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高三生活乏味而漫长, 埋头在堆积如山的作业和密密麻麻的笔记里。这样的日子本该过的很慢,可黑板一角挂上“高考倒计时”那天起,时间仿佛摁下加速键, 上面的数字越变越小, 日子越过越少。

集体活动也渐渐从网吧开黑变成图书馆团建,周末馆内人流大但并不吵闹, 陆晓晓和方艺在二楼窗边位置找了排安静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陈子奕也到了。

“范宇来吗?”陆晓晓歪头问他,“我看他昨天没在群里回消息。”

陈子奕放下包摇头,“他爸妈给他找了补习班,以后周末估计都不会跟咱们一起。”

陆晓晓哦了声:“那老周和学霸……”

“在你后面呢。”陈子奕扬了扬下巴。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从楼梯口上来, 前面那个像是没睡醒,眉眼耷拉着连打好几个哈欠。看见他们, 周洲冲人抬了下脑袋打招呼,后头那人则是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陆晓晓眼神在两人身上打个转,很快收回。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柔和而明亮, 照在书页上像镀了层金边。伴着此起彼伏翻书页的哗哗声, 馆内惬意静谧的环境有点催眠。

一行人在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

陆晓晓整理完历史错题看了眼时间已到傍晚,转眼见旁边的人趴桌上睡得正香, 贴近些还能听见细细的呼吸。

“……”

她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去拧人耳朵。

“靠…靠…疼……!姑奶奶放手……”

痛觉瞬间刺激得陈子奕精神抖擞,他捂着耳朵直喊疼, 环顾四周一圈又压低声音, “你干嘛啊……?”

“别装, 我根本没用力。”陆晓晓瞥了眼他桌上一堆只写了一半的试卷,无语道,“来图书馆补觉来了?”

陈子奕委屈, “我这不写了么。”

陆晓晓:“哪呢,哪套写完了?”

“……”

“期中考老全才找你谈了话。”方艺也跟着说,“就忘了?”

陈子奕面色沉下来,顶着个苦瓜脸,“没忘……”

老全劈头盖脸骂完就问他以后是想去新东方还是蓝翔,虽说这个问题有点扎心但陈子奕心里清楚,以他这个过山车般的成绩到底能考个什么学校还真不一定。

“我真不想读大专……我妈会打死我的。”

他越想越委屈,“其实这段时间我很努力了,我都没找洲哥和学霸要作业抄!就是有的时候实在太困真的忍不住……”

“你想考什么大学?”陆晓晓突然问。

陈子奕顿时语塞,这个问题爸妈问过他无数遍,可他还真没仔细想过。

“或者想考去哪个城市?”陆晓晓说,“想去玩,去吃,去看看。有目标可能会更有干劲。”

“噢……”陈子奕第一次没反驳,他木讷地点点头开始思考。

……

身旁一直闷头写题的人突然停笔,半晌,推来一张雪白的草稿。A4纸叠成对半,上半页规规矩矩写满了物理大题过程,下半页一行字迹隽秀——

余勉:有想去的大学吗?

飞快扫一眼,周洲停顿了会,拿起笔龙飞凤舞。

他的字迹十分潦草还画了几块墨坨坨,回了句“暂时没,随便吧。”,后面那句话被划掉。改成“可能留在衡城”,又划掉。

还有一堆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的黑块,最后留了句,“你呢?”

余勉没直接回他问题:留在衡城是因为阿姨?

上次手术过后没多久许念怀身体又出了问题,医生说留院观察如果必要可能还需要再进行手术。许念怀住院当天周洲跟蒋明杰请假去了医院,这两天也几乎没合眼。

以许念怀的执拗性格她一定不会放下工作在医院安心静养,周洲也不放心跑去太远的地方,或许以后不会像上次那样好运,一次遗憾就是一辈子。

……

那余勉呢。

他会留在衡城还是去别的地方,或者说——回英国?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他没理由干涉。

但他想知道。

纸条没再传回去,笔杆在周洲指间打转一圈又一圈,直到窗外夕阳落了,路边亮起昏黄路灯,来往车流川息。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想了一会突然看向旁边的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们去吃饭吧!”

陈子奕先一步开口,“我好饿...学神学霸学哥学姐们,赏脸挪动一下你们的屁股一起去吃个饭?”

没想到这次方艺第一个应和,“我也有点饿了。”

中午的快餐太过敷衍,陆晓晓也早扛不住,“走吧走吧。”她扭头看向另外两人,“老周学霸你们跟我们一起吗?”

嘴边的话再次憋回去,周洲摆摆手,“我去医院看我妈。”

余勉淡淡道,“我和他一起。”

陈子奕:“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阿姨?”

“不用。”周洲说,“你们去了她也没精力跟你们聊天,估计还嫌你吵。”

陈子奕:“我们就去看一眼……”

陆晓晓打断,“哎呀老周说的有道理,阿姨需要静养,我们几个就别去添乱了。”

一伙人在图书馆门口告别后,周洲跟余勉打了个车去医院。刚出电梯看见病房外守着的白屿,两人连忙上前。

周洲问,“下午做检查了?我妈情况怎么样。”

白屿眼底青黑看上去有些疲惫,“许总还是老样子,昏迷一阵清醒一阵。医生说还需要继续观察,这段时间必须好好静养。”

“……”

周洲:“刚从公司加班过来?”

白屿:“嗯。”

周洲面色瞬间沉下来,压抑许久的情绪暗流涌动,男生清亮嗓音中压着怒气,“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一个破工作有那么重要?”

“重要到可以连命都不要,连家…都可以不要?”他的眸色很深带着戾气,眼尾有点泛红,周洲鼻头发酸眼底很快盈上一层晶莹又被强忍下去。

面上闪过一阵恍惚,白屿有些不知所措。他很能理解周洲的心情,嘴唇蠕动了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如何开口。

为了钱?为了责任?可家庭未尝不是责任,这没人能说的清,况且他也没那个立场。

半晌,他看见旁边那人拢了下周洲肩头。余勉偏头语气温和,“我们进去看看阿姨吧。”

调整好情绪,周洲没再说话。

擦肩而过时余勉向他颔首,“辛苦了,希望互相理解。”

……

病床上女人面色苍白,干涩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仿佛早就听见门外的动静,在他们开门的时候许念怀缓缓转头,轻轻地唤了声儿子。

周洲握上女人的手,一层薄薄的皮肤盖在骨头上,轻轻一摸就能触清那人手背的骨络,瘦得摸不见一丝肉感。

感受到他的僵硬,许念怀嘴角牵起一丝笑,“洲洲,你不要担心。妈妈只是生了病才这样,不是平时没好好吃饭。”

嘴唇轻轻发颤,周洲没回应她的话。

“刚刚在外面我都听见了。”许念怀哎了声,“你呀还是那么毛躁,一点就燃。”

“这点你要跟小勉多学学,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学着沉着冷静地去看待,处理。”

像是一次性说的太多有些累,她吐息深重缓了会,许念怀继续说,“也不要老怪白屿,他只是个助理,也管不住我,是妈妈太不听话。”

“这次如果可以好好出院,我会注意的。”

女人淡黑的头发垂落在耳畔,发白的嘴唇微抿轻笑着,要不是已经瘦的颧骨突出,看起来就像平日里打粉打得太白了一样。

笑脸盈盈,看不出一丝痛苦。

“你每次都这么说。”周洲说,“总这样骗我。”

视线落在女人苍白手背上几块青紫色的针口,病床上女人身体各处插着各种管子。周洲漆黑眼眸低垂,所以不轻不重,“明明很疼吧。”

许念怀眼睛微动看向面前的人,笑容僵在脸上蓦地多了几分悲伤,微弱的气息轻吐,她说,“妈妈觉得还好。”

“……”

手上的力道愈深,滚热的东西凝起酸涩顺着脸颊滴落衣衫,周洲绷着脸起身,低头掩盖自己的神色,“我去个厕所。”

余勉刚准备跟上被病床上的女人叫住,“小勉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

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半晌,许念怀开口,“你妈妈有跟你联系吗?她说过两天准备来医院看我。”

“我了解她,可能她更放心不下的是你。”

余勉嗯了声。

“就像我不放心周洲一样。”她语气深重,“是我这个妈妈没做好,我太自私了,偏偏在周洲高三的时候掉链子。”

“洲洲这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实际上最受不得打击也最怕被影响。当时不管他多恨他爸,可自从卫国去世后洲洲真的再没碰过吉他。”

许念怀声音开始哽咽,“我真的很担心他……我怕万一出个什么事……他扛不住。”

“可以手术说明阿姨你不会有事。”余勉语气平静,“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听了他的话许念怀好像松了口气,“我不是想捆绑你,你有你的自由。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要在你能力范围内多帮帮他就可以了,好吗?”

余勉:“嗯。”

……

今夜无月,无星。夜幕如一张巨大的帷幕将天边的光彩掩埋,思绪在无尽的黑暗徘徊,最后飘散在无数个叹息声中。

黑夜注定不安宁,周遭陷入一场延绵沉重光怪陆离的世界。

梦里的周卫国看不清脸,他还是和从前那样可恨,晚上不停地在外应酬,跟人喝酒。半夜回到家发酒疯,砸桌子,骂人。一次又一次的期待破灭,只能回到唯一属于他的,冰冷的房间。

第二天许念怀依旧笑着叫他起床,好像无论何时她总是笑脸盈盈。从那以后他再没看过周卫国的身影,可家里的人气却越来越少。

许念怀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电话里的机械声音,无尽的道歉,承诺。听到周洲觉得厌倦,变得平静伪装得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

……

心跳如海波越浮越高,静谧漆黑的空气蔓延全身,似乎想到什么,他手忙脚乱跑出房间,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拉开隔壁房门——

沉重的木门打开,无尽的黑暗连结着的是另一片荒芜。

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没有人。没有他要找的人。

吸气呼气,手脚被拉扯着,口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捂住,一团黑色的粘稠物锁住全身。窒闷,沉重,呼吸狠狠的坠着,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大脑逐渐失去意识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切。

……

意识迷蒙里他隐约觉得眉尾发痒。

一阵柔软触上,冷涩的唇吻上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是余勉留下的,他儿时意外的疤。

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他只记得那人长而卷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乌沉的眸子紧紧盯着那块丑陋的血痂说要对他负责。

“我娶你吧。”

几岁大的小孩哭着对他说,“以后如果没人要的话,我娶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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