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算账

越泽走到榻前,跪了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卑躬屈膝。

祁宴没想到越泽竟会跪下,压下想扶人起来的冲动。

故作冷声道:“春猎那日的事,我可以不问。”

越泽睫毛颤了颤。

祁宴抬眼看向越泽,目光如利刃:“但你记住!”

越泽的心提了起来。

“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明白吗?”

越泽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祁宴可能说的话——质问、怒斥、甚至更残酷的手段。

越泽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殿下……”

“回答我。”祁宴打断他,“明白吗?”

越泽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吐出两个字:“明白。”

祁宴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但目光依旧锁着他。

祁宴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想走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越泽心里。

他僵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答我。”祁宴催促,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

越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恨还在,怨未消,亡国之痛刻在骨子里,万花楼的耻辱夜夜入梦。

可与此同时,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决绝地说出那个“想”字。

“不知道……”祁宴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自嘲的笑了:“就是还想走,对不对?”

越泽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祁宴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看着越泽,眼神复杂难辨。

“好。”祁宴说,声音很轻,“我可以放你走。”

越泽愕然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是。”祁宴补充,“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找到幕后黑手。”祁宴看着他,“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想杀我。找到了,我就放你走。”

“你帮我查案,我放你自由。很公平,对不对?”

公平吗?

越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机会。

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的机会。

“好。”越泽点头,“我答应。”

“成交。”祁宴扯了扯嘴角,“那么现在,我们来算算另一笔账。”

越泽心头一跳。

“春猎那日,我命你在原地待着,你却违抗命令,甩开侍卫,私自离开。”

“这件事,你认不认?”

“……认。”越泽垂下眼。

祁宴继续问:“那你说,该怎么罚?”

越泽怔了怔。

该怎么罚?

他想起祁宴上次挨的那五十杖,皮开肉绽,高烧不退;想起自己在万花楼受的折辱,生不如死;想起这几个月来祁宴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

可是,那些都不对。

那不是惩罚,那是仇恨的宣泄,是强权的碾压。

而现在,祁宴问他“该怎么罚”,像是……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

越泽抬起头,看向祁宴。

烛光下,祁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认真,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严肃。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答案。

越泽想了想,缓缓开口:“违抗命令,私自行动,确实该罚。但殿下说过,我的命是你的,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许死。”

祁宴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越泽顿了顿,声音平静,“请殿下赐我二十戒尺,小惩大戒。”

戒尺。

不是杖责,不是鞭刑,不是任何会留下重伤的刑罚。

只是戒尺。

书院里先生教训学生用的戒尺。

祁宴愣住了。

他设想过越泽可能会提出的各种惩罚——或许是禁足,或许是劳役,或许是其他什么法子。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戒尺。

二十戒尺,打在手心上,会红肿,会刺痛,但不会伤筋动骨,不会留下永久的伤痕。

这是一种象征性的惩罚。

象征着他承认错误,象征着他接受管教,也象征着……他们之间某种微妙关系的转变。

“戒尺?”祁宴重复,眼神复杂,“你确定?”

“确定。”越泽点头,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递到祁宴面前,“请殿下责罚。”

祁宴盯着那双伸到面前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

这是越泽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

祁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福安。”他唤道。

守在门外的福安应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取戒尺来。”祁宴说,“要最厚实的那把。”

福安愣了一下,目光在祁宴和越泽之间转了一圈,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很快,他捧着一把紫檀木的戒尺回来。

戒尺长约两尺,宽约两寸,打磨得光滑,边缘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放下,出去。”祁宴吩咐。

“是。”福安放下戒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又只剩他们两人。

祁宴拿起戒尺,掂了掂分量。

很沉,打在手心上,一定很疼。

他看向越泽,后者依旧伸着手,掌心向上,姿态坦然。

“手抬稳。”祁宴说,“我不会留情。”

“是。”越泽应道,手臂微微绷紧。

祁宴坐起来,看着跪在面前举着手的越泽。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祁宴举起戒尺,停顿了一瞬。

然后,挥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戒尺落在越泽左掌心,迅速泛起一道红痕。

越泽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依旧伸着。

祁宴没有停顿,第二下落在右掌心。

“啪!”

又是一道红痕。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祁宴打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实,力道均匀。

越泽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随着戒尺落下,手心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没有缩手,也没有躲闪。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红痕叠加,看着皮肤渐渐肿起。

十下过后,掌心已经通红一片。

祁宴停了下来。

他看着越泽的手,又看向越泽的脸。

越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色有些发白。

“还有十下。”祁宴说。

“请殿下继续。”越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宴握紧戒尺,再次挥下。

剩余的十下,他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二十下打完,越泽的双手已经肿得发亮。

祁宴放下戒尺,呼吸有些急促。

“记住这个疼。”祁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下次再敢违抗命令,私自行动,就不只是戒尺了。”

“是。”越泽低声应道,缓缓收回手。

掌心传来阵阵钝痛,但他只是眉头微皱。

“起来吧,坐那。”祁宴指了指榻边的矮凳。

越泽依言坐下。

“福安!”祁宴喊福安进来。

“去拿最好的消肿药。”

“是,殿下。”

福安很快拿来了药膏,“要奴才帮忙吗?”

祁宴接过药膏,“不用,你下去吧。”

“是,殿下。”

福安退了出去,心里默想,殿下对越公子好像越来越好了。

“伸手。”祁宴对越泽说。

越泽伸出红肿的手,他没想到祁宴竟要亲自给他上药。

祁宴蘸取药膏,细细涂在越泽手上,忽然想到上次越泽趁机报复逼他喊“越哥哥”的事。

也学越泽故意加重力道,边用力边观察越泽的表情。

越泽果然吃痛,往回扯了扯手,但是被祁宴拽了回去。

“不如你也喊我声宴哥哥,如何?”祁宴似笑非笑地看着越泽。

越泽脸颊瞬间红透了,“殿下还真是记仇。”

“是啊,可让我找到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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