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安易却在此刻站了起来。

他拿起旁边的外套。

“不用了,我正好有事,先走一步。”

他语气温和,甚至笑了一下:“你们朋友慢慢聊。”

晏回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遗憾,但依旧笑着问:“是我打扰到你们了?”

安易看向他,唇边勾起一抹礼貌的弧度,并不达眼底:“晏先生多虑了,是我自己的安排。”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

“阿易!”顾信鸥见状,连忙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吧?”

“不必。”安易头也没回,声音清淡的传来:“你们好朋友见面,继续聊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了咖啡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明亮的光线里。

顾信鸥下意识地想追出去,脚步迈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走到窗边,正好看到安易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动作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出租车汇入车流,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人都走远了,还看?”带着戏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顾信鸥回过头,看到晏回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原位,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杯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神玩味的看着他。

顾信鸥有些烦躁的走回去,重重的坐下。

晏回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就是宋家刚找回来的那个......安易?”

作为顾信鸥从小到大的好友,他自然听说了最近发生在顾家和他身上的这桩婚约。

顾信鸥闷闷的嗯了一声。

晏回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饶有兴致的追问:“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退婚吗?怎么我看着不太像啊?”

顾信鸥沉默了很久,久到晏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我不想退婚了。”

他为之前高傲的自己道歉,他到底在装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晏回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飞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靠回椅背,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似乎比刚才深了些,也冷了些。

他意味深长的说:“是吗?”

他刚才只是从咖啡馆外经过,无意间瞥见了坐在窗边的顾信鸥,以及他对面那个气质独特、侧影清绝的年轻人。

鬼使神差地,他就走了进来。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顾信鸥口中那个麻烦的未婚夫,安易。

晏回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还能看到刚才那道惊鸿一瞥的身影。

他在心里慢悠悠的想道:未婚夫......而已。

不是,还没结婚吗?

就算结了,不也还能离吗?

安易坐在出租车上,听着耳边传来的评论区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靠!】

【难道这是个虐文?攻要先和真少爷安易有了感情纠葛,然后再追妻火葬场?】

【什么追妻火葬场?如果真的这样,直接把顾信鸥拉去火葬就行了!】

【搞什么?晏回是对安易一见钟情了?】

【宋星海不是主角吗?怎么感觉反而安易更万人迷一些。】

【而且,安易看上不并不喜欢顾信鸥啊!我开始还以为他会是纠缠攻的男配......】

【吸溜~晏回是想要撬墙角当小三是吧?】

【那什么......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刺激~~(颤抖)(颤抖)】

【我喜欢看这个!!】

【顾信鸥这次找安易不就是为了退婚的吗?就因为安易长得好看,就可以这么没有节操吗?】

【不是退婚了吗?虽然是安易提的,虽然顾信鸥没有答应。】

【退了,但又没完全退,简称“如退”】

【可是安易描写得好吸引人哦,高岭之花,清冷美人~(脸红)】

【这种美人就应该被人......】

【鸭在身下这样那样!!!!】

【鸭?呱!!】

【......】

安易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笑容。

回到那座泛着暖金色泽的欧式奢华别墅时,夕阳已然弥漫开来。

安易刚推开大门,一个夹杂着惊喜与些许嗔怪的女声便传了过来:“小易,你回来啦?今天和信鸥见面怎么样?怎么不让他进来坐坐?”

说话的是宋母林婉。

她保养得极好,年近五十却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浅杏色家居服,正从客厅那组昂贵的天鹅绒沙发上起身,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迎上来。

她身后,坐在主位上翻阅财经报纸的宋父宋承业也抬起了头,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小易,回来了。”

他们都知道今天安易是被顾信鸥单独约出去的,记得小易早上出门时,那掩不住的开心与期待,还特意和他们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安易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挺好的。”

他无意多谈,换下鞋子,准备径直上楼。

就在这时,旋转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棉质T恤和浅咖色休闲裤的青年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白皙,眉眼清秀干净,气质温和得像一泓清泉。

或者说,像一株被精心呵护、沐浴在柔和光线下生长的清新植物。

这便是宋星海,原著中的主角受,也是阴差阳错间,占据了原主身份二十年的人。

宋星海看到站在玄关的安易,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却又努力显得自然的笑容,声音轻柔:“安易,你回来了。”

安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那个让原主嫉妒发狂、心态失衡,最终走向毁灭的导火索?

看上去确实纯净无害,带着一种易引人怜惜的气质。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疏离的表情。

林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快步走到宋星海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宠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星海,你也是,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闷不闷?快过来坐下,王妈特意炖了冰糖燕窝,火候正好,你和小易都喝一点,补补身体。”

她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拉的将宋星海带到沙发旁坐下,仿佛他是什么需要小心引导的孩子。

安置好宋星海,林婉才又想起安易,连忙回头招呼,笑容依旧热情,却莫名多了几分刻意的味道:

“小易,你也快来坐啊,站着干什么,来来来,坐妈妈这边。”她拍了拍身边另一个单人沙发的位置。

安易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林婉对宋星海那种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对他那种带着客气、讨好,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补偿心理的热情,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那种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那种融入日常的关切语气,是面对他时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来的本能。

怪不得原主会那么难受,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日积月累,最终化脓溃烂。

他依言走过去,却没有选择林婉拍着的那个紧挨着她的位置,而是在稍远一些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姿态闲适地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吐出一口气。

宋承业放下手中的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向安易,语气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严肃,但也努力想掺入些温和:

“小易,和信鸥谈得还顺利吗?顾家和我们家是多年的世交,信鸥那孩子能力出众,年轻有为,虽然性子可能冷淡了点,但人品和能力都是没得说的。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培养培养感情......”

他的话被林婉打断,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带着点维护的意味:“哎呀,老宋,你说这些干什么,孩子们自己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我们做长辈的别插手太多。”

她又转向安易,笑容满面,语气放得更软:“小易,别听你爸的,他就是爱操心。不过......信鸥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们要是能好好相处,互相了解,妈妈心里也就踏实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安易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他微微倾身,端起王妈刚放在他面前茶几上的那盏温热的燕窝,白皙修长的手指捏起精致的瓷勺,在晶莹剔透的燕窝里轻轻搅动着。

垂下的浓密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可能流露的任何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坐在长沙发上的宋星海,身体有着细微的僵硬。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盏燕窝,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轻缓,仿佛想要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这种无声的退让,在某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敏感的彰显。

这时,宋承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些:

“对了,小易,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去把名字改过来吧。手续方面你不用担心,爸爸会安排好。以后,你就叫宋易,你看怎么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算是真正回家了。”

旁边的林婉立刻点头附和,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如释重负:“是啊小易,把名字改回来,以后就是真正的宋家孩子了,我和你爸爸心里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像是一个仪式,标志着安易被彻底纳入这个家庭。

安易搅动燕窝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露期待的宋家父母,又掠过瞬间绷紧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宋星海,然后,他轻轻的开口:“不用了。”

他顿了顿,在三人骤变的脸色中,从容的补充:“我就叫安易,从小到大都是,以后也是。”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宋家父母脸上的期待和笑容僵住,逐渐被错愕和一丝受伤取代。

林婉的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小易......你、你是不是还在怪爸爸妈妈?怪我们没能早点找到你?还是......还是对家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说出来,我们......”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握安易放在膝盖上的手,似乎想通过肢体接触来传递歉意和安抚。

安易在她手指触碰到自己之前,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重新拿起了瓷勺,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恰好要继续喝燕窝。

“没有怪你们。”他语气依旧平和:“也没有不满意。”

宋承业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属于父亲的困惑:“既然没有不满意,为什么不愿意改名字?”

“小易,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这里是你真正的家,改回姓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一家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安易将瓷勺轻轻放回盏中,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抬起头,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平静。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纯然的语气,清晰的回答道:“我对‘要改名字’这件事本身,不满意。”

不是对你们不满,不是对宋家不满,仅仅是对“更改名字”这个行为不满。

这个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它如此直接,偏偏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气氛彻底僵硬了。

林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伤心又无措。

宋承业脸色沉郁,显然不理解这“不满”从何而来。

宋星海的脸色更白了,他紧紧咬着下唇,手指用力绞在一起,显然将这场冲突归咎于自己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罪人,破坏了原本可能和谐的家庭氛围。

“妈。”

宋星海忽然抬起头,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转移话题:“我......我明天想回学校一趟,导师有个新项目,想让我跟着帮忙整理些资料。”

林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她立刻转头看向宋星海,关切地问:“什么项目?累不累啊?你身体前阵子才刚好一点,不能太劳神了,要是太辛苦就跟导师说,咱们不差那点实践经历。”

她那自然而然的担忧和宠溺,与刚才面对安易时那种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什么的态度,形成了又一个鲜明的对比。

“不累的,妈。”宋星海努力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带着点依赖:

“就是一些文献梳理和数据录入的工作,很简单的,我在家也闷,回学校看看也好。”

林婉脸上的怜爱更深了,连忙道:“那就好,让家里司机送你过去,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妈让王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谢谢妈。”宋星海乖巧的应道。

安易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并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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