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她只是往前走,声音有些干涩:“都快进屋吧,外面热。”

大学的报到日,校园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

九月初的阳光依然热烈,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主干道两旁支起了各学院的迎新摊位,红色的横幅在微风中飘扬,上面印着金色的欢迎标语。

学长学姐们穿着志愿者T恤,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忙着给新生指路、答疑、分发材料。

安易和安承两个人站在一棵树的树荫下。

他们来得不算早,此时已经快到中午,校园里的人流达到高峰。

但在这个小小的树荫角落里,周围的热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令人窒息。

安易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宿舍分配的详细信息——楼号、房间号、床号,还有一张简单的楼层平面图。

他扫了一眼,然后按灭屏幕,收起手机。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跳跃,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显得更加不真实。

安易看向安承:“那我先走了。”他说,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他拉起箱子,准备转身。

“我送你。”安承几乎是立刻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快,带着一丝急促,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

安易停下动作,重新看向他。

两人对视。

安易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一笑:“不用。”

安易说,声音依然温和:“我自己可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哥......你也去忙吧。”

那个“哥”字叫得很自然,就像过去十年里,他叫过无数次的那样。

但这一次,那个字像一根针一样刺进安承的心脏,然后在最深处炸开一片麻痹的痛楚。

安承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看着安易,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无法说出口的东西——他想说“让我送你吧”,想说“至少让我帮你把行李搬上楼”,想说......“别这样叫我”。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好。”

安易对他笑了笑,然后拉起箱子,转身,朝校园深处走去。

安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穿过人群,走过树荫,绕过花坛,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胸腔里空荡荡的。

像被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吹过时,能听见里面回荡着空洞的回响。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有志愿者走过来,关切地问:“同学,需要帮忙吗?”

他才如梦初醒般摇摇头,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安易推开门时,宿舍里已经有人了。

四人间,标准的上床下桌布局,空间不算大。

靠窗的两个位置采光最好,其中一个已经被占用——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水杯,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很可爱。

一个男生正蹲在衣柜前整理衣服。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

他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看到安易,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嗨!”他站起身:“我是陈和光,你室友。”

他说话时眼睛弯起来,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笑纹,看起来是个性格开朗的人。

“你好。”安易微笑点头,拉着箱子走进来,看了一眼门牌和床号,确定靠门的这个空位是自己的:“我是安易。”

“哦哦!安易!”陈和光道:“我们之前在年级群里聊过!”

安易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箱子放倒,准备打开整理。

陈和光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帮你吧?箱子重不重?”

“不用,谢谢。”安易避开他的手,自己拉开箱子的拉链:“我自己可以。”

陈和光的手收回,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行,有啥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对了,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说是下午来。”

“好。”安易开始整理行李。

陈和光靠在旁边自己的书桌上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他看着安易整理东西,看着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指把衣服叠得方正正,看着那些厚重的书被一本本摆上书架......

“那个......安易,哥们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安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和光对他竖起大拇指:“你长得好帅!”

安易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和光继续说,语气夸张:“真的!刚才你一进门,我还以为走错宿舍了,以为是哪个明星走错片场了!我靠,你这......牛逼!”

安易笑了笑,摇摇头,没接话。

他继续整理东西,把那几本最厚的专业书放到桌面上,按顺序排好。

陈和光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靠,这些书......你是物理系的?”

“是的。”安易说,手指轻轻拂过一本书脊。

“牛逼!”陈子航再次竖起大拇指,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佩服:“我是计算机系的,以后有啥数学问题可以请教你吗?我数学贼烂。”

安易看了他一眼:“这就过于谦虚了。”

能考上这所大学的,还是计算机系的,就不可能数学烂。

这是常识。

陈和光不好意思地挥挥手,笑容有些憨:“唉~被你看穿了。”

他说着,指了指安易桌上那摞书:“这些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安易说,语气平淡。

“厉害。”陈和光真心实意地说,然后顿了顿:“那个......你多大?”

“十七。”安易说,把最后一本书放好。

“十七......”陈和光喃喃重复,然后摇摇头:“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十九了,以后叫我陈哥,陈哥罩着你!”

安易笑了笑,没说话。

哥.....

唉!

整理好东西后,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我去买点日用品。”他说。

“一起啊!”陈和光立刻说,语气很热情:“我也要买点东西,正好一起。我知道学校超市在哪,还能给你带路。”

安易想了想,点头:“好。”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宿舍楼时,安易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校园外的一片住宅区。

安承租的房子在七楼。

那是校园外一片不算新的住宅区,楼龄大概有十年左右,但维护得不错。

他租的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公寓,客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大学的校园。

从那里看出去,能看到宿舍区的几栋砖红色建筑,能看到操场上的绿色草坪,能看到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视野很好,几乎能把大半个校园尽收眼底。

但安承没怎么欣赏这个视野。

他把行李箱拖进门后,甚至没有打开,就径直走到窗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很专业的款式,黑色的镜身,沉甸甸的,倍数很高。

今天早上快递送到的,安承拆开包装时,手指抚过冰凉的镜身,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我厌恶。

他在做什么?

像个卑劣的变态一样,买望远镜,租正对宿舍楼的房子,然后站在这里,准备偷窥自己的弟弟。

可是......

他控制不住。

从安易转身走进校园的那一刻起,从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理智地、冰冷地告诉自己:放手吧,安承。保持距离,做个正常的哥哥。小易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是兄弟,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应该是。别再越界了,别再让自己难堪,也别让小易为难。

但另一半......另一半却像瘾君子一样,疯狂地叫嚣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看不见他,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他好不好。那种未知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最后,后者赢了。

他买了望远镜,选了这间正对宿舍楼的房子,然后像个最卑劣的偷窥者一样,站在这里,用镜头一寸一寸地寻找那个身影。

下午两点零三分,他看见了。

镜头里,安易和一个高个子男生一起走出宿舍楼。

那个男生......就是安易说的室友之一吧。

陈和光?还是史洛?或者是张元恺?

他只知道,那个男生笑得很开心。

镜头里,男生的脸清晰可见——五官端正,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形,说话时嘴唇开合,露出白牙。

他一直在说话,手还比划着什么,看起来很活泼。

安易走在他旁边。

微微侧着头,在听。

然后......安易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带着些许愉悦的笑。

他的眼睛弯起来,唇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些——那是安承很熟悉的,安易真正觉得有趣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那个笑容,安承太熟悉了。

过去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

当他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当安琼岚讲了个笑话,当电视里播了某个好玩的节目......安易就会这样笑。

眼睛亮亮的,唇角弯弯的,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可现在,这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是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

“砰——”

望远镜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镜身与木地板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承没有去捡,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的阳光灿烂到刺眼,校园里充满生机——新生们成群结队,笑声阵阵,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冷清的房间里,一个人。

他眨了下眼,才缓缓弯下腰,捡起了望远镜。

镜片没有碎,但镜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的手指紧紧扣着镜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为什么和小易走得这么近?

他们要去哪里?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涌、冲撞,他看着镜头里那个男生凑近安易说话——那个角度,那个距离,近乎亲密。

安易侧着头,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望远镜的视野在颤抖。

安承咬紧牙关,牙龈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强迫自己放下望远镜,镜片离开眼睛的瞬间,视野恢复正常。

远处的两个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小点,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阳光还是那样灿烂,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稍稍平息了胸腔里那团灼热的火焰。

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安承,你不能像个疯子一样,因为......因为弟弟和别人走得近,就失控,就崩溃。

你是哥哥。

你只是哥哥。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手指稳定了一些。

但视线里,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宿舍楼门口人来人往,有进有出,但那个背影,那个灿烂的笑容,那个高个子的男生......都不见了。

他们消失了。

安承站在那里,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直到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直到那个方向再也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才缓缓放下手,转身,走回空荡荡的客厅。

望远镜被随手扔在沙发上,镜身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冷冷地,沉默地。

窗外,夜色渐浓。

安易的大学生活顺利开始了。

这次真的很正常——正常得让他几乎要感到欣慰了。

他上次上大学还是上次,还是在那个圣景皇家贵族学院,前期给他留下了莫大的精神冲击,还遇见了几个癫子。

相比之下,这里简直是一片净土。

周五上午,十点二十分。

教学楼对面的林荫道上,一棵香樟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安承穿着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生在等人。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教学楼门口。

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第二节课刚结束的铃声在几分钟前响起,此刻,学生们正从各个教室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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