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细密的毛毛雨织的满天都是, 红色巴士穿过街道,雨水落在窗上随着风划出水痕。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光,分明是下午岸边却灯火通明, 在雨雾里连成一片。

英国阴雨连绵, 气温骤降。余勉在白T外套了件灰色针织衫,站在路边随手拦下一辆的士, 刚上车手机铃就响了。

扫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电话接通的下一秒,对方声音略显焦躁,“你人在哪呢?”

没得到回复男人语气克制了些,“小勉, 我在机场等了你好久,你在哪?”

“去医院的路上。”余勉说。

“去医院?!”

对面音调瞬间提高, “git(可恶的家伙),你就这么走了?没看到我给你发的讯息?”

知道自己一时上头态度不好,余庭马上放低姿态, “小勉我不是要故意对你发脾气, 只是……”

没等那人说完, 余勉缓缓开口,“还有事吗?爸。”

余庭语气微顿, 这声“爸”喊得他有点发懵,自余勉出生起, 周围人理所当然地为他贴上“江丽雅儿子”的标签, 好像和他余庭压根没半毛钱关系。

“嗯…你…”余庭不自然地寒暄几句, “你回国这学期感觉还习惯吗?成绩跟得上?”

“嗯。”

“我虽然问的少,但心里还是关心你的。”

越说越苍白,两人沉默一会, 余庭索性闭了闭眼直入主题,“那个……小勉,你妈给你的生活费应该不少吧。能不能借爸一点,爸下个月一定……”

“不借。”对面回的干脆利落。

“小勉你……”

“还有事吗?”余勉声音不冷不淡。

“You are impossible!(你真是无可救药)”一提到钱余庭情绪就开始跟着失控,“You bastard!(你这杂种!)余勉你他妈跟你妈一样,就是个#&#——”

挂断,拉黑,余勉全程没什么表情,对这些事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看着窗外这个陌生又熟悉城市,余勉漆黑的眸子眼神淡漠。手机网络不好关机重启几次,微信聊天框转了半天才弹出周洲四小时前发的消息。

【z:哦。】

【z:看我心情。】

余勉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眼尾弯了弯,带着很浅的笑意。

私人医院人流不大,一进大厅和普通医院一样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室内空调很足,灰色针织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余勉把所有纽扣扣上,按照江丽雅发的消息找到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人烟稀少,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女人坐在长椅上,她弓着腰轻轻揉按太阳穴。看到面前的人,女人微微抬眼,惨白的脸上红唇艳丽衬得人更显憔悴。

“妈。”余勉颔首,“外婆还好吗?”

“不怎么样。病况加重了,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女人蹙眉稍稍叹了声气,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人还能活多久都是未知,你口口声声说有多在乎,要不是你外婆出现突发情况,你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衡城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放不下,简直太不懂事。”

余勉没接她的话,“我进去看她。”

“等会。”江丽雅拉住他,脸色瞬间冷下来,“你刚刚怎么过来的?”

“打车。”

女人眉头舒展了些,“嗯,我昨天太忙,忘了叫人去接你。”

揉了揉眉尾又问,“余庭有没有找你?”

“我拉黑了。”余勉说。

“很好。”

江丽雅眼神如寒针,“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东西拿着我的钱还不老实,真恶心。”

余庭是入赘给江丽雅的。

用江丽雅的话来说,他们之间没有爱,余庭图她的钱,她图余庭的优质基因。她的目的是培养一个余勉,而余庭的目的是用她的钱享受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可惜好景不长,本就不平衡的关系何来包容。余庭整天花天酒地,出入各大风流场所跟不同的女人颠鸾倒凤。一来二去,传到江丽雅耳里总要出事。

“这段时间我会晾着他,你不要插手。”

“嗯。”

“进去吧。”

病房里老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脸很枯瘦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在看见余勉进来的时候有些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小勉……”

从小到大,余勉和她是最亲的。

早年在衡城,江丽雅公务繁忙没时间顾他,是她一手将余勉带大,在有外婆陪伴的几年时间里,余勉是有童年的。

“外婆。”余勉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身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未减。老人的嘴唇发干,灰黑色的眼睛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力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扶您起来。”

支好病床,余勉将她扶起靠在上枕头,在旁边倒了杯温水一点点喂给她喝。

“小勉,谢谢你。”

老人缓慢张口说话有气无力,视线落在余勉针织衫内的白色T恤,似乎想到什么,她说,“衡城的夏天还是那么热。”

“嗯。”余勉说,“那边基本每天都穿短袖。”

“挺好。”老人泛灰的眼睛凝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忍不住叹气,“这地方总是没有夏天的感觉,我不爱这样的天气。”

轻轻握上她略显干枯的手,余勉说,“下次我带您回衡城。”

听到要回衡城,老人眼里忽地亮了,她僵硬地转过身子语气兴奋得像几岁的孩子,“真的吗?”

“嗯。”余勉说,“毕业我就接您回去。”

“好。”

繁复灯饰发出冷冽的亮光,四面高高墙壁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陈暗的阴影。穿过宽敞冷清的走廊,硬木地板将英式风格的家具完美融合。

余勉房间布局简单,每月有人定期打扫,棕褐色地毯收拾得十分整洁。窗台前立着一湾小小的鱼缸,余勉收拾完东西,给鱼缸换了水。

回家路过鱼市买了些新上架的鱼食,他投进水里,鱼食像沙子般在水中散开,几条小鱼争先恐后从水草丛里游上水面,细致的鳞片在水波回旋处闪烁着淡蓝的光。

二楼的房间没有住人,江丽雅很少回来。漫长黑夜里,偌大的房间空荡冷寂,整栋房子仿佛只有桌上一隅淡蓝有几分生气。

静静看着缸里的小鱼,余勉垂下眼帘,细长的手指蜷了下,曲着指节有规律地点在鱼缸外的玻璃。眼神滞空几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到家了吗?”江丽雅声音略显疲倦。

“嗯。”

“到家了也不知道跟妈报信,越来越没规矩,不知道还以为家里进贼了。”许是看了监控,她训斥几句回到正题,“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跟妈去参加一个宴会。”

沉默一阵,余勉语气淡淡,“明天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江丽雅说,“小勉你现在作为一个成年人,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担当,知道吗?”

“明天这个宴会很重要,我给你定制了一套西服挂在三楼,明天中午会有化妆师来家里,在那之前安排好你的所有事。”

半天没见回复,江丽雅又问了遍,“小勉,你听见妈妈说话没有?”

“嗯。”

余勉拉开最底下层抽屉,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盒,缓缓开口,“知道了。”

单手打开小盒,骨节分明的指间夹上一支香烟,黑沉的眸光从眼尾扫向一处,玄关处一盏监控黑漆漆地正对着他,看起来有些陈旧,即便是废弃的摄像头也还是让人背后发凉。

只淡淡扫了一眼,余勉垂眸将烟卷衔在嘴里,太久没抽,只是含着唇间已开始泛苦。

挂断电话后翻遍几个抽屉没能找出一支像样的打火机,他倦怠地摸出手机打算点个外卖,屏幕上几小时前的微信信息陆续弹出来。

【z:[视频]】

【z:陈子奕用你卡报销了他们烤肠的钱。】

【z:等你回来我请你。】

视频一点进去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敲键盘的声响,后面是熟悉的前台小妹。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人手一根烤肠,不知道谁在中间喊了声“三二一”,几个人开始齐声大喊,“学霸大气!学霸威武!”

声音又齐又亮,不少人皱着眉往这边看,明显被某群中二少年骚扰到。

周洲嫌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群傻B,差不多行了。”

陈子奕从镜头前窜上来挤眉弄眼,“学霸学霸,我还想吃一个鸡排可以吗?”

“?”周洲替余勉拒绝,“就你脸大?”

说完开始驱散周围的人,“行了行了散了,我手机要没电了。”

舔了舔干涩的唇,余勉把烟扔进垃圾篓里。

【鱼:好。】

【鱼:不用给我省钱】

电脑桌上凌乱地摊着不同科目的暑假作业,还有一桶没吃完的泡面。不知道怎的,周洲今天一直沉不下心。刷了几道数学题又换成物理试卷,写了两道选择题又开始看化学。

唯独语文作业一笔未动,周洲每每撇见它,总要先看一眼手机,看到“鱼”的对话框一动不动,再面无表情地息屏。

几经波折好不容易写到数学最后一题,因为计算太复杂,算着算着,周洲趴草稿纸上睡着了。

梦里他迷迷糊糊听见余勉叫他,醒来发现那人手里拿了一堆语文试卷放他面前,密密麻麻的一堆字看得他头昏脑涨。

操,做梦怎么也不放过他

这一觉睡得很不舒爽,周洲昏昏沉沉打开手机,看见热带鱼头像上的红点猛地清醒过来。

【z:你白天死了?】

对面回得很快。

【鱼:今天下午有点事。】

【z:哦。】

【z:我还以为你坠机了。】

许是觉得这句话不吉利,周洲撤回重发。

【z:我还以为你手机坠机了。】

两次信息都看见了的余勉轻笑了下。

【鱼:在干嘛?】

【z:写题。】

【鱼:方便视频?】

【z:】

【z:想打探我学习秘诀?】

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将近半分钟,周洲忍不住啧了声。

编辑了条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对方消息恰好弹出来。

【鱼:想看看你。】

【z:不收徒。】

……

周洲盯着上面那句话看了好久,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循环几次,对面倒是没了动静,一咬牙,他打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

因为刚睡醒,周洲额前发丝稀碎,乱糟糟的,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痞气。他睨了眼余勉,那人灰色针织衫领口散开神情略显倦慵。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T恤衫和大裤衩,周洲皱眉,“你穿这么多不怕捂出痱子?”

“这边晚上凉。”余勉说,“今天下了场大雨,有点降温了。”

“哦。”周洲单手撑着脑袋开始玩笔,“那边还挺适合避暑。”

“嗯。”对面那人直直地看着他,“刚刚在写哪科?语文?”

一提到语文,周洲明显烦躁不少,想起刚才短暂的“噩梦”,他语气暴躁,“做个屁,我现在看一眼语文就能睡着。”

半晌,余勉才轻轻嗯了声,低头抿了抿唇,嘴角隐约勾起一丝笑意。

“”

看着桌上那堆写得乱七八糟的数学草稿,余勉淡淡道,“原来写数学也会睡着。”

“谁特么睡——”周洲一愣,“…你怎么知道”

说着,周洲一脸狐疑,把手机镜头反转,几道棱角分明的红印在他脸上格外突兀。

以后再也不枕着这破数学书睡了。

他眉头越皱越深,凑近一看,嘴角居然还沾上了几团黑墨,看起来像是模模糊糊盖了两条数学公式上去。

“……”

这破笔老子迟早也要把它扔了。

不知不觉离镜头越来越近,周洲粗暴地揉搓着嘴角,搓到皮肤泛红,笔印也没擦干净。他不耐烦时两根眉毛总爱拧在一起,歪嘴咬着牙,感觉下一秒就要龇牙咧嘴地扑上去跟人干起来。

“别硬擦。”余勉盯了眼周洲泛红的嘴角,“水溶笔用湿纸巾很好擦掉。”

“哦。”

周洲翻了一圈没找到湿纸巾,最后在包里找到一片余勉很久之前给他的。

……

想起之前和余勉同桌,他每回上课睡觉被老师叫醒后,余勉总会给他递一张湿纸巾,原本以为对方是想让自己擦把脸清醒一下,现在看来——

难不成他每次起来脸都是这副鬼样

那他有时候压根没管,下课直接顶着这张花猫脸出去岂不是很丢人

“在想什么?”余勉眼里带笑。

周洲糟糕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没你想的那么坏。”

余勉说,“是因为你睡觉流口水,墨才会印上去。”

“。”

这算安慰人吗。

周洲一脸狐疑。

余勉:“我观察过几次。”

你还观察上了?

那人嘴角压着,“你也不是每次睡觉都会流口水。”

周洲:“滚。”

作者有话说:最近降温了大家也多注意保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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