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瑾年》横扫颁奖季, 李斯斯势头无量。人人都觉得今年的最佳女主角定会是她的。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总算结束连日的出差，回港城的候机室，李斯斯碰见许久不见的周子琳。周子琳今年也有作品入了提名，是她的第一次提名。
两人都严实地戴着墨镜与口罩, 在候机室内相顾凝望三秒才认出对方。
“不好意思, 我有些感冒, ”周子琳指指自己全副武装的面部，解释说, “真生怕传给你，我知道你这阵子都有活动的……”
“没关系, 我也刚好了一场感冒，现在很有免疫力，”李斯斯声音里透着笑意, “不如就互相沾沾喜气或者……病毒？”
两人便隔着口罩端庄地行法式贴面礼。
李斯斯当然恭贺周子琳道：“我前几天看了你的新片, 你演得真好, 恭喜提名。”
“还能比你的《瑾年》好？”
李斯斯回以浅笑，但她们其实都不大看得真切彼此的表情。周子琳伸指在二人之间比划一下, 又问：“不如……姐妹之间就说句体己话吧，你觉得我跟你，谁能拿下那座奖杯？”
李斯斯偏过头, 作势思考片刻，而后便摘下墨镜。她没化妆，幸而红气养人, 全凭气色撑着。她轻皱鼻尖，也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笑着说：“我的话，当然希望我自己赢。”
周子琳“啧”了声, 也除去墨镜，略施淡妆的双眸笑盈盈地看李斯斯。她很快又戴上墨镜，半开玩笑道：“我还是得戴上吧，毕竟你可太耀眼了。”
无需多言场面话，李斯斯只是微笑指了指空气里传来的广播，示意她该登机了，又告别道：“那颁奖礼见咯？”
她随身提着轻便的小山羊皮革包包，挥手朝周子琳告别时，又被她亲昵地拉住。
她凑近她耳边，悄声问：“姐妹，好不好给我透漏一下你接下来的热搜都怎么买？可别怪我没边界感，现在外头大家都想要打听你的宣发日程呢，因为实在不想跟你撞档啊，不然钱可不就白花了么？但凡那天有你的版面，其他人完全就是陪衬了……”
李斯斯为难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都快一个月没续费热搜了。”
周子琳无言以答，只得再次“啧”了声。
李斯斯倒是字字属实。她人刚落地，陈嘉德便火急火燎地来电，说是她跟黎亦泽的绯闻又上热搜了，且这回是狗仔爆料。
狗仔跟黑子不一样，黑子无非是张口造谣，狗仔放料则大多是有图有真相的。
所以，黑子侮辱性高，狗仔伤害性大。
不过李斯斯都没在意，让陈嘉德只管发声明否认她的任何绯闻。当然，除了韩聿文那位祖宗。
刚挂掉陈嘉德的电话，李音兰跟韩聿文又几乎同时来电，她踌躇刹那，然后接了韩聿文的那通电话，告诉他今晚无论如何要回家陪亲妈。
他也没多废话，一一应着，似是进修了那个男德，知书达礼得很。
终究是被爱使人善良，这阵子她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先前对李音兰有些不近人情了，就那样不容回寰地拆散了她跟陈启霈。照理说，她亲妈，年纪摆在那，比她会识人，不至于还在男人那儿吃亏的。
拨通李音兰电话时，她一张嘴便尽孝道。李音兰也没跟她客气，问她既如此好不好晚上邀请陈启霈齐齐整整地吃顿便饭。
李斯斯想象了下陈启霈板着脸坐在餐桌旁的模样，差点吐出来。李音兰就没勉强她。
纵然没邀请陈启霈，李斯斯一顿晚餐也是吃得劳心费神。金像颁奖礼在即，李音兰邀请了几位演艺圈的前辈聚餐，前辈们在评审会那头多多少少有些人脉，也算是明着暗着地给她拉票。
她这次回城仅待三天，每天的行程都很满当，出席活动受访时，有关恋情的话题总不免一再被提及。
本来她不大愿意亲自回应这些话题，但凡绯闻只让陈嘉德发声明否认就行，只是声明发得多了，也渐渐地没了效用，有关她恋情的离谱谣言还是愈演愈烈。
因而再次被蜂拥的媒体追问绯闻时，她还是无奈地澄清了一番，尤其澄清了与黎亦泽只是朋友。
但狗仔没有放过她。活动结束返回酒店的途中，她正迷迷糊糊地有些打盹，身旁的助理又紧急叫醒她。是狗仔那头放出了几段视频，很快引爆了晚间的娱乐版。
她恍如隔世地看了又看狗仔释出的视频，终于想起来这是她跟黎亦泽那无疾而终的古早恋爱往事。那会儿黎亦泽人气刚起来，他们约会时一起看电影、吃晚餐被偷拍了也不稀奇。
陈嘉德的电话又急吼吼地打了进来：“祖宗啊，世道险恶！咱这回是被人暗算了啊！你前脚刚说明跟阿泽只是朋友，后脚这王八蛋狗仔就跳出来狗叫！打我们脸！啊呀！早知道还不如就装死啊！”
李斯斯也觉得头疼，早该埋葬的往事，偏偏这会儿被人翻出来。她很快和黎亦泽通了电话，时隔几年的冷饭，他也不甚在意，只说一切皆配合她的节奏来处理，毕竟眼下是她的冲奖季。
她本想着就照陈嘉德所说，索性关机装死，但下一秒，收件箱又不停弹出来信提醒。她点开，看见狗仔又趁势公开了几张监控画面，霎时呼吸都冷了下来。
是酒店的监控，明明白白地拍下了她和黎亦泽数次同进出酒店的房间。监控的时间跨度很广，自去年到今年。
因为房子装修，她长租了酒店的套间。她是在那儿和黎亦泽一起吃过几次夜宵，他们喝酒或是看电影太晚，她便会留他过夜。
但酒店并不是餐厅、影院之类的公共场合，酒店的监控怎么会落入狗仔手中？她明白作为艺人她无法奢求绝对的个人隐私，但镜头里那无孔不入的监控令她背后一阵毛骨悚然。
她根本不知道狗仔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样的窥视，也不知道监视的镜头有没有更进一步侵入她房间的内部，有无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阴森森地偷窥了她的全部生活。
她不愿细想，胃部翻涌起强烈的不适感，扶着座椅无力地呕吐起来。
助理手忙脚乱地打开呕吐袋，陈嘉德又火急火燎地来电召她回公司商议对策，直说这回绝对是有人看不惯她拿奖的势头在背后阴她。
尽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慌，李斯斯开始认真地审视眼前的状况。
她迅速查看了泄密的源头——那家酒店的股权方，却并不意外，层层穿透之后，酒店是陈家控股，仅次于陈家的持股股东她也不陌生，韩世集团，韩聿文家的产业。
电话又响起，是黎亦泽，她无暇接听。她思绪混乱，低头细细思忖片刻之后，她明白陈嘉德没说错，是有人在针对她。
在圈内，她的朋友不算多，结怨的就更少，那些极为有限的名单上，谁又会有如此手段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她？
盛成宇与江戈那种货色远远不够格。那么只剩……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从前陈楚墨一怒之下曝光了她的身世，这回的狗仔又跟长了天眼般精准狙击她的私生活，很像他的手法。
但也许不仅仅是他，从来就不仅仅是他。
她抬眸注视前方的夜晚，静静地拨陈楚蓝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陈楚蓝的声音一如从前。她叫她姐姐，似乎她们从未生分过。她语调慵懒，犹如聊家常同她打明牌道：“不愧是姐姐呢，这通电话比我预料得快多了……”
李斯斯冷冷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笑声如风铃：“姐姐，来见我吧，铭朝酒吧，你从后门进，我会叫人给你留门的。”
……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逼仄的后巷。李斯斯对铭朝酒吧不算陌生，她虽没来过，但韩聿文常来这儿喝酒，说是他朋友开的，来就是图个方便。
她不悦地下车。她烦这种地方，街头巷尾尽是脏烟头，常年暗沉沉的犄角旮旯里隐约是喝醉的人不知哪天留下的呕吐物。
离后门还有几步路时，便有位穿着制服、安保模样的男的朝她鞠躬问好。他低头为她开门。李斯斯瞥见里头是一条装修庸俗的长走廊。
她迈步进入，姿态防备，没走几步路便到了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那男的依旧为她开门。
她垂眸看见就陈楚蓝一个人坐里头。她在泡茶。叫人在酒吧里头为她搞一套茶具也不稀奇。今晚她看着十分有那个闲情逸致。
保安男再度鞠躬，而后便静悄悄地退出房间。
李斯斯踱步上前。她穿了一身黑，鞋跟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气氛安静而又诡异。
陈楚蓝穿着无瑕的白裙。哪怕李斯斯看她时目光含刀，她的神色依旧自在。她只是在倒茶，往左手边的黑檀木茶盘上放下精致的青瓷茶盏，然后抬起下巴问她：“姐姐要喝吗？上好的绿茶……”
茶水滚烫，在二人之间升腾起一团雾气。
李斯斯冷淡淡地回她：“你自己多喝。”
陈楚蓝又滤出一杯透亮的茶水，莹白的手指端起茶盏品过一口，又放下，这才闲适淡然地开口：“不爱喝绿茶吗？我觉得这茶很适合姐姐你哦，因为姐姐总不接我电话，前阵子打算恭喜姐姐跟聿文哥复合也没能说出口……”
李斯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问：“所以你今天做这一切是因为嫉妒？因为我跟韩聿文复合了？”
“你就当是吧……”
有片刻，李斯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人性就是如此。她和陈楚蓝，从前，以陌生人的身份，她们犹可以成为朋友，但如若夹杂着血脉亲缘，却只能成为仇敌了。
她既和韩聿文在一起，就不算离陈家太远，况且李音兰又要跟陈启霈再续前缘。这一切，都犹如侵犯了陈楚蓝的领地。
她们曾经是朋友，她多少有些明白什么对她最重要。以如今的态势，如若陈楚蓝仍旧袖手旁观，那确实不像她了。
陈楚蓝嫣然笑着问：“我说姐姐要跟男人私会就不能换一家酒店么？那也算是聿文哥家的酒店，就被姐姐拿来跟其他男人偷情吗？兴许你跟聿文哥也在那间房里约会过……”
李斯斯厉声打断她：“我跟黎亦泽只是朋友，少张口诽谤。”
“是……吗？”陈楚蓝站起身，说话时拉长语调，笑容美丽却又含毒，“那就是……一起在酒店过夜的朋友？你看大家会信吗？”
李斯斯默然。她明白那些监控公开之后，她根本无法多做什么解释，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她跟黎亦泽恋情的实锤了。她唯一可控诉的角度只剩酒店违规公开她的隐私。
陈楚蓝走近她，唇角笑开了些：“姐姐不是挺会玩牌么？还能不知道别对你自以为是的爱情下注太多？你没发现你根本不配聿文哥吗？你母亲的作风，你这野种的身份，哪一点配得上聿文哥？你跟这位黎亦泽倒是很配的，能不能就此放过聿文哥呢？”
“我跟他配不配轮得到你来说？我从不觉得我们不配，”李斯斯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很恶心。”
陈楚蓝只是嘲弄地笑，又语调舒缓地开口：“还能比姐姐跟野男人偷情恶心么？倒是跟你妈一脉相承的家风……”
说来说去尽是低级的奚落，她们之间，仅凭言语，自然是伤不了对方丝毫的。
“你有什么权利擅自公开监控侵犯个人隐私？看来你更愿意收律师函，那就法庭见。”
李斯斯尽力平静，思绪却有些乱。偏偏在这种时候，颁奖礼在即，她明明不愿多生是非的。无论如何，她跟黎亦泽没什么的，总归要跟韩聿文解释一下。
她最是担心他会误会什么，剩下的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了。
她又开始反思也许她今晚不该来这一趟的，自进入这个房间起，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陈楚蓝精心设计的圈套。
陈楚蓝红唇开合，笑语盈盈地看着她说：“你说的对，监控泄露是不对的，多多少少会影响我们酒店的生意，但你可不要误会，你口中侵犯隐私的行为可是聿文哥起的头哦，姐姐要告的话，起码要把聿文哥列为共同被告啊……”
李斯斯指尖用力握紧，面色紧绷着看她。
陈楚蓝往前两步，靠近李斯斯，眼神里尽是玩弄人的兴奋：“不信么？你去问他咯？李斯斯，你这样的野种就该有野种的觉悟，我们连养的马可都是严格登记的纯血，你拿什么登堂入室韩家？我想聿文哥也只是为了风险管控吧，所以特意找人查了查你的底细，不然谁care你哪天跟什么野男人开房？你们这样的戏子可真是随时会暴雷的风险资产，尤其你又是个来路不明的贱种……”
“闭嘴！”极力维持的理智败下阵，李斯斯猛地推开陈楚蓝，又跨步上前，低头看她，她扬起手掌，怒目而视，“我叫你闭嘴！否则我现在给你一耳光也算是正当防卫。”
陈楚蓝跌倒在墙边，她扶着身旁的酒柜缓缓起身，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她看着她，语调愉悦地说：“李斯斯，为了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我可是等了一晚上呢。”
“听好，”陈楚蓝欣赏着她的神情，眼神变得狠厉，“我要你即刻发布声明承认你跟黎亦泽的恋情，否则的话……”
李斯斯面色发白。她今晚不该来的。
哪怕是威胁，陈楚蓝也是笑着说道：“聿文哥叫人调查过黎亦泽，现在那份文件恰巧到了我手上，很精彩的，真是精彩到随便公开一点都可以劳烦你为他办一场哀悼他社交死亡的葬礼了，比如说在周玖姿那儿卖身上位啦，再比如说那些他的私人医生违禁给他开的药啦，很多很多，一旦公开的话，身败名裂已是他最好的结局，你说他会不会受不了就……再去死一次？他的生死倒也不要紧，只是以姐姐这两年跟他多次合作的交情来说，他的那些丑闻一旦曝光，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姐姐你也差不多半截身子下水了，一旦丑闻缠身的话姐姐今年的最佳女主角还保得住吗？”
二人之间伪装平静的杀意被撕碎。李斯斯终于看清陈楚蓝那虚伪的笑意之下有种扭曲的憎恨。
她失望地问她：“所以你过去跟我和解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哪怕为了你的原谅，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仅仅是我的存在就令你厌恶至此吗？”
陈楚蓝无意探讨这些，只是不耐地朝她：“少废话，给你经纪人打电话吧。”
李斯斯纹丝不动，片刻，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陈启霈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别忘了在陈启霈那里我也不算外人。”
听闻陈启霈的名字，陈楚蓝一下目露寒光，又冷笑了声：“这点子事，要搬出爸爸来威胁我？怎么，你敢去爸爸面前告状？李斯斯，叫我善良吧，我还是太给你脸了，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但凡我给狗仔打一通电话，你可就覆水难收了……”
她弯腰自茶几上拿起手机，指尖不急不缓地划过屏幕，目光一直看着她。
“住手。”李斯斯出声叫停她。
无论如何，她不能任由陈楚蓝网暴黎亦泽。况且那些酒店的监控公开之后，她与黎亦泽的关系已是百口莫辩。
她知道什么对陈楚蓝最重要，陈楚蓝自然也知道什么对她最重要。她需要平静地度过颁奖季，一个月之后，她需要拿到最佳女主角。
“你会如愿的，”她看着她，疲惫地说，“但这一切到此为止，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你曝光我的身世之后每个月都要花大把钱雇水军抹黑我，你叫停你的狗仔和水军，我可以认下和黎亦泽的恋情。”
陈楚蓝偏过头思索刹那，笑着说：“这周六你们私会的那家酒店有场慈善晚宴，你们就在那儿公开吧，期限是一年，一年内你不能宣布跟黎亦泽分手。”
“六个月，别讨价还价，否则就算需要到陈启霈跟前叫一声爸爸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李斯斯不容否决地看着她说。
陈楚蓝微笑应下：“成交。”
“很好，从此我不再需要你的原谅，而你需要好好习惯我的存在，你一定要习惯，因为我始终会得到一切的。”
外头门廊上有喝醉的人闹事，李斯斯说话时身后的门被唐突地撞开，有个男人如烂泥般，歪着上半截身子倒进房间内。那位一声不响的保安很快前来，一面鞠躬致歉，一面慌忙把酒鬼沉重的身躯拖出去。
陈楚蓝闲庭信步地走近门口处，保安便放下酒鬼为她拉开门。她低头看看脚边那摊碍事的人，轻盈地抬脚，漂亮精致的尖头鞋上点缀着一只蓝色蝴蝶，蝴蝶飞起来，接着精准地坠落，一下又一下地踢向喝醉的人。
伴随痛苦的哀嚎，陈楚蓝的声音再次愉悦如风铃：“李斯斯，那就让我看看，一个绝望的野种能走多远。”
总算结束连日的出差，回港城的候机室，李斯斯碰见许久不见的周子琳。周子琳今年也有作品入了提名，是她的第一次提名。
两人都严实地戴着墨镜与口罩, 在候机室内相顾凝望三秒才认出对方。
“不好意思, 我有些感冒, ”周子琳指指自己全副武装的面部，解释说, “真生怕传给你，我知道你这阵子都有活动的……”
“没关系, 我也刚好了一场感冒，现在很有免疫力，”李斯斯声音里透着笑意, “不如就互相沾沾喜气或者……病毒？”
两人便隔着口罩端庄地行法式贴面礼。
李斯斯当然恭贺周子琳道：“我前几天看了你的新片, 你演得真好, 恭喜提名。”
“还能比你的《瑾年》好？”
李斯斯回以浅笑，但她们其实都不大看得真切彼此的表情。周子琳伸指在二人之间比划一下, 又问：“不如……姐妹之间就说句体己话吧，你觉得我跟你，谁能拿下那座奖杯？”
李斯斯偏过头, 作势思考片刻，而后便摘下墨镜。她没化妆，幸而红气养人, 全凭气色撑着。她轻皱鼻尖，也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笑着说：“我的话，当然希望我自己赢。”
周子琳“啧”了声, 也除去墨镜，略施淡妆的双眸笑盈盈地看李斯斯。她很快又戴上墨镜，半开玩笑道：“我还是得戴上吧，毕竟你可太耀眼了。”
无需多言场面话，李斯斯只是微笑指了指空气里传来的广播，示意她该登机了，又告别道：“那颁奖礼见咯？”
她随身提着轻便的小山羊皮革包包，挥手朝周子琳告别时，又被她亲昵地拉住。
她凑近她耳边，悄声问：“姐妹，好不好给我透漏一下你接下来的热搜都怎么买？可别怪我没边界感，现在外头大家都想要打听你的宣发日程呢，因为实在不想跟你撞档啊，不然钱可不就白花了么？但凡那天有你的版面，其他人完全就是陪衬了……”
李斯斯为难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都快一个月没续费热搜了。”
周子琳无言以答，只得再次“啧”了声。
李斯斯倒是字字属实。她人刚落地，陈嘉德便火急火燎地来电，说是她跟黎亦泽的绯闻又上热搜了，且这回是狗仔爆料。
狗仔跟黑子不一样，黑子无非是张口造谣，狗仔放料则大多是有图有真相的。
所以，黑子侮辱性高，狗仔伤害性大。
不过李斯斯都没在意，让陈嘉德只管发声明否认她的任何绯闻。当然，除了韩聿文那位祖宗。
刚挂掉陈嘉德的电话，李音兰跟韩聿文又几乎同时来电，她踌躇刹那，然后接了韩聿文的那通电话，告诉他今晚无论如何要回家陪亲妈。
他也没多废话，一一应着，似是进修了那个男德，知书达礼得很。
终究是被爱使人善良，这阵子她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先前对李音兰有些不近人情了，就那样不容回寰地拆散了她跟陈启霈。照理说，她亲妈，年纪摆在那，比她会识人，不至于还在男人那儿吃亏的。
拨通李音兰电话时，她一张嘴便尽孝道。李音兰也没跟她客气，问她既如此好不好晚上邀请陈启霈齐齐整整地吃顿便饭。
李斯斯想象了下陈启霈板着脸坐在餐桌旁的模样，差点吐出来。李音兰就没勉强她。
纵然没邀请陈启霈，李斯斯一顿晚餐也是吃得劳心费神。金像颁奖礼在即，李音兰邀请了几位演艺圈的前辈聚餐，前辈们在评审会那头多多少少有些人脉，也算是明着暗着地给她拉票。
她这次回城仅待三天，每天的行程都很满当，出席活动受访时，有关恋情的话题总不免一再被提及。
本来她不大愿意亲自回应这些话题，但凡绯闻只让陈嘉德发声明否认就行，只是声明发得多了，也渐渐地没了效用，有关她恋情的离谱谣言还是愈演愈烈。
因而再次被蜂拥的媒体追问绯闻时，她还是无奈地澄清了一番，尤其澄清了与黎亦泽只是朋友。
但狗仔没有放过她。活动结束返回酒店的途中，她正迷迷糊糊地有些打盹，身旁的助理又紧急叫醒她。是狗仔那头放出了几段视频，很快引爆了晚间的娱乐版。
她恍如隔世地看了又看狗仔释出的视频，终于想起来这是她跟黎亦泽那无疾而终的古早恋爱往事。那会儿黎亦泽人气刚起来，他们约会时一起看电影、吃晚餐被偷拍了也不稀奇。
陈嘉德的电话又急吼吼地打了进来：“祖宗啊，世道险恶！咱这回是被人暗算了啊！你前脚刚说明跟阿泽只是朋友，后脚这王八蛋狗仔就跳出来狗叫！打我们脸！啊呀！早知道还不如就装死啊！”
李斯斯也觉得头疼，早该埋葬的往事，偏偏这会儿被人翻出来。她很快和黎亦泽通了电话，时隔几年的冷饭，他也不甚在意，只说一切皆配合她的节奏来处理，毕竟眼下是她的冲奖季。
她本想着就照陈嘉德所说，索性关机装死，但下一秒，收件箱又不停弹出来信提醒。她点开，看见狗仔又趁势公开了几张监控画面，霎时呼吸都冷了下来。
是酒店的监控，明明白白地拍下了她和黎亦泽数次同进出酒店的房间。监控的时间跨度很广，自去年到今年。
因为房子装修，她长租了酒店的套间。她是在那儿和黎亦泽一起吃过几次夜宵，他们喝酒或是看电影太晚，她便会留他过夜。
但酒店并不是餐厅、影院之类的公共场合，酒店的监控怎么会落入狗仔手中？她明白作为艺人她无法奢求绝对的个人隐私，但镜头里那无孔不入的监控令她背后一阵毛骨悚然。
她根本不知道狗仔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样的窥视，也不知道监视的镜头有没有更进一步侵入她房间的内部，有无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阴森森地偷窥了她的全部生活。
她不愿细想，胃部翻涌起强烈的不适感，扶着座椅无力地呕吐起来。
助理手忙脚乱地打开呕吐袋，陈嘉德又火急火燎地来电召她回公司商议对策，直说这回绝对是有人看不惯她拿奖的势头在背后阴她。
尽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慌，李斯斯开始认真地审视眼前的状况。
她迅速查看了泄密的源头——那家酒店的股权方，却并不意外，层层穿透之后，酒店是陈家控股，仅次于陈家的持股股东她也不陌生，韩世集团，韩聿文家的产业。
电话又响起，是黎亦泽，她无暇接听。她思绪混乱，低头细细思忖片刻之后，她明白陈嘉德没说错，是有人在针对她。
在圈内，她的朋友不算多，结怨的就更少，那些极为有限的名单上，谁又会有如此手段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她？
盛成宇与江戈那种货色远远不够格。那么只剩……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从前陈楚墨一怒之下曝光了她的身世，这回的狗仔又跟长了天眼般精准狙击她的私生活，很像他的手法。
但也许不仅仅是他，从来就不仅仅是他。
她抬眸注视前方的夜晚，静静地拨陈楚蓝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陈楚蓝的声音一如从前。她叫她姐姐，似乎她们从未生分过。她语调慵懒，犹如聊家常同她打明牌道：“不愧是姐姐呢，这通电话比我预料得快多了……”
李斯斯冷冷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笑声如风铃：“姐姐，来见我吧，铭朝酒吧，你从后门进，我会叫人给你留门的。”
……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逼仄的后巷。李斯斯对铭朝酒吧不算陌生，她虽没来过，但韩聿文常来这儿喝酒，说是他朋友开的，来就是图个方便。
她不悦地下车。她烦这种地方，街头巷尾尽是脏烟头，常年暗沉沉的犄角旮旯里隐约是喝醉的人不知哪天留下的呕吐物。
离后门还有几步路时，便有位穿着制服、安保模样的男的朝她鞠躬问好。他低头为她开门。李斯斯瞥见里头是一条装修庸俗的长走廊。
她迈步进入，姿态防备，没走几步路便到了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那男的依旧为她开门。
她垂眸看见就陈楚蓝一个人坐里头。她在泡茶。叫人在酒吧里头为她搞一套茶具也不稀奇。今晚她看着十分有那个闲情逸致。
保安男再度鞠躬，而后便静悄悄地退出房间。
李斯斯踱步上前。她穿了一身黑，鞋跟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气氛安静而又诡异。
陈楚蓝穿着无瑕的白裙。哪怕李斯斯看她时目光含刀，她的神色依旧自在。她只是在倒茶，往左手边的黑檀木茶盘上放下精致的青瓷茶盏，然后抬起下巴问她：“姐姐要喝吗？上好的绿茶……”
茶水滚烫，在二人之间升腾起一团雾气。
李斯斯冷淡淡地回她：“你自己多喝。”
陈楚蓝又滤出一杯透亮的茶水，莹白的手指端起茶盏品过一口，又放下，这才闲适淡然地开口：“不爱喝绿茶吗？我觉得这茶很适合姐姐你哦，因为姐姐总不接我电话，前阵子打算恭喜姐姐跟聿文哥复合也没能说出口……”
李斯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问：“所以你今天做这一切是因为嫉妒？因为我跟韩聿文复合了？”
“你就当是吧……”
有片刻，李斯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人性就是如此。她和陈楚蓝，从前，以陌生人的身份，她们犹可以成为朋友，但如若夹杂着血脉亲缘，却只能成为仇敌了。
她既和韩聿文在一起，就不算离陈家太远，况且李音兰又要跟陈启霈再续前缘。这一切，都犹如侵犯了陈楚蓝的领地。
她们曾经是朋友，她多少有些明白什么对她最重要。以如今的态势，如若陈楚蓝仍旧袖手旁观，那确实不像她了。
陈楚蓝嫣然笑着问：“我说姐姐要跟男人私会就不能换一家酒店么？那也算是聿文哥家的酒店，就被姐姐拿来跟其他男人偷情吗？兴许你跟聿文哥也在那间房里约会过……”
李斯斯厉声打断她：“我跟黎亦泽只是朋友，少张口诽谤。”
“是……吗？”陈楚蓝站起身，说话时拉长语调，笑容美丽却又含毒，“那就是……一起在酒店过夜的朋友？你看大家会信吗？”
李斯斯默然。她明白那些监控公开之后，她根本无法多做什么解释，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她跟黎亦泽恋情的实锤了。她唯一可控诉的角度只剩酒店违规公开她的隐私。
陈楚蓝走近她，唇角笑开了些：“姐姐不是挺会玩牌么？还能不知道别对你自以为是的爱情下注太多？你没发现你根本不配聿文哥吗？你母亲的作风，你这野种的身份，哪一点配得上聿文哥？你跟这位黎亦泽倒是很配的，能不能就此放过聿文哥呢？”
“我跟他配不配轮得到你来说？我从不觉得我们不配，”李斯斯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很恶心。”
陈楚蓝只是嘲弄地笑，又语调舒缓地开口：“还能比姐姐跟野男人偷情恶心么？倒是跟你妈一脉相承的家风……”
说来说去尽是低级的奚落，她们之间，仅凭言语，自然是伤不了对方丝毫的。
“你有什么权利擅自公开监控侵犯个人隐私？看来你更愿意收律师函，那就法庭见。”
李斯斯尽力平静，思绪却有些乱。偏偏在这种时候，颁奖礼在即，她明明不愿多生是非的。无论如何，她跟黎亦泽没什么的，总归要跟韩聿文解释一下。
她最是担心他会误会什么，剩下的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了。
她又开始反思也许她今晚不该来这一趟的，自进入这个房间起，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陈楚蓝精心设计的圈套。
陈楚蓝红唇开合，笑语盈盈地看着她说：“你说的对，监控泄露是不对的，多多少少会影响我们酒店的生意，但你可不要误会，你口中侵犯隐私的行为可是聿文哥起的头哦，姐姐要告的话，起码要把聿文哥列为共同被告啊……”
李斯斯指尖用力握紧，面色紧绷着看她。
陈楚蓝往前两步，靠近李斯斯，眼神里尽是玩弄人的兴奋：“不信么？你去问他咯？李斯斯，你这样的野种就该有野种的觉悟，我们连养的马可都是严格登记的纯血，你拿什么登堂入室韩家？我想聿文哥也只是为了风险管控吧，所以特意找人查了查你的底细，不然谁care你哪天跟什么野男人开房？你们这样的戏子可真是随时会暴雷的风险资产，尤其你又是个来路不明的贱种……”
“闭嘴！”极力维持的理智败下阵，李斯斯猛地推开陈楚蓝，又跨步上前，低头看她，她扬起手掌，怒目而视，“我叫你闭嘴！否则我现在给你一耳光也算是正当防卫。”
陈楚蓝跌倒在墙边，她扶着身旁的酒柜缓缓起身，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她看着她，语调愉悦地说：“李斯斯，为了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我可是等了一晚上呢。”
“听好，”陈楚蓝欣赏着她的神情，眼神变得狠厉，“我要你即刻发布声明承认你跟黎亦泽的恋情，否则的话……”
李斯斯面色发白。她今晚不该来的。
哪怕是威胁，陈楚蓝也是笑着说道：“聿文哥叫人调查过黎亦泽，现在那份文件恰巧到了我手上，很精彩的，真是精彩到随便公开一点都可以劳烦你为他办一场哀悼他社交死亡的葬礼了，比如说在周玖姿那儿卖身上位啦，再比如说那些他的私人医生违禁给他开的药啦，很多很多，一旦公开的话，身败名裂已是他最好的结局，你说他会不会受不了就……再去死一次？他的生死倒也不要紧，只是以姐姐这两年跟他多次合作的交情来说，他的那些丑闻一旦曝光，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姐姐你也差不多半截身子下水了，一旦丑闻缠身的话姐姐今年的最佳女主角还保得住吗？”
二人之间伪装平静的杀意被撕碎。李斯斯终于看清陈楚蓝那虚伪的笑意之下有种扭曲的憎恨。
她失望地问她：“所以你过去跟我和解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哪怕为了你的原谅，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仅仅是我的存在就令你厌恶至此吗？”
陈楚蓝无意探讨这些，只是不耐地朝她：“少废话，给你经纪人打电话吧。”
李斯斯纹丝不动，片刻，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陈启霈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别忘了在陈启霈那里我也不算外人。”
听闻陈启霈的名字，陈楚蓝一下目露寒光，又冷笑了声：“这点子事，要搬出爸爸来威胁我？怎么，你敢去爸爸面前告状？李斯斯，叫我善良吧，我还是太给你脸了，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但凡我给狗仔打一通电话，你可就覆水难收了……”
她弯腰自茶几上拿起手机，指尖不急不缓地划过屏幕，目光一直看着她。
“住手。”李斯斯出声叫停她。
无论如何，她不能任由陈楚蓝网暴黎亦泽。况且那些酒店的监控公开之后，她与黎亦泽的关系已是百口莫辩。
她知道什么对陈楚蓝最重要，陈楚蓝自然也知道什么对她最重要。她需要平静地度过颁奖季，一个月之后，她需要拿到最佳女主角。
“你会如愿的，”她看着她，疲惫地说，“但这一切到此为止，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你曝光我的身世之后每个月都要花大把钱雇水军抹黑我，你叫停你的狗仔和水军，我可以认下和黎亦泽的恋情。”
陈楚蓝偏过头思索刹那，笑着说：“这周六你们私会的那家酒店有场慈善晚宴，你们就在那儿公开吧，期限是一年，一年内你不能宣布跟黎亦泽分手。”
“六个月，别讨价还价，否则就算需要到陈启霈跟前叫一声爸爸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李斯斯不容否决地看着她说。
陈楚蓝微笑应下：“成交。”
“很好，从此我不再需要你的原谅，而你需要好好习惯我的存在，你一定要习惯，因为我始终会得到一切的。”
外头门廊上有喝醉的人闹事，李斯斯说话时身后的门被唐突地撞开，有个男人如烂泥般，歪着上半截身子倒进房间内。那位一声不响的保安很快前来，一面鞠躬致歉，一面慌忙把酒鬼沉重的身躯拖出去。
陈楚蓝闲庭信步地走近门口处，保安便放下酒鬼为她拉开门。她低头看看脚边那摊碍事的人，轻盈地抬脚，漂亮精致的尖头鞋上点缀着一只蓝色蝴蝶，蝴蝶飞起来，接着精准地坠落，一下又一下地踢向喝醉的人。
伴随痛苦的哀嚎，陈楚蓝的声音再次愉悦如风铃：“李斯斯，那就让我看看，一个绝望的野种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