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洲哥你脖子这是怎么了?”

陈子奕补了大半个上午的觉终于清醒, 转头看见周洲脖子上醒目的创可贴,忍不住卧槽一声,“你丫不会背着兄弟们跟人干架去了吧, 跟谁?王泽林?”

周洲被陈子奕一惊一乍弄得脑袋疼, 手上笔一扔他蹙眉道,“谁?他跟我有关系?”

“跟你没关系但跟何安有啊, 我听楼下的班说他们最近闹得沸沸扬扬,但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事儿。”

陈子奕说,“还有人在学校外亲眼看见他打了何安,我记得学霸之前在五班跟何安关系不错?我还以为你们是去给他出气——”

旁边一直闷头写题的人突然停笔。

陈子奕恰好跟人对上视线,余勉校服如往常一丝不苟系到最顶, 领口平直没有一丝褶皱。腰背笔直坐姿端正,还是那副他印象中的模范学生模样。

陈子奕愣了下, 顿时松了口气,“害,看来我想多了。也是, 都高三了咱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那洲哥你这脖子是……”

“关你屁事。”周洲踹了脚他椅子, “管好你自己。”

陈子奕:“得得得,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

上课铃响过, 教室里安静下来。周洲昨晚脑子乱七八糟没睡好,摞了叠书在桌前拦住老师视线, 支起胳膊刚要合眼, 忽然感觉有人拿笔戳他。

一下, 两下。

周洲眉头微皱,慢吞吞掀起眼皮。

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那里疼吗?昨晚没控制好力度,我没想到会……

操。这什么跟什么。

周洲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后面的字他没继续往下看, 一股热意直抵脑门。意识瞬间清醒,周洲蹭地一下坐直把纸条拿到桌底下揉成一团。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把纸团拆开来撕成几瓣。

恨不得撕成碎片再塞回那人嘴里。

净说些让人误解的话。

周洲正要找茬抬眼跟讲台上的老全对上视线,心中怒火暂时压下他转头瞪了眼始作俑者,只好把撕碎的纸团塞回自己口袋。

……

放学,余勉说江丽雅来接他。

“嗯。那一起出校门。”周洲清好东西把包甩肩上,漫不经心走在前面。

黄昏落幕无声温柔,一片橙黄的光明晃晃落在走廊,留下流动的影子。广播里放着日复一日的静校音乐,往常从没怎么仔细听,今天一路无话才发觉这首歌听起来好像有点忧伤。

校门口人流如织,江丽雅从车窗往外看,很快在人群里看见余勉。和走在他身旁的男生。

太久没见江丽雅,周洲准备跟着余勉一起去打个招呼。车窗放下,车里的女人和他印象中一样,贵气冷艳。

周洲点头喊了声江阿姨。

江丽雅唇角微勾挤出一个笑,“小洲,好久不见。”

视线落在他脖子上的创可贴,女人微不可察地皱眉,身子后靠,紧接着捂嘴偏开头突觉一阵反胃。

余勉站在周洲旁边,“妈,你怎么了?”

“没事……”江丽雅摆手,“小勉你上车吧。”

强忍下情绪,她扭头看周洲,“今天阿姨就不拉你叙旧了,过两天我会去看你妈妈,到时我们医院见。”

语速飞快,就像想迫切逃离这个地方。

目送他们离开,周洲在原地站了会才走。

……

回到酒店,江丽雅第一时间去翻行李箱里的药。女人浑身抖成筛子根本拿不稳药瓶,“哐嘡”一声掉在地上,药片洒得满地都是。房里没开灯,漆黑中女人跪坐在地伸手去探,捡起地上的药片一股脑塞进嘴里。

余勉来不及去捡地上的瓶子,摸黑把打开的矿泉水递给她。

房间一片黑暗,就连窗帘也拉得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光。女人喝完水仍旧瘫坐在地,紧抱住旁边的人直发抖,嘴里不停地念——

“小勉……不要走……别离开妈妈…。”

余勉没动。

在他记忆里,江丽雅第一次查出有心理疾病是他们搬去英国的第一个月。余庭主动提离婚那天。

“你说什么?离婚?”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女人哼笑一声,“余庭你考虑清楚了?跟我离婚。凭你自己在英国还能活得下去?还有谁能像我这样给你钱随便花?”

“哦,难道是已经找好下家了?谁?告诉我,我亲自跟她谈。”

“江丽雅你别再发疯了行吗!”

余庭被江丽雅喊来的人堵在门口精神近乎崩溃,“你根本没爱过我,从我们认识那天起就看不起我。为什么非得把我栓在你身边?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小勉。”

“他是我的儿子。”江丽雅回答的很果断,“他不可以有任何污点。”

“他的一切都必须是完美的,包括家庭。”她说。

“疯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从那天,江丽雅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直至出现幻觉。自残。被余庭送去看心理医生。

他答应江丽雅不离婚,但前提是她必须随医嘱吃药,每月定期去医院心理疏导。

……

抱着他的手臂不再颤抖,女人渐渐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余勉问,“好点了吗?”

等了很久,江丽雅才回,“嗯。”

保持一个动作腿有点发麻,黑暗中余勉将江丽雅扶去沙发,他轻声道,“我去开灯。”

“别。”江丽雅下意识拉住他,说话时声音还在抖,“就这样……别开灯。”

余勉嗯了声,没再说话。

房间密闭幽静,所有可以透光的地方都被人拿东西紧紧掩着,好像在逃避什么,害怕多看外面一眼。

失去视觉大脑思考停滞,周遭一切都静得可怕,听不见外面的响动,屋子里一片死寂只留下安静的呼吸声。

“小勉。”

无尽的沉默后女人突然低声抽泣,抓上余勉的手,她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跟妈回去吧…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离开衡城,再也不回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气息变得微弱,女人抓他的手逐渐失了力。江丽雅吃的药具有强效的安眠功能,在情绪即将进入第二次波动时让她提前昏睡过去。

余勉抱她去房间,全程没开灯。在床边站了许久回客厅,黑暗中只有一处有光亮。沙发上江丽雅手机屏幕断断续续亮了又灭,连续打进几通电话。

屏幕显示是江丽雅助理,余勉摁下接通。

“江总!您怎么样了?”

“您让我去徐医生那新开的药还有两天才能到,您这两天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需不需要我过来找您?”对方语气很焦灼。

“江总,听得到吗?”

“是我。”余勉说,“我妈睡了。”

房间霎时间安静。

“徐医生新开了什么药?”余勉问,“我妈病情加重了?”

沉默一会话筒那边结结巴巴,“这个……还是等江总醒来以后让她亲自跟您说吧……”

“我妈刚吃药才睡下。”

“什么?!江总已经…已经应激了吗?”

“不清楚。”余勉说,“如果您知情还是请尽快告诉我。”

“毕竟我是她亲儿子。”

“……”

情况紧急那边只好松口,“……药我是真不了解,听徐医生的意思江总最近精神应该受了巨大刺激。”

巨大刺激?

“公司近期运转出现了点小问题,加上这次江总走的急,所以没有让我们跟着。”

思考一会,对面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说,“江总前两天让我从账上给她汇了笔钱!走的不是公账,是私下交易。”

“以江总的性格没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失态成这样,除非……这件事和您有关。”

低垂的眉眼轻皱,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未知号码:你不会以为买下那些照片这事就结束了吧?明天再带点钱乖乖来衡北巷。别想着报警,如果你不想让你儿子那些脏事人尽皆知的话。]

[未知号码:哈哈,我可告诉你,你儿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未知号码:周洲只是其中最耐玩的一个而已,懂我意思?]

“……”

电话里还在说什么余勉听不清了,他站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仿若置身冰窖,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您……还在听吗?”

太久没得到回应对面问。

余勉回过神时,疼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唇齿间溢开。唇边豁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垂眼,面无表情将刚才那几条信息删去。

“在听。”

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汇款的时间和记录发给我,我来解决。”

……

周洲一个人回家后,写完作业就开始消消乐。一局消消乐要反复切屏出去几次,微信消息刷新几遍。置顶的对话框仍旧纹丝不动,说好要联系的人迟迟没见消息。

他什么时候把余勉置顶了来着?

哦。昨天。

昨天余勉把他压在门上亲,亲着亲着陈子奕打电话过来喊他打游戏。他瞥了眼随手挂断。没曾想那人却突然停下来问,他为什么不是置顶。

语气黏黏糊糊的,不像质问倒像在撒娇。

“麻烦”,周洲假意偏开脸,不解风情地问,“这玩意有什么用?”

细软的发丝轻轻蹭着他脖颈,余勉抬头,“可以很快联系我。”

“还有?”

“可以一眼看到然后想起我。”

周洲挑眉,“想起你然后呢?”

“给我打电话。”余勉说。

周洲问,“那为什么不能是你打给我。”

“……”

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余勉眨眨眼,“我会主动打给你。”

“只是我也想让你多想起我几次。”他说。

哦。

想起了然后呢。

结束一局消消乐,周洲把后台清空。数不清多少次点进置顶那人的对话框,他闭了闭眼,一个视频拨了过去。

等了会对面才接通。

余勉手里拿了块毛巾在擦头发,乌黑的发丝往下滴着水,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人浑身散着热气。

眼神下意识撇开,周洲还没说话,那人先开口道,“抱歉,回来忙到现在,没来得及看手机。”

周洲:“你他妈……”

余勉举着手机在床边坐下,突然道,“一直在想你。”

脑中刚燃起的火还没爆发就被浇灭,组织好骂余勉的话在嘴里炒了个菜又被周洲咽了回去,“你…什么时候说话变这么肉麻了。”

粗略打量了圈对面的人,周洲注意到余勉唇边的血痂,他眼皮一跳突然蹙眉,“你嘴怎么了?被你妈揍了?”

校门口跟余勉分开后周洲一直心不在焉,回家路上碰见几个以前打过牌的男生打招呼也没听见,满脑子都在回想当时江丽雅车里的反应。

女人表情看起来很排斥,很难受,一系列反应像是看见他脖子上的痕迹后才……

脑子霎时间木了下,周洲从小对长辈察言观色这方面异常敏感,他总是想得很多。

希望这次也是。是自己多想了。

“不是。”余勉语气很淡,“刚才房间没开灯,不小心撞到了。”

“哦。”周洲问,“上药了吗?”

“没。”余勉说,“酒店这边没有。”

“明天你把家里那瓶带来学校帮我上吧。”他说。

周洲顿时耳根一麻。

上次给余勉上药还是在两人接吻时……他咬破了余勉的嘴。

镜头那边突然一晃。

余勉刚想问是不是卡了,就看见那边画面彻底黑了紧接着传来周洲闷闷的声音,“我困了!”

不用想也能猜到,某个人一定又脸红了。不想被人看见,于是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如果这个时候去他房间,他一定会被吓一跳,然后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开始装死。

想到这,余勉短促地笑了下。

“那晚安。”他说,“明天见。”

“哦。”

半晌,周洲才从被子里慢吞吞伸出脑袋,飞快瞄了眼屏幕对面的人——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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