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控的旁观者(下)

侍卫应声上前。

三个将领吓得脸都白了,还想求饶,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柴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祁宴的呼吸声,还有怀里人微不可闻的呼吸。

雪从屋顶的窟窿飘进来,落在越泽脸上。

他没躲。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了,变成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去。

像眼泪。

祁宴喉咙发紧,抱紧他往外走。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侍卫举着伞跟上来,祁宴没要,就这么抱着人走进雪里。

越泽终于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了祁宴一眼。

就一眼。

眼神还是空的,但祁宴在里面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很冷,比这雪还冷。

然后越泽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

祁宴把他抱上马车,放在软垫上。

越泽自己坐不稳,歪向一边,祁宴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马车动了。

轱辘压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

祁宴低头看怀里的人。

越泽闭着眼,呼吸很轻。

脸上的伤肿起来了,嘴角破了,血已经凝住。

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

祁宴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刚才在厢房里,听到那声闷哼时,心里那股慌。

慌得他坐不住,慌得他想砸东西。

现在人抱在怀里了,还是慌。

“去偏殿。”他对车外说,“叫御医等着。”

马车转了个弯。

越泽突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急,身子跟着抖。

祁宴扶住他,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烫。

“冷……”越泽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祁宴把他裹紧了些。

越泽又不动了,像是昏过去了。

祁宴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很久。

马车终于停了。

侍卫拉开车门,祁宴抱着人下去。

御医已经等在殿外,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行礼。

“进来。”祁宴丢下两个字,抱着人往里走。

殿里烧了炭,很暖。

祁宴把越泽放在榻上,御医上前查看。

“殿下,这……”御医看着那些伤,手有点抖。

“治。”祁宴说,“用最好的药。”

御医应了声是,开始处理伤口。

祁宴站在旁边看。

越泽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鞭痕,淤青,还有……别的伤。

御医清洗的时候,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

祁宴看见了。

他转身走出内殿,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

手还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股慌。

侍卫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

“殿下,那三个人已经处置了。”

祁宴“嗯”了一声。

“还有……”侍卫犹豫了一下,“今日在万花楼当值的,都查过了。传令的,守门的,还有……”

“都杀了。”祁宴说。

侍卫愣了愣:“全部?”

“全部。”

声音很冷,没有一丝余地。

侍卫低下头:“是。”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里又安静下来。

祁宴坐着,听着内殿传来的细微声响,水声,布料摩擦声,御医低声的吩咐。

他想起越泽刚才那个眼神。

冷的,空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

陌生人还好些。

那眼神里还有点别的东西。

祁宴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让他心里发堵。

内殿的门开了。

御医走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殿下,伤口处理好了。高热要等药效上来,今晚得有人守着,万一……”

“我守。”祁宴打断他。

御医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躬身:“那臣去煎药。”

祁宴起身走进内殿。

越泽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脸洗过了,伤口涂了药,但肿没消,看起来更狼狈。

祁宴在榻边坐下。

越泽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祁宴凑近了些。

“……父王……”越泽喃喃,“儿臣……无能……”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祁宴想起城破那天,越泽站在殿前,一把火烧了所有的文书。火光照着他的脸,平静得可怕。

“跟我走。”祁宴当时说。

越泽转过头,看着他笑:“阶下囚?”

“我府中缺个谋士。”

“祁宴。”越泽还是笑,“你不敢承认你想要什么。”

就是这句话,把祁宴彻底激怒了。

“好!”他吼出来,“如你所愿!”

现在想想,他当时在慌什么?

怕被看穿。

怕越泽知道,他那些狠话都是假的,那些折辱都是装出来的。

怕越泽知道,他其实……

祁宴没往下想。

榻上的人动了动,咳嗽起来。

祁宴扶起他,轻轻拍他的背。

越泽咳了半天,咳出一口血,溅在被子上。

暗红色的,刺眼。

祁宴手抖了一下。

御医端着药进来,看见血,脸色变了变。

“殿下,让臣来……”

“给我。”祁宴接过药碗。

药很苦,闻着就知道。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越泽嘴边。

越泽没醒,但本能地偏开头。

祁宴顿了顿,把勺子放回去。

他想了想,自己喝了一口。

苦得他皱起眉。

然后他俯下身,贴住越泽的唇,把药渡过去。

越泽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祁宴抬起头,看见越泽睁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看着他。

眼睛还是空的,但比刚才多了点东西。

像是困惑。

像是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宴也没想明白。

他直起身,又舀了一勺药。

“自己喝。”他说,“还是我喂你。”

越泽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张开嘴。

祁宴把药喂进去。

一勺一勺,直到碗见底。

越泽躺回去,闭上眼。

祁宴放下碗,坐在榻边没动。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越泽突然开口。

声音很哑,但很清楚。

“祁宴。”

祁宴看向他。

越泽还是闭着眼。

“杀了我。”他说,“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

祁宴没说话。

他伸出手,碰了碰越泽的脸。

指尖下的皮肤很烫,但越泽没躲。

“那就恨吧。”祁宴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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