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秦苍抬眸看他,安易笑了起来:“我决定了,我接下来要去京城。”

他直视着秦苍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该去军营复命了,去吧。”

“我在京城等你。”他笑着道:“你自己加油,若能让我动心,我便与你相守一生。”

他顿了顿,回忆着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的感受,认真道:“我很期待。”

清溪城的小院仿佛还萦绕着那夜雨后潮湿而炽热的气息,安易却已如同浮云般悄然离去,未曾惊动巷口的王婆婆。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踏着晨露,汇入了南来北往的人流,向着北方那座权力与繁华交织的帝都缓缓行去。

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京城,确实是可以去看看了,或许,还能遇上那位“天命所归”的男主?

不知那孩子如今又是何等模样了。

而与此同时,一骑绝尘,秦苍正向着军营疾驰。

秦苍伏在马背上,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潮。

边境的风沙粗粝,刮在脸上带着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灼热。

他紧抿着唇,左边眉尾的疤痕在疾驰中显得愈发凌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往日沉郁的戾气。

安易在京城等他。

安易说,若他能让他动心,便与他相守一生。

他要尽快去京城。

在他身后,亲兵们追得要死要活,搞什么啊?

之前将军不是不想走吗?

如今怎么又这么急!

他们好难啊!

京城,天子脚下,气象万千。

安易在靠近皇城根儿的一处清静坊市,租下了一座带着小小庭院的书斋。

院子比清溪城的更小些,但胜在雅致,院中有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遒劲有力。

交到了三五好友,时常约着一起出游。

这日,他信步走入京城最大的墨香斋,想寻几本有趣的游记杂谈。

书斋内书香墨韵浓郁,书架林立,不少身着儒衫的学子或在静静翻阅,或在低声交谈。

安易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正欲伸手取下一本《风物志》,却听得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方解元前日在兴朝阁与几位大儒论辩,引经据典,舌战群儒,竟丝毫不落下风!”

“可是那位连中三元,被尤太傅收为关门弟子的方怀兴方解元?”

“正是!听闻其风采卓然,言论精辟,连尤太傅都捻须微笑,赞其‘雏凤清于老凤声’[2]呢!”

“啧啧,这般年纪,真是了不得!明年春闱,怕不是要连中六元,创我朝旷古烁今之佳话!”

安易执书的手微微一顿,侧眸望去,只见几个年轻书生正围在一起,脸上满是钦佩与向往。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看来,这位主角的征程,正如火如荼。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浏览手中的书卷。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书放回原处时,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自身侧响起:

“这位兄台,可是也对这本《风物志》感兴趣?”

安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袍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挺拔之姿。

皮肤是不见天光得白皙,五官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气。

正是方怀兴。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安易,目光在安易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

这张脸,他看过又怎么会忘记?

是安易啊!!

评论区:

【安易?是哪个?】

【呃......我往前翻了一下,在小说开头出现过的那个倒霉鬼秀才。(笑哭)】

【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作者光是描写他的外貌气度就水了......啊不是,写了两页的那个!】

【......这次作者又写了两页,男主被迷惑了才又去搭讪的......】

【无语!】

【@作者,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说了!男主要是最帅的,不然我们没有代入感!谁还给你刷礼物呢?】

【作者不会是GAY吧?他写女主都没有这么卖力!(疑惑)(摸下巴)】

【难说。】

【......】

安易:......

安易看着方怀兴,与记忆中那个在村庄里、眼神聪慧的孩童形象慢慢重合,又剥离出属于如今这位名动京师的解元公的卓然气度。

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水面:“随手翻阅,见其记述西域诸国风俗地貌颇为新奇,故而多看两眼。方解元也对西域感兴趣?”

方兴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对方还记得自己:“安师兄。”

他拱手一礼:“不敢当解元之称。多年不见,未曾想却在此地重逢。”

安易也笑:“方小友,风采更胜往昔。”

方怀兴眼中的羞骇一闪而过。

没想到被许久不见的安师兄夸赞一句竟然把他夸害羞了。

他拱手,姿态标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气度:“安师兄谬赞,安师兄才是风采过人。”

安易对着他笑了笑:“好了,不必互相夸耀,你我二人都风采过人可行?”

方怀兴被他逗笑了:“自然,安师兄所言甚是。”

两人就这般在书架旁寒暄了几句。

忽然,方兴怀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意的问道:“说起来,当年在村中,似乎常见一位姓秦的少年跟在安师兄身侧求学,颇为勤勉。不知那位秦兄弟,如今可还安好?是否随安师兄一同来了京城?”

他记得那个眼神凶狠、像头小狼崽似的少年,也记得他似乎与安易关系匪浅。

每次他去向安师兄求学的时候,他的眼神可都不太好。

一看便知道是觉得自己抢走了安师兄的关注,小孩子的占有欲嘛!

他懂!

当年,安易突然离开村子,那少年也随之消失,难免让人产生联想,思之二人的私交,应当是一起离开了。

安易闻言,抬起眼眸,看向方兴怀。

他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看得方怀兴神色怔愣。

安易只是用那清越平和的嗓音,带着一丝笃定的意味,缓声道:“他啊......很快就会来京城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没有给出具体时间,也没有解释缘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方兴怀微微一怔,从安易那平静带笑的眼眸中,他看不出更多信息,但总觉得怪怪的。

他按下心中好奇,顺着话题又闲聊了两句,便因有其他学子前来打招呼而拱手告辞了。

安易看着他离去的、已然颇具风范的背影,指尖轻轻拂过《风物志》粗糙的封面,眼底一片笑意。

[2].李商隐,唐,《韩冬郎既席为诗相送因成二绝》.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京城的日子,在四季更迭中悄然滑过。

春日的柳絮,夏日的荷香,秋日的金菊,冬日的细雪,都未能在这座帝都留下过于深刻的痕迹。

安易依旧住在那座带小院的书斋里。

那株老梅在去岁寒冬如期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为小院平添了几分清寂的雅趣。

他与那几位谈得来的友人偶尔小聚,品茗、下棋、或是探讨些无关功名的学问。

他仿佛真正融入了这京城的闲适一角,成了这幅繁华画卷中一个不起眼的淡雅笔触。

方怀兴有过将他介绍给自己老师的想法,被安易拒绝了,他明确表示过,哪怕孝期已过,也没有再次下场参加科举的想法。

方怀兴有些失望,总觉得安师兄一身学识,应当是能够做出一番事业的。

可惜......怕是世事无常,歇了科举的心了。

如今安师兄的书斋也有了一定名气,常有士子在此论经,安师兄此后怕是能成为一名士林大儒。

也好。

夜深人静,京城万籁俱寂。

唯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安易的书斋内,一盏孤灯如豆,晕黄的光圈将他端坐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悠长。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封已被拆阅的信件。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粗糙麻纸,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但上面的字迹却遒劲有力,笔锋锐利。

一撇一捺都透着执拗与克制,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书写者紧绷的肌肉和专注的神情。

【先生钧鉴:

朔风卷沙,月色如霜。每值孤月悬空,羌笛声断,苍独倚营垣,望帝京之迢递,未尝不临风怀想,涕泗潸然。

忆昔土黑授业之日,先生执素卷于清影之下,玉音琅琅,如振琼琚。彼时霜毫初握,墨痕犹怯,幸蒙先生不弃,启我愚蒙,涤我尘襟。

此恩此德,虽结草衔环未足报也。

自别后,魂梦常萦于青瓦小院,步履每滞于旧时苔阶。

尝见先生倚竹烹茶,素手拂雪,风致清绝,又闻先生讲论经义,剖析玄微,妙理粲然。

此间种种,皆成心障,昼则形诸坐立,夜则化入寝兴。

边戍三载,铁甲凝霜易透,唯此相思蚀骨难销。

今岁深秋,率轻骑出塞,破敌于河畔。

侥幸建功,斩敌首、破弃阵,上峰嘉奖,调令已下,命仓即日赴京述职。

闻诏之时,心中俱震,实因可见先生之颜。恨不胁生双翼,御长风而破重云,旦夕飞堕先生庭前。

尝闻《诗》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苍虽鄙陋,亦知慕艾。

自蒙教诲,始识明月之辉,既仰清辉,岂容泥淖久陷?

三载征戍,每临战事,必抚胸自问:可无愧先生当日训导?可堪立玉阶之下?此心昭昭,苍天可鉴,此志铮铮,日月可表。

纵万死,亦不改其志。

临书急切,难述衷肠万一。

惟愿早日得见先生,可承欢于座右。

边关雁字,已带离思;帝阙柳色,当系归心。

伏惟

玉体安康

秦苍 敬上】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滚烫,带着边关的风沙气息和一种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压抑了太久的炽热情感。

尤其是那句“纵万死,亦不改其志”,笔迹尤为深重,几乎要透纸背。

随信附着的,是一枚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不大,玉质也一般,触手却温润细腻,如同凝脂。

雕刻的云纹简洁流畅,线条舒展,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却在素雅中透出一种低调的贵重,一如安易其人。

玉佩表面光滑莹润,边缘处甚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常年被人小心翼翼抚摸留下的温存痕迹,显然是被它的前主人珍藏了许久。

安易拿起那枚玉佩,凑到烛光下细看。

跳跃的火焰为温润的白玉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更显其纯粹。

而捏着玉佩的那几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烛光的映照下,竟也泛着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玉石光泽。

与那羊脂白玉交相辉映,一时之间,竟让人恍惚,不知是那玉更衬得人手指莹白,还是那完美的手指更赋予了玉一种灵动的生气。

他正看着玉,唇边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敏锐的耳力捕捉到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异响,那是衣袂拂过瓦片,以及刻意放缓到极致的呼吸声。

安易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窗纸,直射向外面的不速之客。

什么毛贼,如此不长眼,竟敢跑到他这里来?

找死吗?

就在这一刻,一个高大挺拔、轮廓分明的身影,被月光清晰地投射在了他书房的窗户纸上。

那身影带着一种熟悉的轮廓。

安易:“......”

他认出来了。

是秦苍。

狗崽子?干什么呢?

怎么?立了军功,调来京城,不走正门,反倒学起了梁上君子的做派?

安易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他倏然起身,来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吱呀——”一声,窗扉洞开。

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晰地照出那个几乎与他窗户近在咫尺的高大身影。

秦苍显然未曾料到安易会如此直接地开窗,神情有瞬间的凝滞。

他依旧是那一身未来得及换下的劲装,风尘仆仆,发梢甚至沾染着夜露的湿气。

边关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轮廓愈发硬朗锋利,左边眉尾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秦苍直直的看着安易的脸,仿佛要将这一年的光阴都看回来。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用那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又刻意放得低柔的嗓音说道:

“我以为......我要在这里站上一宿,等到明日天亮,才能看到你。”

他虽然日夜兼程回来,但赶到的时候天色太晚了,他连贸然敲门惊扰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像个影子般,守在他的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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