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登基不过半月,祁宴的御案上便堆满了奏折。

起初是几本,后来是几十本,再后来,几乎每日都有朝臣上书,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陛下初登大宝,后宫空虚,宜广纳嫔妃,以绵延国祚。”

祁宴一本本翻过去,越看越烦。

他知道这些朝臣在打什么算盘。

那些家中尚有适龄女儿的大臣,哪个不想把自家闺女送进宫来,搏一个后妃之位,甚至是未来的太子之位?

可他没有心思。

福安端来参茶,轻手轻脚放在案边,目光扫过那些堆得高高的奏折,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祁宴头也没抬。

“奴才不敢。”福安缩了缩脖子,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陛下,奴才只是觉得……这些折子,陛下若一直不批,朝臣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祁宴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批不了。

那些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充实后宫?广纳嫔妃?

他要那些人做什么?

他只想要一个人。

可那个人,他找遍了整个京城,找遍了玉京周边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不到。

祁宴派出了东宫旧部,派出了暗卫,甚至动用了新皇登基后尚未完全掌控的禁军。

他命人查遍了京城所有的客栈、驿站、码头、城门口,查遍了所有出城的记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越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甚至还去了一趟栖霞山别苑,亲自问祁瑄。

祁瑄只是摇头,说越泽离开后便再无消息,他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祁宴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他知道祁瑄没有理由骗他。

这日,祁宴处理完朝政,换了便装,只带福安一人,悄悄出了宫。

马车在城西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里是祁瑄回京后的住处,皇帝亲赐的瑄亲王府,气派恢弘。

祁宴没有让人通传,径直走了进去。

祁瑄正在后园赏梅。一树红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凝着薄薄的霜雪。他披着一件银灰色的大氅,墨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散又闲适。

“陛下来了。”祁瑄没有回头,声音淡淡,“这梅花开得不错,陛下若有兴致,不妨陪喝一杯。”

祁宴走到他身侧,看着那树红梅,却没有赏花的心情。

“皇叔。”他开门见山,“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祁瑄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为何执着于此?”祁瑄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因为他是我……”祁宴顿了顿,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越泽是他什么人?

阶下囚?军师?朋友?

还是……爱人?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名分。没有承诺,没有约定,甚至连一句明确的喜欢都不曾说过。

只有那个失控的吻,只有那些深夜的拥抱,只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是你想要的人。”祁瑄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祁宴沉默。

“那陛下找到他之后呢?”祁瑄又问,“让他以什么身份站在你身边?男宠?还是什么?”

祁宴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男宠,那是什么?

他给不了越泽名分。他是皇帝,他的皇后是穆婉贞,他的后宫迟早要充盈。

这是规矩,是礼法,是祖宗家法,是他身为皇帝无法逃避的责任。

越泽若回来,能站在哪里?

站在朝堂上?他是亡国太子,祁国的朝臣不会接纳他。

站在后宫里?他是男子,祁国从未有过男子入后宫的先例。

站在他身边?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如何看越泽?

“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他?”祁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曾经是那么耀眼的存在,你让他如何自处?”

祁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即便回来了,也只能活在阴影里,见不得光。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皇叔说得对。”祁宴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祁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却没有安慰。

“陛下不是想得太简单,是不敢想得太复杂。”他转身走向亭中,在石凳上坐下,提起煮好的茶,为自己斟了一杯,“陛下怕一想复杂了,就会发现自己根本留不住他。”

祁宴跟着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那皇叔说,我该怎么办?”

祁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陛下要想清楚,你是想要现在的位置,还是想要他?”

祁宴一怔。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祁瑄放下茶盏,“陛下若想坐稳这个皇位,就必须按规矩来。充实后宫,广纳嫔妃,早立储君。这是皇帝的职责,推脱不了。”

“可若陛下想要他,那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失去皇位的代价?”

祁宴的呼吸一滞。

失去皇位?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不是因为他贪恋权势,而是因为他从未觉得这两者会冲突。

“皇位和越泽,为何不能兼得?”他问。

祁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

“陛下以为,朝臣会允许一个男人站在你身边?会允许你没有子嗣?会允许你为了一个亡国太子,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

“陛下若执意如此,等待你的,不是朝臣的劝谏,而是他们的反扑。”

“他们会说陛下被妖人迷惑,会说越泽是祸国殃民的孽障,会用尽一切手段逼你就范。到那时,陛下是杀光所有反对的人,还是眼睁睁看着越泽成为众矢之的?”

祁宴沉默了。

他知道祁瑄说的都是对的。

朝臣的嘴,他堵不住。天下人的眼,他遮不了。

他可以强行让越泽留在身边,可然后呢?

越泽会快乐吗?

那个骄傲的人,愿意被天下人指指点点吗?

“陛下若选不出,就想想你的初心。”祁瑄转过身,“当初为何要走这条路?”

初心。

祁宴闭上眼睛。

当初为何要走上这条路?

是为了保护越泽。

是为了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是为了让他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永远活在阴影里。

可如今,他若执意将越泽留在身边,恰恰会让越泽陷入更大的阴影。

他本以为,当上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可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才发现,权力越大,束缚越多。

他可以号令天下,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他可以掌控朝堂,却无法左右人心。

他可以给越泽富贵荣华,却给不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初心。

他的初心是保护越泽。

可如果没有越泽,他也会是皇帝。这是他身为祁国太子的宿命,是刻在血脉里的责任。

所以他的初心,从来不是皇位,而是越泽。

祁宴睁开眼,看向祁瑄。

“皇叔,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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