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重逢

平湖县的堤坝加固工程已进行了五日。

越泽每日天不亮便上堤,天黑透了才回住处。他住的是一间临时搭建的窝棚,就在堤坝下方的村子里,与那些参与修堤的民夫比邻而居。

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便是他的一日三餐。

王文正派人来请过他几次,说要给他安排更好的住处,都被他婉拒了。

“住在这里方便。”他说,“堤上有事,随时能到。”

这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越泽正蹲在堤坝上检查一段刚刚加固过的堤身,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李公子!李公子!”一个年轻民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好了!下游的涵洞漏水了!”

越泽霍然起身,抓起铁锹便往下游跑。

涵洞漏水,若不及时封堵,洪水便会从内部掏空堤坝,届时整条大堤都有垮塌的危险。

赶到时,涵洞口已经聚了一群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没人敢下去。

涵洞里黑漆漆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且还在不断上涨。

“拿麻袋来,装沙土!”越泽脱掉外衫,卷起裤腿,率先跳了下去。

水冰冷刺骨,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公子,您上来,让我们下去!”有人在上面喊。

“没关系,快递麻袋!”

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夫也跟着跳了下来,一袋袋沙土被传递下来,越泽将它们垒在漏水处,一层又一层。

水渐渐被堵住了。

越泽松了口气,直起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里谁是主事的?”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越泽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慢慢转过身。

涵洞口,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青灰色长袍,外面罩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过路客。

可越泽一眼就认出了他。

祁宴。

他怎么来了?

越泽的手紧紧握着铁锹。

祁宴也看到了他。

斗笠下的目光,隔着雨幕,落在越泽身上。

两人就那样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对视着。

周围的民夫们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

“李公子?”一个民夫小心翼翼地唤道,“这位客官问话呢……”

越泽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是主事的。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祁宴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进涵洞,脚下的积水溅起水花。

蓑衣下的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到越泽面前,祁宴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越泽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顺着祁宴的斗笠边缘滴落,滴在越泽脸上。

“你瘦了。”祁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过路客,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李公子说话?

越泽却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先生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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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错?”祁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无奈,“我会认错你?”

他伸手,摘下了斗笠。

周围的民夫们看清了他的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但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越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撞在了刚垒好的沙袋上。

“你……”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涵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不好了!堤上又漏水了!好几处!”

“水涨上来了!”

越泽脸色一变,顾不得祁宴,转身便往上爬。

祁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去?”

“漏水了,我得去看看。”越泽想挣开,却没挣动。

“我和你一起。”祁宴松开手,跟着他爬了上去。

堤坝上已经乱成一团。

几处新旧堤身的接缝处,都在往外渗水,且渗水速度越来越快。

“麻袋!沙土!快!”越泽冲过去,一边检查漏水点,一边指挥。

民夫们手忙脚乱地搬运沙袋,却因为群龙无首,效率极低。

祁宴皱眉,转身对身后的福安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福安点头,跑到高处,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高高举起,亮出身份。

“所有人听令!陛下在此,所有人听陛下调遣!”

堤坝上瞬间安静下来。

民夫们、工匠们、小吏们,齐齐看向祁宴。

“都愣着干什么?”祁宴的声音在雨中响起,沉稳有力,“按李公子方才的吩咐,第一队搬运沙袋,第二队寻找新的漏水点,第三队准备木桩和绳索。快!”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

有了祁宴坐镇指挥,效率比方才快了好几倍。

越泽在最前面,浑身湿透,指挥着民夫们将沙袋垒在正确的位置。

祁宴站在他身侧,统筹全局,调派人手。

两人配合默契。

雨水越下越大,堤上的泥越来越滑,不断有人摔倒,又爬起来继续干。

越泽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祁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腰。

“小心。”

越泽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稳住身形,低声道:“多谢。”

祁宴没有松手,就那样半搂着他,继续指挥。

不知过了多久,漏水点终于全部被堵住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也渐渐小了。

民夫们疲惫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越泽靠在一棵树上,双腿发软,浑身像是散了架。

这五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今日又淋了半天的雨,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祁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紫的嘴唇,眉头紧锁。

“你住在哪里?”他问。

越泽指了指堤坝下方村子里的方向:“那边。”

祁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一片低矮的窝棚,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住那种地方?”

“方便。”越泽淡淡道。

祁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带路。”

越泽看着他:“先生要去?”

“我叫祁宴。”祁宴纠正道,“不叫先生。”

越泽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带路。”祁宴又重复了一遍,“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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