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安易看了他一眼,行啊,小伙子。

苦了跟在最后的宋星海。

他本就心绪不宁,加上从未走过这种山路,穿着也不合适,没走几步就被盘根错节的草茎绊得踉踉跄跄。

“啊!”一声惊呼,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宋星海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个倒栽葱,手里的镰刀也脱手飞了出去,掉进草丛里。

他趴在草丛里,摔得七荤八素,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草屑沾了满头满脸,狼狈不堪。

走在前面的安易听到动静,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到趴在草丛里、一时半会儿没爬起来的宋星海,沉默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看着点路。”

然后便继续拨开草丛往前走,没有要去扶的意思。

晏回回头瞥了一眼,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同情心的弧度,很快又转回头,专注的为安易开路。

宋星海忍着疼和委屈,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找到掉落的镰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却不敢抱怨,只能咬着牙,更加小心的跟上。

等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找到那两座并排着的、几乎被野草完全吞没的土坟时,晏回和宋星海都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

晏回还好,只是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泥点和草汁,额角出了层薄汗。

宋星海则更惨,摔了好几跤,衣服脏了,头发乱了,手掌和膝盖估计都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白皙的脸上甚至被草叶划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

安易指着那两座长满野草、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坟茔,语气平静无波:“就是这里了。”

说完,他不再耽搁,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拿起手中的镰刀,开始清理坟冢上及周围茂密的野草。

镰刀锋利的刀刃割断草茎,发出“唰唰”的声响。

晏回和宋星海见状,也连忙上前帮忙。

晏回虽然从未干过这种农活,但他身体素质极佳,学习能力和适应力都强,模仿着安易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就掌握了发力技巧,虽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能稳稳的割草,没有伤到自己。

宋星海就完全不同了。

他握着那镰刀,姿势别扭,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发力。

他学着安易的样子挥动镰刀,却只觉得手臂酸软,刀刃要么砍不进厚厚的草根,要么打滑。

“啊!” 又是一声短促的痛呼。

宋星海只觉得指尖一凉,随即传来刺痛。

他低头一看,左手食指被镰刀的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安易听到声音,转头看去,正好看到宋星海举着流血的手指,眼眶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安易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有点不忍直视。

“......伤口不深,按住。” 他最终还是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

宋星海依言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按住伤口,委屈和疼痛,加上对这片荒山野岭、对眼前这两座代表着他不愿面对的身世的坟墓的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但他不敢停下,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用笨拙的、带着伤的姿势,继续胡乱的割着草,模样凄惨又可怜。

距离原主上次过来扫墓已经过了大半年,野草长得格外茂盛。

三人埋头清理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总算将两座坟冢及周边清理出个样子来。

上香,烧纸。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精致的侧脸,明明灭灭。

仪式结束,安易看着宋星海那还在渗血的手指,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脏污,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去镇上卫生院,打破伤风针。”

他真的是......心好累。

晏回看着安易眉宇间那细微的倦意,心疼得不行。

他没想到安易以前过的竟然是这种需要亲自操持农活、跋山涉水的日子。

他看着安易平静的侧脸,忍不住脑补了许多安易过去辛苦生活的画面,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一种“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的决心。

安易感受到晏回那过于灼热和心疼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仿佛在看什么小可怜的眼神,一阵无语。

在他看来,乡下这种自给自足、祭拜先祖的日子再正常不过。

就算原主被接回了宋家,记忆里也从未觉得在乡下的这段日子有什么不好,那是一种与繁华都市截然不同的、扎根于土地的生活体验。

回去拿了行礼,没有在破旧的老家多做停留,当天下午,打完针,安易就带着两人踏上了返程。

一路辗转,回到繁华的都市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回到宋家别墅,宋星海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或许是害怕,或许是觉得丢脸,他不敢对迎上来的宋父宋母详细描述回乡的见闻,更不敢提起自己受伤的事情。

他强装无事,将包扎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只含糊地说一切都好,祭拜很顺利。

林婉虽然觉得宋星海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些,精神也有些萎靡,但见他不想多说,也只当他是旅途劳顿,没有多问。

第二天,安易准时前往宋氏集团总部报道。

宋承业果然如他所说,给安易安排了一个项目部副总经理的职位。

并且,如同他私下打算的那样,给安易配了一位名叫孔昌的助理。

孔昌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是宋承业的心腹之一,显然是被派来“辅佐”兼“监督”安易的。

在人力资源部的带领下,安易到项目部走了一圈,和孔昌以及项目部的几位主要成员简单认识了一下。

“安副总,欢迎欢迎!”

“早就听说安副总年轻有为,果然名不虚传!”

“以后还请安副总多多指教!”

表面上,每个人都笑容可掬,态度恭敬和蔼,说着漂亮的客套话。

但安易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甚至带着隐隐轻视的。

他们大概都在心里揣测,这位空降的“太子爷”究竟有几分斤两,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会不会只是个来镀金或者胡闹的纨绔子弟。

安易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得体的浅笑,从容的应对着每一句问候,目光平静的扫过每一张面孔,将那些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

他并不在意。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让他们慢慢改变看法。

或者说,他并不需要他们的看法,他只需要达成自己的目标。

简单的见面会后,安易在孔昌的引领下,走进了那间属于他的、宽敞明亮的副总经理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天际线。

时间一点一点走过。

转眼,安易进入宋氏集团已近一年。

这一年里,宋承业最初那份担忧和防备,逐渐被一种复杂的震惊与欣慰所取代。

他预想中安易可能会因经验不足、年轻气盛而捅出的篓子,一个都没有出现。

相反,安易在项目部副总经理的位置上,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能力。

他沉稳老练得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大局观,仿佛早已在更高的位置上运筹帷幄过多年。

宋承业透过孔昌的汇报和自己暗中的观察,看得越是清楚,心头就越是震动。

他能百分百确定,原本他悉心培养、打算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宋星海,绝对没有这样的能力和魄力。

看着安易交上来的一份近乎完美的季度项目报告,宋承业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他既为安易这个亲生儿子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一种“虎父无犬子”的欣慰油然而生,同时,一股更深沉的无奈也席卷了他——看来,星海那孩子,是真的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进入宋氏集团的核心了。

那孩子温柔善良,但在商场的残酷竞争中,仅凭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初夏,阳光明媚,绿草如茵。

大学的校园里洋溢着青春与离别的气息。

今天,是安易的毕业典礼。

宋承业和林婉盛装出席,坐在家长观礼区,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幸好宋星海的毕业典礼在明天,没有撞上,避免了可能的尴尬。

然而,观众席里并不仅有他们,两个身材挺拔、气质出众的男人也格外引人注目——晏回和顾信鸥。

晏回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脸上那点痞气的笑容在阳光下似乎都收敛了些,只剩下专注。

他将近半年前偶然得知安易和顾信鸥的婚约早已正式解除时,差点没当场放鞭炮庆祝,此刻看着台上即将出现的那个身影,嘴角依旧抑制不住的上扬。

真是......太好了。

顾信鸥则是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精英范儿十足,只是看着晏回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目光紧紧盯着主席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后悔与不甘交织。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最初与安易见面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摆出那副高傲冷淡的嘴脸,而是第一时间就猛烈出击,将那个清冷迷人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宣告主权。

宋星海其实也想来,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怯懦了。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安易不开心,破坏这原本应该圆满的一天。

其实,安易根本不在意他来或不来。

毕业典礼正式开始,校长致辞,优秀毕业生表彰......

当念到安易的名字,请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不少兴奋的低呼。

安易从容地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他穿着标准的学士服,宽大的袍子非但没有掩盖他的风华,反而更衬得他面容如玉,气质清绝。

晏回在台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酥又麻。

台上的安易,仿佛在发光,那种糅合了知性、冷静与惊心动魄美丽的气质,让他更加无法自拔,心动如擂鼓。

真带劲儿啊!!

他觉得牙齿有些痒,狠狠的咬了咬。

顾信鸥亦是如此,他痴迷地看着台上那个掌控全场、光芒四射的安易,悔恨几乎让他窒息。

他当初到底是多么眼瞎,才会想要放弃这样一块稀世珍宝?

发言完毕,校领导为安易拨正流苏。

那一刻,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下这意义非凡的瞬间。

典礼结束后,在校门口那著名的地标前,宋承业和林婉拉着安易合照。

晏回和顾信鸥自然也厚着脸皮凑了上去,于是形成了一张略显诡异的合影——宋家父母站在中间,安易站在林婉身边,表情温和,晏回和顾信鸥则一左一右如同护法,站在最外侧,脸上带着各自意味不明的笑容。

安易接回相机看了一下,好怪的照片。

这还没完,很多安易的同院系同学,甚至是不太相熟的其他院系学生,都纷纷涌上来要求与安易合影。

安易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面,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浅笑,一一应下,没有丝毫不耐。

晏回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安易被不同的人簇拥,看着那些投向安易的、带着倾慕和欣赏的目光,心口像是泡在陈年老醋里,酸涩又鼓胀。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安易的受欢迎程度,但每一次,都让他有种自己的珍宝被人窥视的烦躁感和危机感。

热闹的合影环节结束。

宋承业和林婉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寸步不离跟在安易身边的晏回和顾信鸥,很是识趣。

“小易,那爸爸妈妈就先回去了,晚上家里准备了庆祝宴,记得早点回来。”林婉温柔的嘱咐道。

宋承业也点点头,拍了拍安易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骄傲:“毕业快乐,儿子。”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这一年来,晏回和顾信鸥追求安易那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整个上流圈子几乎人尽皆知。

各种鲜花礼物、精心制造的“偶遇”......手段层出不穷,大张旗鼓。

受他们俩这股疯劲的感染,之前甚至还有几个家境不俗的年轻男女也蠢蠢欲动,加入了追求安易的队伍,试图摘下这朵高岭之花。

安易对此的态度是:“......”

十分无语。

他明确拒绝过,态度堪称强硬。

次数多了,那些跟风凑热闹的、意志不坚的,见确实毫无希望,也就渐渐知难而退了。

唯独剩下晏回和顾信鸥这两个,像是犟驴转世,说什么都不放弃,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宋承业和林婉旁观着,觉得晏回和顾信鸥这两个年轻人,家世、能力、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虽然追求方式有点......过于热情,但如果真能打动他们儿子,倒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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