上那个还在游泳的身影:“你们俩最近有点怪怪的。”

“没有怪。”安承说,语气依然平稳:“可能是......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

所以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牵手、拥抱、睡同一张床。

所以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要有成年人的分寸感。

这个理由很合理,很自然,几乎是所有家庭里兄弟姐妹成长的必经阶段。

但安琼岚不信。

她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

从八岁到十八岁,从六岁到快十七岁。

她见过安承小时候固执地要给安易穿鞋的样子,见过他半夜爬起来给安易倒水的样子,见过他在因为别人抢安易而跟人打架的样子。

小承对小易的照顾,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因为你是弟弟所以我必须照顾你”的责任,而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的珍视,是因为这个人。

那种珍视,不会因为长大就轻易改变。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扭头,透过墨镜盯着安承的侧脸。

少年正看着海面,眼神追随着那个在浪花中浮沉的身影。

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

安琼岚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不可能吧?

她笑了一下,在心里否定自己荒唐的猜测。

小承对小易......怎么可能呢?他们是兄弟啊,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法律上是,感情上更是。

一定是她想多了,被最近两个孩子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影响了判断。

她摇摇头,重新靠回躺椅。

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接下来的几天,安琼岚越想越不放心,开始暗中观察。

她是个成功的商人,最擅长的就是捕捉细节、分析信息、做出判断。

而现在,她把这份能力用在了观察自己的孩子上。

第二天,他们去潜水。

安易对水下世界很有兴趣。

他之前就学过潜水,也考了证,下水后像条鱼一样自如。

安承也学得很认真——或者说,他表现得很认真。

但安琼岚注意到,安承每隔几秒就要转头确认安易的位置。

下水后更明显。

海底是另一个世界。

珊瑚丛色彩斑斓,鱼群如银色的云朵般游过。

安易游得很专注,会停下来观察某处珊瑚的形态,还会追着一只海龟游一小段。

而安承......

他几乎没怎么看周围的景色。

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安易身上。

安易游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安易停下,他也停下。

安易转身,他也调整方向。

安琼岚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重。

后来,他们去逛当地的市场。

那是海祁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挤满了摊位。

卖海鲜的,卖水果的,还有卖手工艺品的,椰雕、贝壳风铃、珍珠项链......

巷子里人声鼎沸,游客和本地人摩肩接踵。

安承很自然地走在安易身侧。

他用手臂虚虚护着安易,呈现一个保护的姿态,隔开拥挤的人流。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呼吸。

只要安易在某个摊位前多停留一会儿,多看某样东西几眼,安承就会默默买下来。

一个椰雕小鱼,一本当地风光的明信片......

安易接过那个椰雕小鱼时,抬头看了安承一眼:“谢谢哥。”

又是谢谢。

安琼岚敏锐的注意到,安承听到这话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但安琼岚捕捉到了——他不开心,不满足,他压抑而失落。

她忽然想起,安易房间里那些小摆件、书签、模型......大半都是这么来的。

十年间,只要安易多看某样东西几眼,安承就会默默买下来。

和以前不同,现在,“谢谢”成了标配,甚至不会收下。

晚上,他们在别墅的露台烧烤。

露台面向大海,夜色中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在浪尖上留下短暂的光痕。

海风带着凉意吹来,驱散了白天的暑热。

安承负责烤,安易在旁边帮他递调料。

炭火在烤架下噼啪作响,海鲜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弥漫开来。

安承很认真地翻动着肉串,刷油,撒调料,安易就站在他身侧,偶尔会听安承说一句话。

很温馨的画面。

暖黄的串灯在头顶摇曳,炭火的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海浪声是恒定的背景音。

但安琼岚注意到一个细节。

整个烧烤过程中,安承几乎没有看安易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烤架上、调料瓶上、远处的海面上、手里的夹子上......就是很少落在安易脸上。而当安易转身时,安承会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着他那截从T恤领口露出的白皙后颈。

那种眼神......

深沉得让人心惊。

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不是亲人之间的关爱。

那里面有太多安琼岚不敢仔细分辨的东西——渴望、克制、痛苦、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

安琼岚放下手里的椰汁杯,玻璃杯底碰在藤编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是吧?!

她心里那个不可能的猜测,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吃过烧烤,各自回房休息。

安琼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海浪声规律地起伏,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观察——安承看安易的眼神,安易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谢谢”,那些回避的视线......

她干脆起身,披了件外套,打算出去走走,吹吹海风,理理思绪。

别墅的一楼客厅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她轻轻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推开通往庭院的门。

然后她就看见了。

安易和安承坐在庭院角落的藤椅上,背对着她,面朝大海。

两张椅子离得不远不近,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夜灯的光从屋里漏出来,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海浪声太大,风声也大。

她只看到安承的侧脸——他在说话,声音很低,语速很慢。

安易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安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很亮,像盛着月光。

“妈,还没睡吗?”他问。

安琼岚心里一跳,但面上保持着自然:“嗯,出来走走。”

安易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看起来很放松。

“晚上风大,别待太久。”他说,语气温和:“早点休息。”

“好。”安琼岚点头。

安易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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