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一次寻死失败

半小时前, 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坐在沙发上,懵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 这具身体怎么又晕过去了?”

“强行使用异能,身体承受的负荷超过代偿极限,自然就断电保护了。”楚清歌还在盯着监视器, 头也没回地答复道。

宁长空撇了撇嘴,没接话。他趴在沙发扶手上,伸长了胳膊往旁边的零食柜里够, 指尖摸索了半天,终于夹出了一包薯片。

楚清歌听见包装袋的窸窣声, 啧了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

宁长空像是没听见一样, 高高兴兴地收回手,拆开薯片袋子:“我觉得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重新回顾一下任务进度吧。”

楚清歌配合地开始播报:“任务一,帮助唐希介建立足够坚固的情感关系,包括亲情、友情。”

宁长空咔嚓咬了一口薯片,满意道:“完全做到了。和徐确他们这不是处得很不错嘛。”

楚清歌继续道:“任务二,帮助唐希介确立他的人生目标,并尽可能帮助他实现这个目标。”

宁长空歪头:“虽然唐希介目前没有和我沟通过,但根据他之前在污染区的表现, 我觉得他应该还是会选择在异能局继续工作,接受作为广陌继承人的身份。”

“从这个意义上,我不是都帮他把路铺好了吗?只要他自己不走歪,他必然是下一任局长。”他对自己很满意。

“自己不走歪——”楚清歌咂舌,在这句话上加了重音。

宁长空满不在乎道:“就目前来看, 他走歪的概率已经很低了,已经可以算任务完成了。那个实验品的任务不也是这么计算的吗?”

楚清歌继续念道:“那么,任务三,同时也是最重要的隐藏任务——发掘唐希介的过去,查清反派连山对他的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剔除连山对唐希介的影响。”

“这条更是完美达成!”宁长空双手一拍,“好了,系统小姐,请问你怎么判定【拯救反派的孩子】这个任务呢?”

“暂时算你完成吧。” 楚清歌松了口。

主线任务面板随之在宁长空眼前亮起:“拯救反派的孩子(1/1)”

宁长空长出一口气,惬意地往嘴里倒了点薯片。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死遁吗?”楚清歌问道。

“哇,这都被你猜到了。”宁长空做了个浮夸的惊讶表情。

楚清歌无语:“你早就给魏鸣筝发过消息了不是吗?你那时候甚至没问我,这个剧情节点过了之后算不算你任务完成。”

“有备无患嘛。”宁长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我迟早要准备走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自卖自夸的模样:“而且,你不觉得我挑的这个人选很合适吗?魏鸣筝对连云舟有很强的愧疚感,而且她常年在外,根本不熟悉连云舟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我开口,不管要什么她都会不假思索地给。”

**

时间线回到现在。

裴知予低头凝视着手中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先前那股模糊的不安陡然变得清晰。一股冰冷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的脊背。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焚风回忆了一下,答道:“上周吧,他说不着急。这药找起来确实费了我些功夫,好像是处方药还是啥……”

裴知予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连云舟在拿到远程指挥权限的这段时间里联系的焚风。

裴知予简直气笑了:“他要用什么药,异能局难道还会吝啬经费?非要私下托你转交,你就不怕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道理我都懂啊……”焚风——魏鸣筝的气势弱了下来,她嘟囔着,“但他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什么东西。”

“你还是因为没有去异能局工作而愧疚吗?”裴知予直截了当地问道,“广陌也从来没怪过你吧。”

魏鸣筝叹气:“那个时候时间点有点尴尬吧。六齐打定主意不要进局干,我又临时反悔撕毁合约……总感觉有点对不起他。”

六齐就是乔思佑,和魏鸣筝是年龄相近的好姐妹。当时乔思佑是打定主意要走艺术道路,不想要再使用异能战斗了。

单看异能表象,魏鸣筝的控风能力绝对不像是最能打的,远不如雷电、金属操控这类异能来得抢眼。

但事实就是,魏鸣筝凭借惊人的战斗天赋和卓越的异能开发,在连山的几个实验品中脱颖而出。

她那操控气流形成压缩风刃的技巧能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这使她的战斗风格与楚铁高度相似。因此,她也系统地学习了很多楚铁的战斗技巧。

甚至可以说,她当年一度被异能局内定为楚铁的接班人,作为下一任战斗部门负责人重点培养。

“不想干就不想干,当时说清楚就好了。”裴知予安慰着自己的部下。

魏鸣筝有很强烈的想要闯荡出一番事业的欲望。这份进取心与自我驱动力,正是她能将异能开发到极致的关键,也是裴知予欣赏的地方。

“话是怎么讲,你当时准备建立赤侧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犹豫过怎么开口吗?”魏鸣筝反问道。

魏鸣筝自己对“楚铁接班人”这个身份心知肚明,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默认了这个规划。

正因如此,几年前,决定走上不同道路的魏鸣筝站在广陌的办公桌前,心里想的是:

绝对,绝对不应该拖到她快大学毕业,就要正式到异能局入职之前,说要反悔的。

这些年所享受的培养和大量资源投入,早已无法返还。更严重的是,她的临时变卦,无疑给异能管理局的整体人事布局带来了显著的干扰。

她当时站在广陌的办公桌前,低着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自己的宣判。

“好的,我会相应调整后续的工作安排。”广陌听完她的坦白,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面具,语气平淡地问道:“但合同就是合同,违约金是要付的……你筹得到这笔钱吗?”

“我可以解决。”魏鸣筝答得毫不犹豫。

既然去意已决,她宁愿承担这份违约的代价,也一定要离开。

“贷款也需要抵押物吧?你拿得出来吗?”连云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手头还有些现钱,要不——”

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要不你和我打个借条,我不收你利息就是了。

魏鸣筝打断了他:“真不用,我有办法弄到钱。”

“……别去借高利贷。”沉默片刻,连云舟最终只是低声叮嘱了这么一句。

在转身离开办公室前,魏鸣筝脚步顿了顿,几乎有些怯生生地小声问道:

“您没有对我失望吧?”

“怎么会。”连云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嗯……当然不能说完全高兴吧。”

他现在只是觉得心累。

契刀带着她的旧部离开之后,异能局的战斗任务就少掉了尖端战力。这两年他的身体状况下滑得厉害,越来越难以承受连轴转的高强度加班。

他原本确实期待着魏鸣筝在毕业后入职异能局。以她那在A级异能者中出类拔萃的战斗能力,可以为他分担掉相当一部分沉重的工作。

说实话,他几年前曾因赵安世执意留在自己身边而发过火,如今自然也没理由因魏鸣筝决定离开而再动一次怒。

……当然,要说在经历赵安世和契刀接连不按他安排行事之后,他人已经麻了,也是对的。

算了,平常心平常心,要把人当作人看。他默默告诉自己,

“不过,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柔声说道,“也很高兴你愿意诚实地告诉我你的想法。”

后来,为了处理异能局积压的事务,连云舟连续加班了整整两个月。直到终于腾出手来,他才有空去留意魏鸣筝那笔违约金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说实在的,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裴知予替她付清了这笔钱。

魏鸣筝从回忆中抽离,不禁感叹:

“我们是不是一直让他在失望啊?”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对谁说话,慌忙补充道: “呃,老大,这个‘我们’指的是我们这些学生。我是说,不包括您……”

毕竟,当年正是裴知予为她垫付了那笔高额的违约金。即便佣兵这一行收入不菲,为了尽快还清这笔债,魏鸣筝在过去两年里依旧不得不疯狂地加班工作。

此时此刻,她可绝对得罪不起自己的老板。

“没事,我理解。”裴知予伸出手,语气平静,“药给我吧,我带给他。”

**

显然,裴知予并不会像魏鸣筝那样,因为心存愧疚就对连云舟百依百顺,任由他胡乱行事。

她拿着那个药瓶,直接传送到了14号医疗站。

“怎么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木通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突然刷新在自己面前的顶头上司。

“我想问一下这个药。”裴知予把药瓶放到木通面前的桌面上。

木通的异能专精于外伤急救,但她对药物也有相当的了解。

焚风不会无聊到替换药物,里面的药片基本可以确定就是纳洛克斯本身。裴知予真正想问的,是纳洛克斯的用途与效果。

听完她的讲述,木通立刻背诵一样地回答道:“纳洛克斯,常见的神经抑制类药物,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

她有些无语地抬眼:“你都知道名字了,为什么不自己网上搜一下?医疗站又没有能分析药物成分的异能者,你来这边问有什么用?”

裴知予被她问得一噎,有些别扭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是啊,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奇怪的是,哪怕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连云舟很可能是因为精神问题才需要这个药物,充斥在她心头的却不是心疼或者惊讶。

而是愤怒。

连云舟就这样,擅自决定她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广陌,擅自决定他可以独自处理自己的精神问题,擅自决定别人不需要,也不应该来帮助他。

她愤怒于连云舟居然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逼到了需要偷偷摸摸通过灰色渠道弄来药物,却依旧不肯向身边人开口求助。

向她求助,向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搭档求助,是什么很羞耻的事吗?

沉甸甸的愤怒从胃底一路烧到喉咙,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如果不是她偶然撞见焚风,如果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就像如果唐希介当时没有主动找上门来,她是不是至今还蒙在鼓里,永远不知道连云舟就是广陌?

裴知予垂下头,盯着放在桌面上的那个药瓶。她感到有一股气郁结在胸口,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抒发出来

裴知予痛恨隐瞒。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按照自己此行的目的追问道:“服用这种药有什么禁忌吗?比如和什么药物冲突,或者有哪些体质的患者绝对不能使用?”

木通听她这么问也犯了难,托着下巴回想道:“大概就是常见的那些吧……能引起呼吸抑制、肝功能异常者慎用、与酒精及其他中枢神经抑制剂存在协同效应等等……”

她顿了顿,更加无奈:“这种事情你自己到网上去查呗。”

裴知予皱眉听着。她没从这段表述中找到这种药物不适合连云舟服用的直接证据。

当然,她自然不会因为她这个外行没找到漏洞,就轻易将药交给他服用。

但就目前所知,至少能确定对方索要此药并无其他意图,应该只是纯粹的用药需求——

“啊,对了,还有一点。”木通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见过一个非常罕见的临床案例。当这种药物与某些药物同时代谢时,可能会产生异常中间产物,从而引发急性代谢紊乱。”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知予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不过,”木通话锋一转,“这些可能和它相互作用的成分因为副作用太大,基本上已经被临床淘汰了。但还是有些药会掺杂这些成分……我找找……”

木通拉开抽屉低头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一个裴知予十分眼熟的药瓶:“啊,比如这个。”

在那个药瓶映入眼帘的瞬间,裴知予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那个药瓶看起来有些旧了,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裴知予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她知道这个药。

“对,就是这个药。”木通没注意到她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目前针对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器官衰竭症状,因为病因不明、病例又稀少,治疗手段非常有限,基本只能依赖这种相对陈旧落后的药物进行缓解。”

她摇了摇手里的药瓶,嘀咕道:“这东西副作用真挺大的……也就是因为没多少人需要吃,药厂才没有改进的动力吧。”

裴知予死死盯着那个药瓶。

她自己也是吃过这个药的。在某几次异能严重透支之后,她短暂地服用过几周。

而连云舟必然也是吃过的。而且,她确信,这个人现在一定还在吃这种药。

“这个效果知道的人多吗?”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心脏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通过血液泵向四肢百骸,这个问题像是被火烧的情绪逼出口的,连她都认不出这个沙哑紧绷的声音属于自己。

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她内心理智的一面好像正在从高处俯瞰着这场对话,在她脑海深处发问:

……她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应该挺少的吧,”木通回忆着,“我记得我们医院——”

她咳嗽了两声,把暴露自己身份的话咽了回去:“据我所知,已经有相关案例报告到药厂那边了。但药厂还在进行评估,没有对药品说明书进行更改,所以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吧。”

木通终于注意到裴知予异常凝重的神色,投来关切的目光:“怎么了,老大?”

裴知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没什么。”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一个试探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这是一个机会。她默默想着。

**

一小时后,连云舟家。

江与青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知予姐?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按理说,裴知予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污染区执行任务才对。

“他呢?”裴知予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一边问道。她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连云舟在使用过异能之后就断开了和指挥中心的联系,只传来说体力不支需要休息的消息。

江与青接过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如是回答道:“使用异能对他的消耗太大了,吐了很多血……刚刚醒来吃了点药,现在还在休息。”

她谈到连云舟的身体状况就不自觉地露出了忧虑的表情:“我不建议你现在见他。他很虚弱。”

虚弱才正好。裴知予在心里想。

江与青皱着眉问道:“有什么话一定要现在讲吗?他需要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情,与青。”裴知予平静道。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最终是江与青先移开了视线,不情不愿地松了口:“……那好吧。”

江与青作为家庭医生,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并不高。裴知予现在搬出了异能局机密为借口,她没有权限继续追问。

在送裴知予上楼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强调:“不要刺激他。我会盯着他的生理数据。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会随时打断对话。”

**

裴知予走进卧室时,宁长空和楚清歌正在心灵连线里紧急分析情况。

宁长空仍不死心,试图继续他的死遁计划:【理智上,我们不能假定她能猜到——】

楚清歌无情打断:【她已经掌握这个情报了,我们已经完蛋了。我劝你趁早滑跪认错。】

【我还有机会。】宁长空坚持道,【她没理由相信我会知道这种信息……就差一点了……】

死遁的计划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他也无论如何都不想要继续了。

这具身体晕厥过一次,再次醒来时状态还是很糟糕。颅内的钝痛持续着,衰竭感从骨髓深处透出来。他甚至不敢扭动脖颈,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他刚刚服过一次药,代谢物还在血液里,只要现在再吞下一片纳洛克斯——哪怕只吃一片——就足以从内部彻底击溃这具躯壳,带来他等待已久的,彻底的平静。

门被轻轻拉开,裴知予走了进来。

连云舟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的热切,即便他是如此希望现在就了结这一切。

裴知予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掠过连云舟周身。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他依然虚弱地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唇上几乎不见血色。靠坐这个动作似乎对他来说也很吃力,他陷在蓬松的枕头里,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但他的精神看起来似乎还好,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攻破实验室的好消息。

如此柔软又无害。她想。

连云舟故作惊讶,轻声问道:“你不是明天还要去实验室?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气声。

裴知予平静地回答:“顺路来看看,晚上再回污染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没在休息?”

连云舟乖顺地应道:“用了异能之后太累,小睡了一会儿,刚醒没多久……怎么了吗?”

他微微偏过头,神情无辜又自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裴知予心里却涌起古怪感。这场对话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常。

“没什么。”裴知予从口袋里取出那个药瓶,握在掌心,“你向焚风要的药。”

宁长空心下一动。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系统可以对重要NPC进行监控,他确信那瓶药没有被调换过。

一片——只要一片就足够了。

他的心脏激动地砰砰跳动着,身体立刻对主人的情绪波动发出了抗议,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头痛也更加剧烈了。

“哦,谢谢。”连云舟维持着神色如常,说着便伸手去接。

裴知予将手向后一收,避开了他伸来的指尖。她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告诉我,这药是做什么用的。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敢让你自己吃药。”

连云舟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只药瓶上了。裴知予毫不怀疑,若是此刻轻轻晃动瓶身,他的视线一定会跟着移动,像是被猫玩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猫。

犹豫片刻,他故作吞吞吐吐地答道:“是……精神类药物。”

“用于什么?”裴知予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也是久居上位的人,一旦沉下脸,周身便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连云舟顺从地回答:“缓解情绪失控的。”

他眼神坦荡,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事情都结束了,”裴知予的目光愈发锐利,板着脸追问道,“你还有什么情绪上的问题?”

“一直卧床,总归有点影响心情。”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随即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整个人都低落了不少。

连云舟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语调,让回答显得不那么流畅,表现出一个高自尊的人在被迫坦诚时应有的犹豫与卡顿。

裴知予有些听不得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更看不得他脸上那个哀伤的笑容。

可她没有退让。

“告诉我,”她声音放低,却坚持道,“只要你老实说这药究竟是做什么的,我就把它还给你。”

宁长空克制住咽口水的冲动,强迫自己移开始终黏在药瓶上的目光。

【我不建议。】系统小姐冷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快穿者却坚持:【就差最后一点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我想赌一把。】

他不想要继续了。颅内的刺痛随着心跳的节奏一阵阵搏动,眼前也开始发花,他必须极其克制地控制呼吸,才能勉强忍住那股几乎要劈开意识的剧痛。

于是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的轻颤,轻轻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替我担心了,所以准备自己吃点药缓解情绪问——”

话音未落,他却闷哼一声,尾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一股熟悉而强横的精神力,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的精神海。

连云舟全部心神都倾注在如何编织谎言之上,他完全忘记了,裴知予还拥有心灵探知的能力。

哪怕他在瞬间反应过来,集中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力,狼狈地重新筑起屏障,把人赶了出去,他的心灵还是暴露了很短的一个瞬间。

裴知予在那个瞬间看见了什么?

坦率的、干净的、平静的。

一尘不染的、心无旁骛的、毫无杂念的。

近乎虔诚的。

求死之心。

连云舟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冲击,突如其来的心灵探知令他视野骤然模糊,连呼吸都窒住了几秒。

他不得不闭目凝神片刻,才艰难地恢复了对周遭环境的感知。

回过神来的时候,裴知予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想死,是吧?”

看着眼前这个仍在闭目喘息的人,裴知予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全冲上了头顶,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调并没有失控地拔高,却因为低沉平稳而显得更加恐怖:

“广陌——连云舟,告诉我,为什么?”

裴知予一直觉得,广陌这个人又好懂又难懂。

好懂的地方在于,这个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发展异能局,清除污染。

难懂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这样一个宏大到近乎冰冷的愿望?

他的愿望简单、纯粹,丝毫不牵涉个人情感。

所以当唐希介这个变数出现时,她才由衷地感到欣慰:原来广陌也是会犯错的,原来他也有关心的人。这就够了。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领悟到了他无欲无求的表象后,恐怖的那一面。

病人还没有从身体的不适中挣脱出来,迷迷蒙蒙地看着她,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回应。

裴知予将声音放软了些,轻声诱哄道:“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把药给你,好不好?”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药罐,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床上的人目光几乎瞬间就被吸引过来,紧紧盯着那个小罐子。

可几秒后,他还是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睫,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三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对不起。”

裴知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一股灼热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猛地炸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烧干。

她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盯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从唇齿间挤出的字句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你在,为了什么,对不起?”

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为了让她来见证,让来担负这条人命?

这个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温柔到不忍心让别人为自己的死亡担责任,却决绝地一定要自我了断?

裴知予握紧那个药瓶,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谬又可笑。

“结束了,连云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去喊人进来。”

她起身,强行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死死克制住不让更多的情绪泄露半分。

这个家里的疯子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她一个。

“别——”

连云舟猛地伸手,试图拽住她,可指尖只虚虚擦过她的衣角,便无力地垂落。

怎么办?应该说什么?他无措地想着,大脑在剧痛中一片混乱。

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坏掉了。

即便理智上极力自制,即便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可恐慌仍如冰冷的潮水般急速蔓延,从四肢百骸直窜头顶。

胸口骤然一紧,肺里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他试图吸气,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气流在气管里发出破碎的嘶鸣,却怎么也进不到深处。

那只伸出去的手,最后蜷缩着收了回来,无力地攥着病人自己的衣领。连云舟死死咬着牙,试图在彻底失控的恐慌感中重新掌握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节奏。

江与青从屋外冲了进来。她一直监测着病人的实时数据,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床上的人紧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

裴知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乱地向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好我不讲了……你先别着急。”

江与青迅速为床上的病人注射了一针缓释剂。随着药效发作,连云舟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正要为他戴上氧气面罩,却被他忽然抬手按住。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公平。”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口小口地倒着气,呼吸间能隐约听到来自肺部的杂音。

他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生理不适而有些睁不开,只能微微眯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泛着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的水光,几乎像是刚刚哭过。

“你想要的,我不是都给了吗?”

他哑着嗓子,真的像是一个过于年轻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困惑又委屈地问道:

“除了去你家那次,我不是,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吗?”

裴知予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话语确实是可以变成扎心的刀子的。

但她的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了,没有更多的心痛和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

“对,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裴知予几乎是温柔地说道。

一个解决方案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对啊,她怎么一开始就没有想到呢?

江与青惊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专注于给病人进行治疗。

裴知予垂眸,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病人的额发被冷汗浸湿,湿哒哒地粘在苍白的额角与鬓边。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太多了,也脆弱太多了。

明明是连情绪起伏都受不了的人,明明别人说话大声些都会不舒服,却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纵这个人任性。

应该把人关起来,什么都不要操心。

让他被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包围,每天听到的只有开心的事情。

除了幸福,什么都不要做。

原本无比阴暗的想法在这一刻显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裴知予一直守在床边,直到病人在药效的安抚下渐渐昏睡过去。连云舟睡着之后,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呼吸也依旧带着杂音,但至少不是那副随时会彻底破碎的样子了。

她静静地望着这张沉睡中的脸,回想起透过读心能力所见的他的内心。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世界是不是对你太残忍了?她想,没有说出口。

裴知予直起腰,神色平静:

“江与青,你过来一下。我要听他的治疗方案。”

作者有话说:问:总感觉文案没有全部回收啊?

答:因为一章不够我发挥

问:总感觉少了几个人啊?

答:可以再读一遍本章标题……XD

初稿完成于.8.27

.9.20 修改开头,衔接前文

.10.12 修改开头,补了任务完成的描述

2026.1.15 二稿,重写了裴知予猜到的过程,并且润色两人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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