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忠犬发疯什么鬼(下)

先前报告提供的定位十分精准, 即便算上搜寻目标所耗费的时间,整场与超大型污染生物的战斗也未超过十分钟。

然而战斗刚一结束,连云舟便彻底脱力, 整个人软倒下去。

“先生——?!”

何进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抱起来揽在怀里。怀里的人呼吸又轻又浅,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任凭何进如何急切地呼喊, 连云舟都没有做出回应。

何进魂都要吓飞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动用紧急传送道具, 直接返回异能局治疗中心,随后便被闻讯赶来的周方琦严肃批评了一通。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因长期厌食导致钾摄入严重不足, 加之异能过度使用引发的头痛与剧烈呕吐,共同诱发了急性低钾血症。

“异能过度使用后遗症导致头痛呕吐, 进而引发低钾血症,真是少见的案例。”周方琦抱臂站在病床旁,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

“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何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床上昏迷的人。他并不喜欢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将情绪宣泄到自己身上。

“很危险的,霍闪。”周方琦转头看他,有点几分咬牙切齿道,“这种事会出人命的。已经上心电监护了。”

何进张了张嘴,心里猛地一沉。他完全没料到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要是刚才再多拖延一会儿……迟来的后怕爬上心头。他不敢再想下去,打了个寒战。

周方琦低头在自己的通讯终端上快速敲着字, 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会和楚铁沟通,请他干预接下来的排班。先生必须静养一两周。”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补充:“体力要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一个月。这期间他会非常容易疲劳,一点都不能勉强。”

“好慢。”何进忍不住低声抱怨。异能局的顶尖战力人手紧张, 根本不可能让广陌整整一个月完全不参与工作。

周方琦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按我的想法,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我也早就建议他休息一个月了!”

她翻看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忍不住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他各方面的指标都太糟糕了……问题一旦爆发,就需要付出加倍的治疗和休息才能弥补。”

说完,她顿了顿。

当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以先生那从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性子,在像现在这样彻底倒下之前,是绝不可能主动停下的。

这份共同的认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方琦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微妙:“往好了想,低钾血症至少会让他容易疲劳。就算想逞强,他暂时也没那个力气了。”

何进很快明白了“就算想逞强也没力气”意味着什么。

昏睡了整整三天,连云舟才勉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低钾血症抽干了他的体力,他所有剩下的气力都花在了维持自主呼吸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翻身、喝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旁人协助,坐起来更是想都别想。

何进,嗯,微妙地对现状很满意。

连云舟这下找不到任何逞强的理由,只能被安置在病床上静养,接受何进无微不至的照顾。

而连云舟对此,相当不满意。

负责呼吸的肌肉乏力得厉害,他必须调动全部残存的意志,才能完成一次有效的吸气。

昏昏沉沉的无力感已经很难受了,偏偏还要忍受静脉补钾的折磨。液体一进入血管,沿着血管走向的灼烧感便迅速升起,在体内缓慢游走。

由于稍一移动就会加剧疼痛甚至导致跑针,他整条手臂不得不维持在一个僵硬位置。

更可恶的是,身体的知觉仿佛全部集中在了这条被禁锢的手臂上,其余部分则陷在一片无力与虚浮之中,让燃烧般的灼痛更加清晰难忍。

异能局的医疗部门主要研究方向是外伤急救与污染净化,对于这种内科急症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效的治疗手段。他只能慢慢挨着。

就这样在昏沉无力的梦境与难以忍受的疼痛间反复挣扎了一周,连云舟才勉强能够被人扶着坐起来,气短地说上几句断续的话。

就在能坐起来的第二天,连云舟乏力地靠在床头。

他刚刚输完一袋液体,精神明显很差。仅仅是维持这个坐姿,就已让他呼吸浅促,再加上不时袭来的心慌感,让他不得不蹙紧眉头,缓慢调整着呼吸。

就在他闭着眼试图对抗身体内部翻涌的不适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医护人员又拿着采血的器械走了进来。

补钾治疗必须严格依据他当前的血钾水平来调整剂量,因此频繁抽血监测成了无法避免的例行程序。

守在一旁的何进注意到连云舟下意识地瘪了瘪嘴,流露出孩子气的不满,却依旧一声不吭地伸出手臂配合抽血。

连云舟本就有些贫血,看着一管管鲜红的血液从身体里被抽出来,就不由自主地觉得浑身发冷。

医护人员刚拿着血样离开,他便低声抱怨起来:

“为什么就没有,那种不用抽血,就能看到血液属性的异能者?”

抽血刚刚结束,连云舟就开始觉得手脚发冷,头也晕得厉害。

这都是心理因素。他冷静地告诉自己。这种常规检查抽不了几毫升血,根本不算什么。他以前在战场上随便一道伤口的出血量都远多于这一周所有检查用血的总和。

但在轻微的不安情绪面前,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立刻缴械投降。恶心感顿时从胃里翻涌上来,逼得他只能紧紧抿住嘴唇。

何进见他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软软往下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膀和后背,缓缓将人放平躺下。

他低声回答道:“有那种异能者,不过都去私企工作了。异能局开不出那种级别的待遇。”

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病房是专为他们几个S级设置的,并配备了高规格的认知屏蔽装置,因此连云舟在病房内可以摘下面具,露出全脸。

何进能清晰地看到,连云舟无力地合着双眼,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明显起伏。

“啊,你提醒我了。”连云舟咕哝了一句。

他平躺了一会儿,头晕目眩的感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里渗出的疲惫感。身体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去医院会不会更好一点?”何进轻声问道。他知道连云舟不差钱,根本不需要考虑经济问题。

“不会。”连云舟难耐地调整着呼吸,尽可能简短地回答,“因为我会受到更多限制。”

在异能局,他有着很大的任性的空间。这个空间能有多大基本只取决于周方琦愿意坚持到什么程度。

在正经的医院就不一样了。哪个有医德的医生看到他的体检结果,都会强制让他住院修养上几个月吧。他自嘲地想着。

“在医院受限制,是因为医生判定您的身体需要更多治疗和监护。”何进忍不住反驳道。

医生再次走了进来,手中拿着新的输液袋。连云舟和何进都闭上了嘴,任由医生操作。

连云舟躺在床上,上身被稍稍抬高,他沉默地看着新的液体输入体内。已经麻木的血管迎来了新的刺激,熟悉的疼痛随之弥漫开来。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人移开视线,目光不聚焦地落在病房里的一点。半晌,他才用气音,小声地抱怨道:“我不喜欢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喃道:“我的工作安排全被打乱了。好浪费噢。”

他的异能效果如此重要,应该全功率运转才对。

何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沮丧,但是当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能笨拙地安抚道:“修养身体不是浪费时间。”

连云舟偏过头,声音更低了:“如果我没有体力去战斗,也没有精力处理文书,那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做不了不就该停下来休息吗?”何进不解,“大家都愿意为您分担工作的。”

“总有些事情,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吧。”连云舟执拗道。

连云舟话音刚落,没来由的心悸便猛地攫住了他,胸腔传来沉重的钝痛。

熟悉的麻木感从指尖往上蔓延,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连云舟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控制呼吸,注意节奏。这是被单,这是病房,这是病房里的电视机。

没事的,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何进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坚定道:“那些事都可以等。”

说完这句,他注意到连云舟正盯着自己,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连云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不满道:“这种时候应该夸我很重要吧?”

“为什么?”何进更加困惑了。他只注意到病人的精神似乎更萎靡了些,声音也听起来没力气,便坚持要连云舟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日子就在这样强制休养中熬到了第三周。楚铁那边终于撑到了极限,最终还是颇为尴尬地发来通讯,拜托广陌至少出面开掉几个撑场面的会议,局里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了。

而当时身体远未完全恢复的连云舟,以一种何进无法理解的方式,死死攥住了这个机会,执意离开了医疗中心。

**

时间线回到现在。

何进无法理解连云舟为什么想要离开。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太笨了。他又一次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代表着幸福和未来的拼图被掀翻,小小的碎片洒了一地。

这一次,任何的自欺欺人都没有用了。他没办法把拼图再拼回去了。

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

何进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心中涌起解脱般的自由感。

果然啊。 当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拦不住这个人,只是因为没有下定决心。

被压抑太久的自我意志终于挣脱枷锁,猛烈地爆发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一直隐隐期待着,类似于将人打晕之后绑在床上强制休息的场景。

尽管是以自杀未遂这样激烈的方式促成的,可眼前的局面,还是让他生出一种不道德的扭曲快意。

但是,如果说所有的举措是为了对方好,那这份心情能算是报复的快意吗?何进想。

又或者说,这种掌控他人的摆布感本身就会带来某种扭曲的快乐。何进不禁想起曾经在审讯室中度过的日子。

由于冷峻强硬的个性和A级异能者的战斗力,他曾多次被派去和异能者罪犯打交道,积累了丰富的谈判与审问经验。

真是古怪啊,何进心想。明明在审讯中学过那么多手段与技巧,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就是意识不到呢?

——只要自己来扮演坏警察就好了。

只要由他来扮演那个恶人,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就能迫使先生在心理上向周方琦这样的医生靠拢,说不定反而能让他更愿意求助和沟通。

何进幻想着,如果是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在他看来,仅仅戴上精神力限制器已经算得上相当温柔的处理方式。

不过,唔,都不着急,他暂时还舍不得让先生就此讨厌自己。

何进顿了顿,继续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所以,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请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些什么,能让您觉得好过一点点的话,都随时告诉我,好不好?”

病人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只溢出了一点微弱的气流,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垂下眼睛,不适地半阖着双眼,一只虚弱无力的手艰难地抬起,挣扎着扯了扯脖子上的器械。

这个角度,连云舟虽然看不到脖子上那莫名束缚感的来源,但凭借指尖的触感——不,连那个都不需要。

只要凭借那种从身体深处席卷而上的无力与晕眩感,凭借胸腔里翻涌的阵阵恶心感,只要凭借这些,他就知道那是精神力限制器。

一定是趁着他昏迷的时候戴上的。

“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何进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声音依旧温和,“医生说,这个版本的副作用会比较明显。”

不经同意就被限制了力量,连云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连云舟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嗯……我头晕。”

他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地请求:“能,摘下来吗?”

“不可以哦。”何进回应得很快,语调依旧温柔。

连云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挣脱这最直接的不适上,几乎是无意识地软声央求:“那,就拿下来一小会儿,等我睡着之后再戴上……好不好?”

“不可以哦。”何进的声音依旧平稳温柔。

连云舟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他只顾着拼命喘气,试图缓解那股窒息般的眩晕。过了好几秒,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何进在顾虑什么。

他软着声音开口:“……你瞧,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我晕得想吐,我想先缓口气。”

这几乎是撒娇了,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意味。除了玩笑般的时刻,连云舟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因为别人总是会听他的。

起码何进总是会听他的。

“……”何进沉默了。

他垂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却无端让连云舟感到一种无声的压迫。

连云舟这才明白,无论如何,何进不会让他摘下限制器。

强烈的难以置信,背叛感,久违的无力感混杂在一起,化作刺穿胸腔的强烈情绪。

这感觉与他平日主动佩戴限制器时截然不同。那时连云舟知道,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将其取下。

而现在,他仿佛骤然被斩去了半身,某种与自己生命同在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那早已融入本能、如臂使指的力量消失了。

他彻底失去了自保之力,字面意义上地任人摆布。

身体是囚笼,限制器是最坚固的锁。

他被困住了。

而且,而且。

【好,好吓人qwq】宁长空咽了咽口水。

楚清歌提示:【后台能看到,黑化值在涨哦。】

【更吓人了! 】宁长空悲愤道。

【你顺毛捋吧,加油。】楚清歌无情道。

而此时,连云舟早已被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攫住,昏沉得几乎失去意识。他浑身无力,连控制手指都显得勉强,更别说维持体面。

难以克制地涌出来的焦虑,混杂着无法被理智排除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微微发抖地陷在枕头与被褥之间。

他知道自己没有更多机会了。这具身体早已破败不堪,只能依靠他人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才能勉强维持一线生机。

没有异能,他什么都做不到。

……到此为止了。

何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堪称爱怜地替他理了理因蜷缩而弄皱的被子,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去喊江医生进来,你继续睡吧。”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仿佛一句恳求,又像某种宣告:

“不要怕我。”

他的语气依旧克制而温和,可在这句话之下,却仿佛涌动着某种更加晦暗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删除的部分初稿片段】

我的老师,再教我一次吧。他默默想着。

就像过去您教会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关心一个人,现在也请您教会我,该如何陪伴您走出来。

何进没说出口的是:即使您不再教我,也没关系。

他会有自己的办法的。

**

初稿完成于.9.23

非常没有医理的虐,但是爽虐

2026.1.18 二稿,主要是删了一些描写,太冗余了

作者正在严肃分析大家对于死遁成功/失败的倾向中

两种可能性我都会努力为大家呈现(只要不咕咕)所以比较好奇大家想看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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