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问题是什么鬼

按照之前的决定, 连云舟被秘密转入一家私人医院。他用假名登记入院,用加强版的认知屏蔽装置掩饰面容,用足够的资金让所有知情者对那份语焉不详、明显被精心篡改过的特殊病历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院方谢绝了一切可能接触病人的探视, 只有江与青以表妹的名义进行照顾。尽管主治医生根据她对答如流的表现, 能够大概猜到这是个假身份,甚至猜到她就是病人的家庭医生。

但江与青对此也不甚在意, 她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无人察觉病人先生的真实身份。

这次失败的自杀严重摧残了连云舟的健康。洗胃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应激,极大地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 导致术后陷入了长期的极度衰弱与意识障碍的状态。

在转到私人医院修养一段时间之后,在砸钱砸出来的药物和异能干预下,他才勉强从终日的昏睡中挣脱, 能够维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即便如此, 他的状态还是很差啊。

又一个守夜的晚上,江与青静坐在病人床头,听着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她看着病床上昏沉的人, 如是想着。

如果要江与青说,她会非常坦率地断言,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康复了。

那干脆利落地捅在大腿上、割开股动脉的那一刀不仅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伤到了神经和肌肉。加之糟糕的身体状况, 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偶尔能拄着拐走两步,后半生注定要与病榻为伴。

接下来,就是看他究竟能恢复到什么地步。

她注视着病床上的人。病人在药物和异能的作用下睡着, 安静地陷在枕头里,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布料下隐约勾勒出消瘦的躯体线条。

此刻的他看起来几乎是平和的,只有偶尔细微的蹙眉,或是一次过于浅促的呼吸, 才泄露了身体深处仍在持续的抗争。

过于虚弱的身体把全部的能量都用在了生病上,可即便如此依然捉襟见肘。哪怕有着持续的肠外营养维持,他还是在病痛的折磨下瘦了一圈。

……真是的,这要怎么养才能养得回来?

就在她以为这又将是一个病人在药物作用下昏沉度过的夜晚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突然打破了寂静。病人克制着没有呻吟,但是不自觉地挣动了起来。

“怎么了?”江与青立刻俯身凑近。

只见病人的手虚虚地按在腹部,连力气都用不出来。他的眼神完全是散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好痛。”

活性炭是细小的颗粒。虽然它能高效吸附毒物,但其物理质地对于脆弱的黏膜来说,就像用极细的砂纸划过伤口。

即便洗胃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但在疼痛额外明显的夜晚里,连云舟还是能感到——或者幻觉到一种干燥、粗糙的异物感残留在胃和食管里。

肠胃在一波接一波地剧烈痉挛、扭结,试图将根本不存在的威胁驱逐出去。腹部的肌肉随之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绷紧,像是要将他的内脏彻底颠倒过来。

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倒气,控制着幅度,生怕稍一牵扯腹腔就加剧那翻搅的痛楚。缺氧的感觉渐渐漫上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黑。

江与青连忙按了呼叫铃,一股熟悉的担忧涌上心头。

连云舟的胃肠道状态本来就差,经历洗胃的剧烈刺激后更是紊乱不堪。现在医疗团队也不敢让他经口服用食物,连鼻饲都放弃了,完全依靠肠外营养来维持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

即便如此,被洗胃过度刺激、被毒物侵蚀的消化系统,依然会不时地陷入剧烈的痉挛与绞痛,就像此刻一样,让人束手无策。

值夜班的止痛医护人员很快便赶到了病房。她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快步来到床边,熟练地放出异能。随着异能的持续释放,病人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在昂贵的私人医院花大价钱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喊来异能者,对连云舟这具必须谨慎使用止痛药的身体进行疼痛缓解。

不过江与青猜想,医护人员每次都来的这么快,大概是因为在医护系统的内部,连云舟恐怕早已因其极端糟糕的身体状况被单独标记了出来。

病人在异能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还是有点气喘。江与青用温毛巾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俯身轻声问道:“好一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问完她就觉得不太妥当,以病人此刻的状态,恐怕很难给出清晰的回应。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涣散地半阖着,似乎整个人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里,意识不甚清醒。

然而,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轻轻开合,本能地逸出一句破碎的呓语:

“……可以,不要再痛了吗?”

轻飘飘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一句话,让江与青眼眶一热。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躺在他的沙发上,沉痛道:“我受不了了。”

楚清歌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不想理自己的搭档。

“说点什么啊?”宁长空啧了一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说得够多了。”楚清歌铁面无私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完成这个任务?”

“想。”宁长空答得毫不犹豫。

楚清歌声音冷静:“那么就接受我的判断,唐希介那句话必须得到重视,我判定你的任务完成度不够。”

宁长空不爽道:“他就是在威胁我。你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那么,把这句话记录在案后,你准备在报告里怎么解释?”楚清歌反问道,“放弃任务是一回事,修改任务评价标准是另一回事。”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段对话,在连云舟的身体陷入昏迷、不得不静养的这段日子里,早已在系统空间里重复了太多太多次,多到现在两个人都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愿意继续。

“又想任务完成,又想死遁得轻松,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楚清歌把话摊开了讲,“我无所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定了方向,我就帮你制定计划,但是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宁长空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痛苦是真的,想要自我了断也是真的,但他好像又不甘心让这个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尤其在唐希介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唐希介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几个npc之一。如此省心的任务对象,要是就这样黑化了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漫长到难以用语言概括的人生经验让他在此刻有些失语,不知道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抗拒是从何而来。

……话说回来,他当时是为什么决定接这个任务的来着?

委托人已经死掉,任务目标又模糊又宏大,怎么看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难度任务啊。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宁长空重新躺回沙发上,侧过身去背靠着沙发靠背发呆,避开楚清歌的视线。他还顺手拽了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那我就当你还想要继续执行任务了。”楚清歌冷淡道。

宁长空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安静持续了片刻。最终,楚清歌调整了站姿,还是主动提起了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话题:“你知道你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对吧?”

宁长空明显地大声“啧”了一声,把怀里的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清歌趁热打铁道:“我平时不和你聊这个,是知道这种事比较私人,也相信你的自我调节能力。”

她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俯视着自家搭档,声音放缓了些:“但我看得出来,这个任务对你的消耗太大了。既然任务世界里有人愿意帮你,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稍微解决一下?”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推心置腹的话,然后盯着自家执行者紧绷的脊背看了一会儿。

……啊,还是没动静。

楚清歌叉着腰思索片刻,终于转身走向零食柜,取出一包薯片。她犹豫地拿着袋子轻轻晃了两下,薯片在包装袋里发出清脆诱人的沙沙声。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宁长空无语地翻了个身,撑着沙发坐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任务哪里困难。”楚清歌手里提着薯片,认真分析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几个关键NPC的黑化风险。但只要你配合,不再尝试轻生,很容易就能达到最低完成要求。”

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宁长空自己能否在心理上调整过来,用一个比较健康的状态去处理这一切。

“薯片,”宁长空把怀里那个被揉搓得不成形的靠枕丢到一边,伸出手,硬邦邦道,“给我。”

这就是整理好心情了。

楚清歌松了口气,把薯片塞自家搭档怀里:“行了,你回去卖个乖,把话说开,会没事的。”

宁长空低着头,捧着那袋薯片,委屈又颠三倒四地碎碎念道:“怎么敢恐吓我……我不是哪里都做得很好吗?怎么敢这么对我……”

瞧把人委屈的。楚清歌偏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翘起来。

宁长空泄愤似的“嘶啦”一声扯开包装袋,抱怨道:“真是的,小时候多讨人喜欢,现在翅膀硬了,一个赛一个麻烦……我到底哪里没做对嘛……”

楚清歌挠了挠头。这一段话骂了好多人啊。

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淡淡道:“想发的牢骚直接回去发吧。反正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没人敢回嘴。”

宁长空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含糊道:“我还是有点担心唐希介的那句威胁。”

他边说边贴心地把撕开的包装袋转向楚清歌,示意她也拿几片,紧接着又忧心忡忡地补充:“我之前就有点担心他可能会黑化……”

“我觉得需要担心的不止是他。”楚清歌伸手,幽幽接话。

她就说,这人还没有做好脱离任务世界的心理准备。

“不要给我更多压力了啊喂!”宁长空立刻抱怨起来,差点被薯片呛到。

**

医院。

前一天夜里发作了一次,消耗了太多体力,第二天连云舟醒得比平时更晚些,连带着被动复健的时间也推迟了。

为了避免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护工会每天帮他活动关节。此时,护工手法专业地托着膝弯,极轻极慢地完成髋关节的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连云舟半阖着眼,任由护工的摆布,但苍白的唇不自觉地抿紧,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露出了不适的神色。

一直守在旁边的江与青立刻上前,及时介入道:“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他昨天晚上不舒服,没休息好。”

即便是这样完全被动的活动,也会轻微提升心率、呼吸。这些在健康人身上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消耗,对于一具濒临衰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必须十分小心。

护工爽快地应道:“好。”

他随即熟练地将那虚弱无力的肢体重新安置妥帖,细心掖好被角。注意到病人微微张开的、苍白干裂的嘴唇,护工又体贴地倒了温水,将吸管轻轻递到病人唇边。

他很轻地道了声“谢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顺从地含住吸管,啜饮了一小口。

护工离开了病房。几乎在房门合上的瞬间,病人脸上那一点温和的笑意便迅速褪去,整个人重新回到苍白的、自我封闭的状态,垂着眼睛发呆。

或许这说明她毕竟不是外人。江与青想。只有在面对医生、护士这些外人时,连云舟才会本能地展现出温和与友善。

几乎每个接触过他的医护人员都会不自觉地喜欢上这位病人。毕竟他年轻又有钱,谈吐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对待所有人都礼貌得体,除了需要时时费心的糟糕身体,完全是模范病人。

而且,嗯,江与青不得不承认,即便有认知干扰设备模糊面容,依然难以完全掩盖某人的俊美。

也正因如此,在每个医护人员都为他难以恢复的健康状态感到遗憾的同时,都会带着同样的困惑,私下询问她这个唯一长期在病房陪护的家属: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闹到了自杀的地步?

是的,对于直接参与救治的医护而言,有一个信息是必须明确的:他是因自杀未遂才被送来这里。

即便没有收到正式通知,细心的人也能发现他的病房经过特殊的安全化处理。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不会出现尖锐物品和易碎品。任何有经验的从业者都不难从中推测出真相。

然而,明白这些外在的迹象是一回事,理解其背后的原因则是另一回事。

江与青因为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而抬起头,才发现病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轻声问道。

由于情绪和身体的耗竭,这段时间病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她说话。即便开口,话题也总是绕不开病人当下唯一的执念。

连云舟可怜兮兮道:“我可以见人吗?我真的很需要……”

又来了。江与青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这个话题,连云舟状态一恢复之后就缠着想要见人。

江与青原本以为,那几个被明令禁止接触病人、只能每天隔着病房玻璃望一眼的家伙,他们的戒断反应已经够严重了。没想到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比他们还要强,医生加了几次镇静剂药量才让他平静下来。

江与青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镇静剂的剂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他身体绝对吃不消。

她定了定神,温和而不失强硬地回答道:“现在还不可以。您的身心远没有恢复到能承受情绪波动的程度,焦虑和担忧只会进一步透支您的健康。”

她温声,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他们都很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几个人昨天刚聚过一次,我也详细汇报了您的近况。我和每个人都聊过了,大家一切都好。”

江与青替他理了理被角,着重强调道:“您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江与青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他的心理。

过强的责任心带来了强烈的自毁心理,让他日日变着法子从病骨里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也让他在自认为责任全部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与此同时,这份责任心又让他在自杀未遂之后,身体和精神尚未恢复,就自顾自开始担心起了身边的人。

他活得如此矛盾,而唯一自洽的逻辑竟是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这一点。

“噢。”连云舟极轻地应了一声。江与青在同样的话题上拒绝太多遍了,他精神不济,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江与青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生命体征监测仪。谢天谢地,这次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引发心悸、气短之类的焦虑症状。

昨晚才发作过一次,要是这会儿再触发焦虑症状,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接下来几天可就难熬了。所幸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江与青趁势继续安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他们都会没事的。作为医生,我会和他们沟通您的情况。而现在,您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连云舟在床上挣动了两下,手指试图攥住被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小声说道:“我想好起来。”

江与青闻言一怔。这还真是从未有过的发言。一丝惊喜刚掠过心头,她便立刻清醒过来,告诫自己绝不能相信一个病人的脑回路。

以她对连云舟的了解,想回家这个愿望背后,恐怕依旧是为了安抚家人。

这让她想起刚来到连云舟身边工作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不顾自己刚刚出院的身体,执拗而又细致地安抚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后来她才明白,那次是因为唐希介身份暴露的事情,连云舟自知理亏,才这么迫切地维护关系。

这次他大概也抱着相同的想法。但现在绝不可能再让他勉强自己。这具脆弱不堪的身体经不起进一步的情绪消耗,真的会出人命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字斟句酌道:“我很高兴您愿意这样说。能和我多聊聊您的这个想法吗?比如,当您说‘想好起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的画面呢?”

“……好刻板的问话啊,江医生。” 连云舟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请原谅我在这方面经验有限。”江与青轻叹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如果您想要好起来,我希望这个愿望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人。”

她在自己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随即又将语气放得轻柔:“如果您觉得和我沟通不方便,医院里有更专业的心理医生,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安排。”

“……不,和你聊就好。”连云舟顿了顿,才缓缓继续,“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我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病人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道:

“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困难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消散的薄雾,其中的困惑是如此清晰、如此纯粹。

“我没有觉得我的生活糟糕到了那个地步。应该要有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事情,我才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无力地说道:

“但我还是出问题了。”

这是宁长空自己的困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过在任务后期出现精神状况的前科,但那些任务往往是更加恶心、更加残忍的题材。

在他漫长的快穿生涯中,眼前这个任务既不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也不是工作最困难、压力最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都市异能的世界观甚至是他个人比较偏好的类型。

哪怕因为污染这个因素,让任务在刚开始的时候带上了些许末世的压抑色调,但远不该造成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为什么就崩溃了呢?

为什么就扛不住了呢?

大量的精神类药物还是影响了他的神智,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你看,甚至有人关心我呢,所以说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下去,但是困惑的情感已经溢了出来。

他想。对啊,这也不是那种一直要提供情绪的任务啊。

任务进行过程中的反馈一直很积极,剧情人物也个个争气,没有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糟心情况。

也不是那种,过一次剧情,他就需要宿醉一次缓解压力的糟糕任务。

“我不应该把事情搞砸成这样的。”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宁长空有点想念他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个靠枕。那可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靠枕,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紧紧抱在怀里真是太糟糕了。

他轻轻地,几乎是呓语一般地说道:“没有那么难吧……我怎么就,坚持不下去了。”

就像楚清歌分析的那样:只要他坚持到最后,只要不再轻生,很容易就能达成最低的任务完成标准。

明明理智上都理解,但是为什么内心深处会如此抗拒这个解决方式?

他满怀希冀地,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病人一样把自己最真实的困惑与脆弱全盘托出。然后,他抬起眼,安静地等待着医生小姐的回应。

与此同时,宁长空还在心灵连线里邀功道:【怎么样,我有在认真求助对吧?】

【你……我……】楚清歌难得地语塞,【算了,你继续吧,我闭麦了。】

她眼疾手快地切断了实时音频传输,实在不想听江与青接下来的回应。光是预想,她就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已经能猜到,一个正常的npc,比如江与青,会怎么理解连云舟刚刚的自白了。

——他在说什么啊?

江与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她的视线瞬间模糊起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手骤然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觉得自己的生活轻松呢?明明就是很困难啊。

她眼前浮现出那些她从档案和旁人口中拼凑出的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人生最明亮的年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又因那份被命运选中的天赋,不得不用尚且单薄的肩膀,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为身后的人撑起一片喘息之地。

他咬着牙,一次次透支自己,哪怕脏腑俱损也要从污染的侵袭手里抢下人。即便后来进入了和平年代,他也未曾停歇,而是倾注全部心血,一点点构筑起自己理想中的秩序,为他所期盼的那个未来铺就基石。

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他依然能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中,挖出最温暖、最纯粹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捧给需要的人,去治愈他人的创伤。

简直是,圣人一样的人啊。

于是江与青,忍着心里撕裂般的痛楚,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就像有人骨折了,哪怕癌症病人的痛苦更剧烈,也不代表骨折的人就不该喊疼,不该被看见。”

她认认真真地直视着这个曾经一度亲手拯救过她的人,回应道:

“您的痛苦同样重要。它需要被看见,也需要被好好地、郑重地对待。”

江与青忽然想起裴知予和楚铁这些老朋友对他的评价。

即便是那些相识多年的朋友,在得知他精神崩溃的消息时,竟没有一个感到意外。甚至熟识他的每一个人都恍然大悟,说果然,他一直在痛苦啊。

可为什么偏偏他自己不明白?

怎么会觉得连出现心理问题都是不该的,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又怎么会觉得,有人关心是这么稀缺的事情呢?

“你还好吗,医生?”脸色苍白的病人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手臂随即无力地垂落。

那细微的触感却让江与青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哭出来了。

病人对着餐巾纸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里满是忧虑,犹豫地轻声问道: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换一个和我没那么熟的医生?”

“驳回。”

江与青带着哭腔回答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专业而流利地回应道:

“治疗的有效性恰恰建立在稳固、信任、熟悉的治疗联盟之上。深厚的信任关系本身就是最强的治疗工具。一个不熟悉的医生需要从头开始建立关系,反而会拉长治疗进程。”

她几乎是背诵性地输出了一整段话,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气魄,这番突如其来的气势让连云舟微微一怔。

“是的,我在尝试理解你的感受时哭了。”她擦干眼泪,直视着他的眼睛。江与青的声音依然哽咽,却无比清晰: “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本就值得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她问道。

在他平静的表面下,是否也有一个部分也在为她所感受到的这种情感而流泪?

江与青看着随着这个问题落下而露出茫然神色的病人,心头依然阵阵发紧。

最让她心疼的是,他下意识地、无比依赖地抓住了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不禁怀疑,在此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让他这样依赖?

是不是从来都是别人依赖他?

“行动能折射出我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解释。

如果没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没有无法止住的泪水,一个人怎么会尝试自我了断呢?

病人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他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

“是的……我很痛苦。但是——”

“这就足够了。”江与青温柔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欣慰,“谢谢你,谢谢你能告诉我这句话。”

病人似乎仍有些困扰,固执地追问:“你能帮我解决它吗?一定是我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这么痛苦的。”

毕竟这个任务没有那么难嘛。他无比自然地想着。

江与青看着他。她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才让连云舟一步步退让,卸下防备,慢慢地能够主动参与心理治疗。

起初他面不改色地吞下根本无法消化的食物,即便被发现也坚称自己没事。后来他渐渐松口,开始主动寻求帮助,说出“我不觉得我能好起来了”。

直到现在,他几乎主动地将自己的苦恼与困惑捧到她面前,温顺地袒露出至今未愈的创伤,用灼热又依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他期盼着她能修好他,像修车师傅修理故障的车辆那样,又或者像医生开一剂百试百灵的药方,让他能重新回到他所以为的正常生活中去。

不是这样的。江与青想。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坚定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但我无法给你一个简单的承诺。治疗是一个共同探索的过程。”

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很安全,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支持你。”

病人眼中还带着些许困惑,但是本能地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他这会儿看起来和住院之前、精神尚好的时候几乎一样了,除了消瘦得明显这一点。

江与青却板起脸打断道:“好了,现在闭眼,休息。”

她很清楚,集中精神去调动那些被压抑的情感,直面内心最深的痛苦,同样会带来巨大的生理消耗。

江与青一时间也不敢继续和他谈下去,担心连云舟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受不住,又要发烧。

“我不觉得——”病人正准备抗议。

“闭眼。”江与青故作凶巴巴地命令,甚至伸出手悬在他脸庞上方,作势要动用异能。

但她没有放出异能,只是虚张声势地停了一会儿,便缓缓收回手。

因为病人一合眼就睡了过去。

还说自己不觉得累呢,这不是已经到极限了吗?江与青暗自想着,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病人的进步总是让人心情很好啊!

江与青小心地,在不惊醒脆弱的病人的前提下,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0/10.19

2026.1.27 二稿,修了宁长空和楚清歌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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