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献计

祁慕的营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他背对着门口,肩背微微颤抖。

“说!”他猛然转过身,双眼赤红,盯着垂手立在帐中的赵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让你安排的是意外!是意外!你倒好,弄出这么大阵仗的刺杀!你是生怕父皇查不到我头上吗?”

赵先生面色凝重,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躬身行礼,“殿下息怒。此事,并非属下安排。”

祁慕一愣,怒意更盛:“不是你?那还能是谁?难道那些刺客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殿下容禀。”赵先生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确实按计划在西侧山涧附近布置。但一直没等到太子殿下,现在看来是有人提前动手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慕惊疑不定的脸。

祁慕胸膛剧烈起伏,消化着这个出乎意料的信息。

不是赵先生安排的?那会是谁?谁还想祁宴死?而且手段如此直接?

“我们的计划被泄露了?赵先生,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是你泄露的,还是你安排的人有叛徒?”祁慕向赵先生投去怀疑的眼神。

“殿下,属下这就去查。”赵先生额上冒了一层冷汗。

同一时间,临时充作验尸处的营帐内。

气氛凝重。

地上整齐排列着三十一具尸体。

刑部尚书张延年、大理寺卿王文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振,三位朝廷大员面色肃穆,站在尸体前。

陈骁按剑立于一侧,几名经验丰富的刑部老吏正在仔细查验。

“张大人,王大人,周大人。”一名老吏直起身,拱手禀报,“初步查验完毕。三十一名死者,确如陈统领所言,其中两具身着东宫侍卫服饰,致命伤皆在胸腹,系刀剑所伤,死前有过激烈搏斗痕迹。其余二十九具,皆着统一黑色夜行衣,蒙面,衣物无任何标识。”

周振面色凝重,抬手理了理胡须,“看来通过这些尸体是找不出什么线索了。”

“还有一事。”另一名负责查验兵器的老吏上前,“刺客所用兵刃,皆为制式长刀,但经过仔细比对,发现刀脊厚度、锻造纹路也有细微差别,似是出自不同的工匠或作坊,只是刻意模仿了统一制式。已派人去查这些兵刃可能的来源。”

王文正叹了口气:“看来,此案颇为棘手。刺杀储君,本已是滔天大罪,如今线索又少之又少。”

张延年点头:“当务之急,一是继续详查尸体和现场遗留的所有痕迹;二是加紧审讯今日围场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那些身份核查有疑点或行踪不明者;三嘛……”他看了一眼御营方向,“需等太子殿下苏醒,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

几人商定,正准备去向皇帝禀报初步结果,帐外忽然来人通报:“三位大人,陛下传召,请即刻前往御帐议事。”

御帐内,祁渊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听完张延年等人的禀报,他沉默良久,手指轻轻叩着御案。

“一定要找到凶手。”祁渊目光扫过下首的大臣们,“但朕想知道,在这骊山围场,朕的眼皮子底下,为何能潜伏进这么多死士?陈骁,禁军的防卫是如何安排的?”

陈骁连忙出列跪倒:“臣失职,甘受任何责罚!围场外围警戒皆按往年惯例,并无疏漏。臣怀疑,刺客或非从外部潜入,而是早已混入随行人员之中,或是……买通了内部人员。”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更加凝重。

随行人员复杂,王公贵族、文武官员、仆役侍卫,人数众多,若真有内鬼,查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查,给朕查,一个都不许放过。”祁渊压抑着怒火。

张延年等人忙应下。

祁渊扶额,抬手让众人退下。

众人如释重负。

只有张延年三人从御帐出来后,眉头锁得更紧了。

刑部尚书张延年年过五旬,办案无数,此刻也感到棘手,“这么多名死士,竟如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这背后之人,手段着实了得。”

大理寺卿王文正揉了揉太阳穴:“更棘手的是,此刻围场内人心惶惶,若不能尽快破案,只怕谣言四起,于朝廷威信有损。”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振正要开口,却见一名青衣侍从匆匆走来,行礼道:“三位大人,越泽公子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三人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越泽如今虽担着东宫军师的名头,但毕竟身份敏感,此时主动求见,不知何意。

“请他进来。”张延年沉吟道。

很快,越泽被引入营帐。

他肩上的伤已重新包扎过,换了件干净的青灰色长衫,脸色有些苍白。

“越公子伤体未愈,怎不多休息?”王文正客气道。

越泽微微躬身,“多谢王大人关心。只是太子殿下遇刺之事未明,在下心中不安,有些想法,想与三位大人商讨。”

“公子请讲。”周振示意他坐下。

越泽并未入座,而是走到帐中悬挂的围场布局图前,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缓缓开口:“在下以为,要查清刺客来历,或许可从人数入手。”

“人数?”张延年若有所思。

“正是。”越泽转身看向三人,“围场虽大,但出入皆有记录。每位大人、宗亲、将领,所携家眷、仆役、护卫,皆有定数。这些刺客能混入围场,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伪装成某家的仆役护卫,二是买通内部人员,顶替了原有名额。”

他继续道:“若是第一种,只需核对各府名册与实际人数,若有府上人数不符,或有多出之人,便有嫌疑。若是第二种,同样需核对名册,看是否有府上人员突然生病、临时有事未能到场,而实际该名额已被刺客顶替。”

王文正眼睛一亮:“公子是说,从各府人员名单入手,一一核对?”

“正是。”越泽点头,“围场出事,陛下已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所有人均不得离开。此时核对,时机正好。刺客既已身亡,其原本的‘身份’便会出现空缺。只要查出哪家少了人,或哪家的人员身份可疑,线索便有了。”

周振抚须思索:“此法看似笨拙,却是眼下最实在的法子。只是围场内人员众多,一一核对,耗时费力。”

“所以需请三位大人协调,分头行事。”越泽道,“可将人员分为几类: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将门子弟、以及仆役杂工。每类由专人负责核对,同时进行,便能快上许多。”

张延年沉吟片刻,拍案道:“此法可行!王大人,你负责宗室王公;周大人,你负责文武大臣;老夫亲自核对将门及禁军系统。至于仆役杂工,交由陈统领派可靠人手核查。”

“还需注意一点。”越泽补充道,“核对时,不仅要查人数,更要查身份凭证。围场发放的腰牌,是否与持有人相符;各府上报的名单,是否与实到人员一致。若有模糊不清之处,即刻隔离讯问。”

“好!”王文正赞道,“越公子心思缜密,此法甚好。我等这便去安排。”

越泽微微颔首:“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三位大人了。”

他转身欲走,张延年忽然叫住他:“越公子。”

越泽停步回身。

张延年看着他,目光复杂:“公子为何如此尽心?”

越泽沉默片刻,淡淡道:“太子殿下为救在下而负伤,查明真相,理所应当。再者。”他抬眼,目光清冽,“刺客此次目标虽是太子,但手段如此猖獗,若不彻查,只怕日后人人自危。”

说罢,他行礼告退。

帐内,三位大人对视一眼,周振低声道:“此子,不简单。”

张延年叹了口气:“确是不凡。可惜……”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三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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