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深夜惊醒什么鬼(上)

唐希介非常、非常珍惜每一次能得到连云舟指导的机会。

最根本的原因, 是两人这样相处的时光实在太过稀少。

入秋后,天气转凉。尽管所有人都严防死守不让他吹到一丝冷风,连云舟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季节变化的影响。

肺部的旧伤被冷气和阴雨天催了出来, 病人成天地咳嗽,反复地发烧,整日昏昏沉沉。更别提那些陈年旧伤, 那些曾经断裂过的骨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折磨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哪怕唐希介一周就回来一次,即便这一周连云舟都卧床静养, 他的身体状况也未必能好转到可以精神地交谈一个小时。

指导是一件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连云舟因为体力不支被医生小姐中间喊停、强制放倒过不止一次。

唐希介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上旬了。连着几天没有下雨, 连云舟勉强有力气说上一些话:

“既然你能复制大部分见过的异能,这就意味着你的精神力具备极强的可塑性, 可以模拟各种结构。”

“结构是精神力产生效用的根基,”连云舟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只要在仪器中固化特定的精神力结构,就能实现相应功能。那些探测仪、增幅器,都是基于这个原理。”

不过精神力固化技术门槛极高,毕竟精神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全世界能驾驭这种技术的人和机构都极少。

连云舟缓了口气,继续慢慢讲着:“这意味着,理论上你不需要拘泥于复制特定异能。而是可以直接按照需求塑造精神力结构。”

唐希介原本以为, 连云舟会重点指导他如何运用广陌的异能来更高效地清除污染。但出乎意料的是,兄长传授的更多是他对异能本质与精神污染的深刻理解。

“唔,这方面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还是需要你自己来慢慢体会。但是我个人的经验是,想象力是很重要的——异能本来就是主观意志在客观世界中的显化嘛。”

“最初, 我也以为自己的能力仅仅是‘净化污染’。”连云舟缓缓张开手,盯着自己的掌心,“但是这个范畴其实很模糊,什么样的污染可以净化?实体的污染怪物可以净化吗?”

“如果我可以进入一个人的精神海,帮TA净化污染,是不是也可以在TA的精神海中,体会到精神力和异能属性?

连云舟的异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力,兼有查探、操纵、净化、限制的功能。在唐希介的复制异能问世前,这被公认为最接近“全能”的异能。

能够将异能开发出如此丰富的功能分支,又是极少数能实体化精神力的能力者,连云舟对异能有着深入而独到的理解。

“……嗯,关键是要注重自己的切身体验,”连云舟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不要被语言描述局限了对异能的认知。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去感知那些看似相同的异能之间,底层的细微差异......”

连云舟说完,偏过头,捂着嘴低咳起来。

“是不是太累了?”唐希介警觉道。

“没有,没有累。”连云舟小声道。

但是唐希介现在可不好骗了。唐希介一把扣住他纤细的手腕,治疗异能如流水般渗入,略一探测就知道对方早已体力不支。

连云舟下意识想要把手从唐希介手里抽出来。为了转移自家弟弟的注意力,说:“我读了你们小队的任务报告和记录,你的实力进步很快……”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炸开,让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连云舟略一停顿,才继续用气音道:“能开放给你的新情报我已经整理好了,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

唐希介拽着病人的手腕不放手,专心调用着异能,眼皮都没抬:“谁给你看的任务报告,徐确吗?你不许看这些东西,你需要休息。”

连云舟瞪大眼睛:“我总得知道,你现在的水平吧?”

“好的,我现在在进行实践,尝试将不同治疗异能融合,构建直接作用于治疗的精神力结构……你体会一下。”唐希介平淡道。

他也的确在这么做。连云舟能够感受到温暖的精神力扫过全身,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一些。

他无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长舒一口气,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妥帖地塞回被窝。

“我想稍微夸奖一下你嘛。”连云舟不满地小声嘟囔。

唐希介不为所动:“你不如夸我把你身上残留的精神污染全部清理干净了 。”

在唐希介持之以恒的治疗下,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精神海的精神污染终于被彻底拔除。哪怕连云舟更希望他把体力花费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而不是他自己身上,但都被唐希介无情驳回了。

“这一点也很厉害 。”连云舟轻声说道,声音虚弱却温柔,“你很努力哦。”

唐希介心头一暖,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兄长的情绪似乎又低落了下去。

连云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带着明显的自责:“很多事情本该由我来做,起码该由我来教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慢慢摸索,我——”

“别想这些。”唐希介打断了他,语气坚定,“不要着急。你越着急,身体越养不好。”

“这种事情,也不是说不想就不想的嘛。”连云舟垂下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一股熟悉的闷胀感悄然爬上胸口,让他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短促而吃力。连云舟几乎是立刻将手缩回了被子下面,在几个呼吸之后,指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所幸唐希介并没有察觉这小小的异常,他还是在耐心地哄着人:“所以我说,养只宠物怎么样?”

唐希介总觉得,兄长整日卧床难免情绪低落,所以一直在想方设法让连云舟开心些。

生病本来就容易心情不好,更何况是连云舟这样从云端跌落的传奇人物。这种落差和无力感,怎么可能不影响心情?

要是养只宠物就好了,唐希介想。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小家伙,会自己钻进被窝,贴着人睡觉。哥哥不舒服的时候,伸手就能捞到一团软乎乎的温暖,多好。

“没兴趣。”连云舟闭上眼睛。

他没兴趣再承担一条生命的重量。

唐希介不死心,又换了个提议:“那我带点别的东西给你玩,解一解闷?”

“算了吧,我平时都在睡觉。”连云舟拒绝道,少见地透露出了几分不耐烦。

熟悉的的不适便席卷而上。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闷得透不过气。与此同时,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脏让他没有正常完成对话的自信。

哪怕是为了尽快让自己这具失控的身体平静下来,他也需要独处。

连云舟把脸往蓬松的被子里埋了埋,发出终止对话的信号。

唐希介叹了口气。他心里掠过一丝隐约的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久病导致心情不好太正常不过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被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连云舟不满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老气横秋的。”

他最后还是不忍心,强撑着出言安抚,不愿意让自家弟弟再担心。

那只拽着唐希介衣角的手很快又缩回了被子里。连云舟继续温和道:“好了,我歇一会儿。你做自己的事去吧……唔,想给我带什么就带吧,我有精神的时候看一看。”

刚刚他流露出的不耐烦仿佛只是错觉。一眨眼,连云舟又变回了那个平和、包容、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兄长。唐希介心中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也在这熟悉的语气和笑容里消散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并没有看到在被子底下,病人的手依旧在止不住地打着颤。

“嗯,哥你好好休息。”唐希介顺从地站起身,替病人把被角掖好,“那我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

唐希介离开后不久,连云舟的情况又开始恶化。

或许是因为上午的谈话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精力,午后他的体温开始节节攀升,又开始发高烧。

江与青刚刚皱着眉测完体温,床上的人就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像是要把肺叶生生咳出来。

江与青匆忙取来崔应溪特制的强力退烧镇咳药,小心地喂了一点下去。药效起得很快,那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咳喘总算渐渐平息,只留下病人破碎的喘息。

待情况稳定下来了一些,江与青又准备了小半碗温热的流食。她重新坐回床边,用勺子喂给蔫巴巴的病人。

喂了没几勺,江与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病人吞咽的动作太过勉强,眉心也不自觉地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很不舒服吗?”江与青立刻停下手,勺子悬在半空,“想吐?”

连云舟没有回答,只是紧紧闭着眼,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脖颈和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将下唇咬得发白,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冲动。不能吐出来,他混乱地想着,吐出来就白吃了,身体需要……

过了一会儿,连云舟才睁开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异样的平静:“……胃不舒服,没胃口。”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让江与青以为那只是突发性的一阵不适,现在已经过去了。

连云舟抬起眼看向江与青。他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请求,轻声道:

“我很累……我能先睡一会儿吗?”

江与青原本的计划是再观察一阵,等病人的生命体征更平稳些再让他睡觉,避免有更危险的症状在深度睡眠中被忽略。

但她还是败给了病人湿漉漉的眼神和柔软得让人无法拒绝的语调。

医生小姐小心地扶着人重新躺好,为他挂上补充能量的点滴。她再次确认了监护仪上的数据,确认各项指标此时都勉强回归了相对安全的绿色范围。一切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江与青伸出手,用手掌覆上病人的眼睛,放出自己的异能。

“睡吧。”

**

意外是在晚上发生的。

宁长空后来要承认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心状态和身体的承受能力,或者说,低估了经年累月的透支带来的损伤。

不过,能坚持伪装一个多月才露馅,已经算是意志力惊人的表现了。

原本在床边守夜的江与青迅速地意识到了不对。

连云舟的意识尚且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人已经无意识地打着冷颤蜷缩起来了,呼吸变得短促而痛苦。他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江与青眼疾手快地按住输液的另一只手,避免跑针。

她反应迅速地把垃圾桶拖到了床头,试图架住他的身体,柔声安抚道:“没事的,吐出来吧。”

连云舟身体虚弱,醒得慢,常常是眼睛已经迷迷蒙蒙地睁开了,但意识还很混乱。

江与青按住他想揉按腹部的手,一眼看出来他这是想吐。原本以为他难受成这样,很快就能吐出来,床上的病号却下意识地往床的里侧缩,她甚至能看到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

她腾出手按了手机的紧急通话键,穿着睡衣的何进立马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连云舟的确已经忍到了极限。何进架起了他的身体,只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便猛地呛咳起来,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吐到后半程,他整个人抖如筛糠,在何进怀里都有些趴不住,却还小声干呕着。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他才被何进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几乎在背部接触到床面的瞬间,连云舟本能地立刻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团成一个抵御疼痛的姿势。

江与青快速检查了一下呕吐物。没有鲜血,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她冷静地在心里分析:连云舟本身肠胃功能就弱,这次发作得这么急,她最怀疑的是急性胃肠炎。但同时,也必须排除更危险的消化道穿孔的等可能性。

“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江与青俯下身,“我需要为您做腹部触诊,确认目前的情况。”

与此同时,她动作利落地用酒精湿巾擦干净双手,然后手掌覆上病人因剧烈呕吐而紧绷的腹壁。

“跟着我呼吸,”她清晰地指示道,“这里痛吗?”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力度,滑过胃脘,探向肋骨下缘。

“……没有。”连云舟似乎直到此刻才从刚才那阵天翻地覆的呕吐中勉强找回一丝神志,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极度的疲惫和持续不断的不适,让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异常艰难:“我不想要,触诊,让我睡会儿,就——唔!”

话音未落,江与青的指尖已移到一个新的位置,稍加压力。连云舟在她按压时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抵抗外力的侵入。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连云舟这里遇到抵触感,江与青几乎有点新奇。她眨了眨眼,迅速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江与青手上力道未减,嘴上耐心哄劝道:“我知道难受,再坚持一下。是这里最痛吗?”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尽管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明显的痛苦反应,但他依然断断续续地,在每一次按压间隙,用破碎的声音给出了医生需要的反馈。

只是在检查终于结束时,他似乎已经被这轮折腾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虚脱般瘫软在枕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与青直起腰,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触诊没有检查出定位明确的固定压痛点,也没有发现痉挛。检查出来的体征不像是严重的器质性疾病引起的,和连云舟表现出来的强烈腹痛也不是很匹配。

在她进行触诊的时候,何进已经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温热的毛巾和一杯淡盐水。

此刻,何进上前,小心地将已经痛得浑身脱力的连云舟扶靠在自己臂弯里。他遵照江与青先前的指示,将温盐水端到病人嘴边,低声道:“先生,喝一些。”

连云舟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将脸微微偏开,抗拒道:“不要。”

这细微的动静让江与青从对病情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她看向那张写满抗拒的苍白面孔,温柔道:“您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就几口,好吗?”

连云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几乎是委屈地瞪了她一眼。然而,未等他再次开口拒绝,何进已经稳稳地托住他的后颈,将杯沿抵上他的唇缝,强行喂进了两口温盐水。

液体刚入口,那股略带咸涩的古怪味道就在舌根蔓延开来

连云舟的喉咙猛地一紧,甚至没能将那口水真正咽下去。

刚入口的盐水瞬间从嘴角和鼻腔里狼狈地涌出,滴落在何进的衣袖和身前的被单上。紧接着,是一阵更加痛苦的干呕,病人的身体徒劳地痉挛着。

何进明显有些手足无措,江与青当机立断,接替了何进的位置,扶住病人的身体。

“没事,”她侧头,低声对何进道,“这里交给我,你去准备一下东西。待会儿去医院……去异能局医疗中心吧。”

何进点点头,迅速地退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医生和病人。

剧烈的干呕终于渐渐平息为断续的抽气。连云舟勉强靠在床头,虚弱地抗议道:“不用去,只是吐了而已……”

江与青用毛巾帮他擦脸,同时轻柔地拒绝道:“您身体的基础条件比较弱,我们不能冒险。”

擦完脸,她放下毛巾,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握住对方冰冷的手,给予一些安抚。

然而,手刚伸过去,病床上的人便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想要躲避这触碰。江与青没有收回手,反而向前一探,稳稳地抓住了对方细瘦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一片湿冷,并且那手腕,连同此时暴露在灯光下的手指,都在持续地细微颤抖着。

江与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更加仔细地观察起病人的状态。

呕吐已经停止了,但病人的身体并没有平静下来。

他的呼吸依然浅促而紊乱,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异常,而一旁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率数值正危险地高居不下。更不要说他全身都在发抖。

这是高度应激状态,不是消化系统疾病可以解释的症状。

江与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猜想骤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周方琦曾特意避开其他人,私下找她谈过的一件事。

——连云舟的焦虑问题。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4.11

.8.15 二稿

.12.24 三稿,扩写了前两个情节点,并重新组织了深夜惊醒的部分,新增触诊的情节

写完发现把赵安世忘了[鸽子]就,就当他今晚不在家好了

感觉这章的摘要没写好,但我要吃晚饭然后写作业去了就这样吧[鸽子]今晚我能战胜通识课大作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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