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十六梵灯

谢无咎在原地站了片刻,不多时,从旁枯叶小道中走出一黄袍修士,修士对着他作揖,“魔尊大人,住持吩咐我来请您上山。”

矗立原地的谢无咎侧眸,目光落在了云长乐远去的长长阶梯上。

看了片刻,倒是一旁的佛修双手合十,“施主不必担心,住持让我告知您那位大人不会受到伤害。”

谢无咎没说信不信,倒是心中的烦闷焦躁缓解许多。

他在原地停顿片刻,朝着佛修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偷偷借着灵力爬山的云长乐头顶耳朵一动一动,时不时打量一番前面小孩,生怕自己被他发现。

小孩始终未曾转过头来,直到爬上佛山的山顶,在前引路的小孩终于是停住了脚步,他朝着云长乐躬身,“师傅里面有请。”

在云长乐面前,是一座宝塔模样的庙寺,庙宇高耸,最中间是一座宝塔,而现在,宝塔的大门大开,等待着云长乐进入。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曾经天道也带他来过几次。

进入这里,前尘往事纷涌而来。

他站了会,抬脚走进去,玲珑宝塔中大小不一的石像雕刻在塔内壁中,每一格都有一位佛修。

无数盏灯笼点亮塔中情形,灯笼在塔中央飘飞,每一盏上,都用工整字迹写下姓名。

这是梵灯,人死后,佛修会将他们的名姓写于灯笼之上,放入宝塔中。

云长乐朝正前方看去。

在宝塔的最中央站着一人,佛修身穿一身金黄色袈裟,长长的白胡子从下巴流淌到地板,从外表看苍老不已,可那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一下就让云长乐认出来这位住持是谁。

“冥悟爷爷”

这么多年来,佛山庙寺的住持还没有更换。

冥悟撑着手中拐杖转身,一眼就看见站在宝塔中浑身雪白的人。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在云长乐的面前拱手行礼,“冥悟,见过大人。”

作为世界上与咒怨一同诞生的神兽,冥悟爷爷老是称自己为大人。

云长乐连忙上前扶住住持,“爷爷,何必多说这些?”

“大人,礼不可废。”

行吧行吧,云长乐没有计较,他目光被宝塔中漂浮的一点金色吸引,他眼睛一亮一亮,犹豫着开口:“这是……”

“这是您托我等守护的东西。”冥悟回答着,持着拐杖上前。

他抬起手,将悬浮在空中的一点金色光芒取下,放在云长乐的手中。

“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问您一些问题。”

云长乐小心伸手接过住持递过来的光芒,他有些困惑,“住持您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就好了。”

住持将那点光芒放在他的手心,“您是如何做到,让人间的怨气……或者说谢无咎抑制住自己杀意的?”

“当年……人间的咒怨凝聚在佛山庙寺,不过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就将整个佛山的佛修屠了一遍。”

“这般凶戾残暴的天灾,……您是如何让它生出属于人的意识的?”

云长乐一愣,他没想到住持居然会和他聊以往。

冥悟引着他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给云长乐倒上一杯茶。

云长乐捧着茶杯,头顶的耳朵一摇一晃,“嗯……”

“大概,是因为爱?”云长乐语气斟酌,他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

这是早在剧本之前的故事。

那个时候的猫还什么都不懂,偷摸离开天道跑到了佛修这里,遇见了所谓的咒怨。

当年猫赶到佛山的时候咒怨已经将佛山大半的佛修都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冥悟等尚且不在山中的逃过一劫。

谢无咎是人间咒怨凝结的具体表现,它由人们的怨气诅咒以及恨凝结。

在人间,这样的存在称作灾难,它没有意识只会杀戮,直到自己和整个世界同归于尽为止。

这就是它诞生的意义,是的,它是和云长乐完全相反的一方。

云长乐目光落在手中的杯盏里。

仿佛透过杯盏,正在看见某个人。

冥悟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添水再度给他倒了一杯,“您心中有数便好。”

现如今,世界恢复以往的宁静,而谢无咎也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活下来,甚至……过得还算不错。

云长乐也觉得不错,不过……冥悟话锋一转,“可如今的谢无咎依旧杀戮在身,他既与您两情相悦,您不若借由自己的身份,让他认识人间美好,听闻,人间的美好也可感化咒怨。”

“认识人间美好?”云长乐眼中狡黠,“如果谢无咎是因为我的缘由想要认识这个世界,那不如直接相信我好了。”

云长乐:“人间的情爱并不稳当,时有时无,我作为承愿体所了解的更为通透。”

“但我不一样,我有信心将所有的爱交付给他,也信任他会将爱都放在我身上亘古不变。”

*

从塔中出来,云长乐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有一人遮盖半面,手持青竹伞站在下山的青石台阶前,听见脚步声,段应逢慢慢转过头。

是段应逢,也是曾经养大他的天道。

更是他变成猫时从人间捡回来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少年。

段应逢显然也看见他,沉默片刻,朝着他点头:“……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云长乐有些伤心,没来由的,只是对上段应逢那双眼眸,就莫名其妙的伤心。

在天道的安排中,段应逢会成为一个看客,纠正话本的错处,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点点的爱上别人。

对,云长乐知道他喜欢自己,可他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变得不像是他了。

可是段应逢所安排的话本……最后是为了他啊。

他跪在谢无咎的面前,舍弃了自己身为天道的所有骄傲与自尊,低声下气地请求谢无咎将他带回来。

若说在这个世上,他最对不起的人是谁,面前的段应逢必然是第一个。

云长乐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怎样弥补才好。

猫的表情太过悲伤,即便是段应逢都能看清楚他在想什么。

撑着伞的青年走近,拉住云长乐的手,将手中的青竹伞放在了他的手心,“大人,世界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即便时间重来一次,我也不会后悔我当时的决定。”

段应逢低头,“我是您捡回来的,您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一次作为人的正常生活。”

“我……很感激您。”

“现在,世界恢复正常,我也,是时候和您道别了。”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珍重,“望您以后,万万安好。”

段应逢将青竹伞交到云长乐的手中,一步一步地下了山。

他走得并不快,可不知道为什么,云长乐觉得自己怎样也追不上他。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上去。

青竹伞遮在头顶,抵挡住了惹人厌烦的艳阳。

云长乐步伐沉重,慢慢地朝着山下移动,接下来的一路,云长乐并未再遇见其他人,等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了抱剑站在山脚下的谢无咎,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苍白,看模样状态不是很好。

云长乐一眼就将人认出,陆聿风。

陆聿风正笑着,看模样应当是被气笑的,“谢无咎,你好大的本事,拦住我不让我见云长乐?你凭什么?”

云长乐:“……”

他没想到竟然还是因为他吵起来的。

他下来的一瞬间,石台上的两人就看了过来,他先是叫了声谢无咎,而后才看向一旁身受重伤的陆聿风。

实话说……陆聿风这一身伤还是托谢无咎的福,云长乐忍不住想要帮人治治,他可是神兽,想要治疗谁不过是动动手指。

陆聿风心口的伤痕在云长乐抬手的时间里好得看不见一点疤痕,云长乐看着陆聿风颇有些阴沉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陆聿风,你是为了我而来的吗?”

陆聿风脸色好上许多,他冷笑,原本的性情也不再遮掩,“我不为了你,还能为了谁?”

陆聿风追着他的原因,比任何人都要纯粹许多。

邬凌是为了仙盟的平静,以及心中一点情爱的情绪。江秋白过多的则是因为心中道义,只有陆聿风,他似乎一直记着小时候小猫帮助他的事情,一直记到现在。

成为剑尊是为了猫,被谢无咎杀死也是为了猫。

云长乐犹豫一番,开始胡说,“你……别为了我了。”

“你知道剧本这件事,那你……知道我是天道吗?”

“你的剧本都是我写的,灾星的名头以及你那个讨人厌的哥哥,都是我故意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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