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将功补过什么鬼

异能管理局总部, 机密会议室。

当唐希介再一次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许久不见的楚铁。

“坐。”楚铁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我们再确认一次你那天的经历。”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档案, 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唐希介错愕了一瞬,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作为一个绝对特殊的案例,惊动这位异能管理局最高负责人本是意料之中。

换个角度讲, 过去几天的常规问询没有他参与反而显得异常。或许这位日理万机的局长,直到今日才从堆积如山的紧急事务中抽出身来。

“我仔细读了你之前的口述记录。”楚铁的指尖在档案纸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轻响, “你确定,当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训练场上那个偶尔会说笑、甚至带着几分和蔼的教官形象已荡然无存。此刻坐在长桌对面的, 只有一位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异能局最高负责人。

——还是这个问题。

唐希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之所以管这里叫“审讯室”,就是因为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太多遍。

“没有具体的感觉。”他迎上对方的视线, 平静地回答,“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突然被愤怒和震惊淹没,然后我眼前陷入了黑暗。”

尽管负面情绪会加剧精神污染的影响,但唐希介的描述显然不符合典型症状。

“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楚铁追问道。

幻听到精神错乱的呓语,是精神污染最基础的标志。

唐希介摇头:“只有黑暗。”

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一切存在都吞噬的黑暗。那黑暗并不让人恐惧,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来处。

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战栗。

接下来, 审讯进入机械的重复阶段。唐希介木然地复述着自己之前就说过的答案,偶尔添加一两处无关紧要的细节。直到高层们交换眼神,都表示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楚铁偏头,看向左侧:“我在想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戴着特制面具的医疗部门负责人——唐希介现在知道就是周方琦——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楚铁就自觉闭上嘴, 没把话说完。

审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唐希介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安静等待高层离场。

然而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楚铁的身影始终未动。这反常的停留让唐希介不禁疑惑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有人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戴着面具的徐确站在门口。

楚铁站起身,简短地说道:“去训练室吧。”

训练室的灯光冷白而明亮,将三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楚铁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指导他们训练了。

“别这么紧张,我也得稍微放松一下啊。”楚铁活动着手腕,随手挽了个剑花。

然而轻松的话语并未驱散训练室内的凝重气氛。在他的对面,徐确与唐希介已并肩摆开架势,这是一场二对一的实战对练。

楚铁率先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几乎拖出残影,长剑破空,直取唐希介面门。唐希介瞳孔一缩,脸上却表情不变,整个人在剑尖触及前的一瞬骤然从原地消失。

他竟是瞬间传送到了楚铁背后,一记直拳狠狠砸向对方后心。

楚铁剑势未收,正要拧身回挡,徐确却已精准地抓住了他这瞬息的动作转换空隙,一记沉重的直拳轰向他肋下的空档。

几个回合下来,楚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唐希介的战斗技巧肉眼可见地精进了不少,与徐确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两人几乎不需要言语或眼神,一方牵制,一方突袭,衔接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训练场内,剑气破风的锐响、拳劲碰撞的闷响、雷电噼啪的炸响与疾风呼啸的尖啸激烈交织,连绵不绝。

唐希介在污染区那些生死相搏的战斗中磨砺出的技巧,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融会贯通。他的每一个闪避都更加精准,每一次反击都更加果断,对异能的切换与运用也愈发纯熟,不再是最初那个仅靠本能和蛮力的新手。

当然,在楚铁面前,依然只有被按着揍的份。

“砰——”

剑气激荡,两道身影再次倒飞出去,重重落在训练垫上。

楚铁闲适地弹了弹手中的剑,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不错,有进步。”

唐希介跪坐在垫子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来到训练室后的第一句话,声音低哑:

“老师,你骂我吧。”

楚铁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看着少年紧绷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他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没什么好说的。你身上还有不少的谜团。这次的事件……不全是任性或疏忽造成的。”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你也一样,百炼。”

徐确沉默地扶了扶面具,情绪同样低沉。

这几天他也不怎么好受。唐希介是他的队员,出了这种事,他自认为也有责任。

“行了行了,都给我精神一点。”楚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却难得放软了些,“天塌了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呢,你们都少操点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穿透墙壁看到了什么人:

“至于广陌那家伙,要是连他这么点任性都忍不了的话,我俩也别做朋友了。”

楚铁的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唉,只希望他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

训练结束后,唐希介被叫到了医疗中心,再次进行精神力测试。

“好了,可以了,把设备摘下来吧。”周方琦的目光从监测仪上移开,指尖在数据屏上快速滑动。

唐希介抬手,取下头上布满传感器的网状头环。

这是异能管理局最新的精神力检测设备,比商用的手环能检测得更精准。

“测试结果显示,你的精神力已经突破A级上限。”周方琦的转椅滑向身侧的柜子,语气平淡,“现在是准S级,恭喜。”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酷似运动手表的设备,推到唐希介面前:“精神污染实时监测终端,数据直接上传至总局。带好,不要取下来。”

唐希介顺从地带上监测仪,皮肤接触处泛起一丝凉意。

敲门声响起。

“稍等!”周方琦提高声音应了声,转向唐希介,“拿好东西就走吧。”

唐希介依言起身,然后在拉开门的瞬间,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赵安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显然刚从公司过来。

两人一进一出,同时僵在了原地。

唐希介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迅速沉下来的、复杂的情绪。赵安世则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喉结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短暂的僵持后,唐希介侧身让出了通道。赵安世迈步进来,唐希介则在他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面对房间内其他两人审视的目光,唐希介摊了摊手,无辜道:“我有立场在这里听吧。”

赵安世不参与异能管理局的工作,主要忙的是灵启集团的事情。

他现在出现在周方琦的办公室,只能为了一个人,一件事。

“我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关于我哥哥的病情,我想我还是有知情权的。”

唐希介语气和缓,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却不自觉地收紧,摆出防御姿态。

这个表情……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点像是吧?

——确实。

像的不是连云舟,而是连山。

那种不顾及他人感受,一旦认准目标便死死咬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固执,和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强硬。

办公室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在他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更衬得那神情有种陌生的锋利感。

连山当年便是这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实验品推入地狱,也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眼前的少年虽尚未展现出那种彻底的冷酷,却已有了几分令人不安的相似。

“严格来讲不行,你的权限不够。”周方琦公事公办地推了推眼镜。她顿了顿,目光在唐希介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些:“但现在,我们确实有事需要告知你。”

赵安世和唐希介两个人在周方琦的办公桌前落座。

周方琦从加密抽屉取出一份厚重的诊疗档案,凝重道:

“结论是,情况不太乐观。先生目前的精神污染指标接近中度污染临界值。”

“为什么会有精神污染?”唐希介忍不住插嘴问道。

话音刚落,他便感受到另外两人投来的、带着微妙意味的目光,就像是他刚刚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一样。

这更提醒了他:广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新闻里的、遥远而模糊的传奇人物。

他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连云舟。

过去几年里,真正陪在连云舟身边,与他共同经历风雨的,是赵安世他们。他们才是他实打实的家人。

唐希介不甘心地咽了咽唾沫,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周方琦最后还是忠实而专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诱因目前尚且不明确。可能是之前战斗中残余的精神污染受刺激发展导致的,也可能是在治疗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受到了影响。”

这个“治疗过程”指的自然是连云舟给唐希介驱除精神污染的过程。唐希介把头低下去了一点。

“他异能的被动修复机制几乎没有在运作,污染值下降的速度很慢。”周方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在污染值降到安全阈值前,他自己的身体就会先撑不住。”

唐希介忍不住再次插话道:“我记得局里有精神污染治疗仪。”

周方琦重新戴上眼镜,解释道:“可以是可以,但那个过程有点像化疗,会无差别限制异能和污染。”

实际上,精神力抑制器是污染治疗仪的弱化版本。即便如此,在之前佩戴抑制器的过程中,连云舟的身体都已经快承受不住这种负担了。

“他现在的身体指标不够,无法负担污染治疗仪造成的强烈刺激。”周方琦在办公椅上坐直身体,语气凝重,“能够压制精神污染的异能非常少见,连能缓解噩梦症状的都屈指可数。现在局里能派遣的相关人手很少。”

当然,就算现在调人过来,能帮上的忙也有限。连云舟现在过于虚弱,很多有效的强力治疗手段都用不了。周方琦想到这一点就想叹气。

停顿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说实话,在污染区前线,重度污染的异能者若未完全堕化,往往会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唐希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对此并非完全不了解。周方琦随后说出的话语,与他曾在异能局培训手册上读到的冰冷描述,逐渐对上了号:

“持续性的噩梦侵蚀,睡眠剥夺,无法得到休息,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象……很快就会走向精神失常,甚至自尽,而且——”

“——方琦。”赵安世出声打断,瞪了她一眼。

周方琦不为所动,冷着脸继续道:“而且他们很少会得到救治。根据异能局这么多年的记录,能够压制堕化边缘的精神污染的人,只有一个。”

显然,那个人正自己躺在病床上。

“这种程度的治疗基本就是在玩命。就算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很难承受消耗。更别说现在,他才刚出院不久……”她继续絮絮叨叨道。

哪怕她也知道,比起他们这些人,唐希介缺少了太多语境,缺少了太多对连云舟的与了解。

即便如此,她还是需要唐希介明白,连云舟为了救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一时的病痛,乃至生命危险都不是最关键的。

那是将一个好不容易才勉强从决战的创伤中拼凑起来的破碎躯体再次彻底打碎,是将所有艰辛的复健与疗养成果全部推倒重来,是给本已脆弱的精神海与千疮百孔的健康带来无法挽回的损伤。

刚刚旧伤发作过一次,还在出院之后的恢复期,就再次强行动用异能,怎么可能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在她对面,唐希介垂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他从来没有觉得污染怪物有多恐怖,也从未感受过精神污染的影响。哪怕受过异能局的正规培训,那些描述在他听来也只想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理解到,那些无形的污染,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摧折成什么样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唐希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与污染战斗”的沉重分量。

真实的战斗,和他在强者庇护下那种过家家般的历练截然不同。这里有着真实的、无处不在的死亡风险,随时可能将他所珍视的家人从身边彻底夺走。

唐希介心神震荡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方琦话语中的细节。他问道:“他之前住院……是因为我吗?”

周方琦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语气也柔和了一点:“我想,你们吵架这一点应该确实有影响。但别听宋听涛那些气话。我很难想象你能说出什么让先生真的大动肝火的话。所以他吐血和你们吵架这件事,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唐希介认真回忆了一下。他也记得,连云舟全程都维持着那种上位者的从容,语气始终平和稳定,直到最后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才显露出失态。

“还有,”周方琦补充道,“赵安世说,先生在那天早些时候就发高烧了。旧伤发作也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烧本身很容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炎症反应,触发肺部旧伤的破裂出血。我倾向于认为,这才是直接的诱因。”

唐希介后知后觉地怔住:“……他在见我之前,就在发烧吗?”

赵安世原本不想再提这件事,可在唐希介灼灼的瞪视下,还是无奈地投了降,解释道:“他不让我告诉你发烧的事,还说,你要见他就让你进来。”

听了这话,唐希介心里五味杂陈。他内疚于自己竟和一个正发高烧的病人争执。更没想到的是,连云舟在对唐希介要说的话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打算不顾身体,强撑着与他见面交谈。

那个人似乎觉得安抚弟弟的情绪,远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甚至在整场对话中,无论被怎样指责,连云舟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怼。

这种近乎自毁的温柔,让唐希介胸口发闷,一股夹杂着心疼与无力的酸涩感,悄然漫了上来。

这个人实在是,过于不在乎自己了吧。

哪怕是完全不顾身体来救他这一点,也鲜明地展现出那种毫不在意己身的倾向。

他有什么值得广陌这样的人来救呢?

无论从切实的才能,已经取得的成就,还是可以期待的未来来看,连云舟都比他更出色、更卓越,值得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而不是在这里,因为他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一次次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

唐希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子的布料。

但他并没有沉浸在自我谴责的愧疚里,而是飞速地明悟了,周方琦为什么把让他留下来参与这场谈话。

“我明白了。”唐希介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但他主动抬起头,迎上其他两人的目光,“所以要和我说的事,就是希望我用复制的治疗异能帮忙,对吧?”

之前连云舟为他治疗时,他深刻感知过那个人的异能波动。以他现在的准S级精神力,或许能复刻出来。

“你有这个自觉很好。“周方琦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三人快速敲定了初步治疗计划。唐希介当场演示了复制的精神治疗异能,几缕泛着微光的精神触须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说来有趣,这种精神触须的形态,正是当初连云舟为他检测异能时展现的。

这是他第一次记录,也是第一次成功复制的异能形态。那次经历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现在复制同一异能的其他效果时,他都不自觉地沿用这种形态。

淡金色的触须虽然只能维持短短几分钟,但释放出的净化能量已经让监测仪器发出悦耳的提示音。

周方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呼叫了污染治疗研究部门。唐希介跟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离开了办公室,前往测试区进行更详细的异能评估。

门关上后,确认唐希介已经离开,赵安世才调侃道:“故意的吧?”

——故意强调连云舟治疗唐希介冒了多大的风险,对身体造成了多重的损伤,他现在的状态又有多糟糕。说白了,周方琦就是在抓着唐希介,释放自己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

“我只是在谈论事实。”周方琦面色不变,“没有说任何夸大其词的内容。”

她将手边那份标着“绝密”的医疗档案推到了赵安世面前:“他还能觉得内疚,就是好事。”

如果唐希介对具体的情况还懵懵懂懂,无法理解连云舟到底吃了什么苦,她不介意小小地违反一下保密规定,挑几页最触目惊心的病历,给他看一看。

如果看完了,唐希介还是无动于衷……那么,连云舟也没必要认这一个弟弟了。

先生曾经如此温柔地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因实验品的身份遭受外界的歧视与异样目光。这一回,在他如此脆弱的时候,他们当然也愿意倾尽全力来保护他。

赵安世低下头,快速浏览着手中的文件,紧接着抬起头,不无希冀地问道:“只要小唐的治疗能见效,是不是就基本脱离危险了?”

“也只是脱离危险啊。”周方琦向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叹息道。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在这个瞬间,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思考,先生接下来又要在病床上被困上多久。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

眼睁睁看着一个本该翱翔天际的人,被伤病强行按在这方狭窄的病榻上,那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心头一阵发涩。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5

.12.10 二稿,增加了更多唐希介的心理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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