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盛沅!”

盛沅听到陆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混在自己因为被剧烈撞击而产生的耳鸣之中,让他有些听不真切。

他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边额角, 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疼痛迅速窜上他的脑海,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飞快的涌出来, 砸在操场的橡胶跑道上。

“呜…”他被痛的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呜咽。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别怕, 让我看看。”陆执蹲在他身边轻声哄道, 但盛沅能感受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盛沅慢慢抬起头, 在泪眼朦胧中, 看见了陆执脸上的恐惧。

陆执轻轻地拨开盛沅额角的碎发,看到血从一道伤口里渗出来,黏黏腻腻地粘在头发上。

体育老师冲过来,手里拿着急救箱,同学们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盛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吵。

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轻佻。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劲儿使大了。”

盛沅努力偏过头, 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人群中挤进来,手里还抱着个篮球,额头上全是汗, 表情却不见多少慌张。

那人走到陆执面前,篮球往腰侧一夹,低头看了看盛沅的脸, 忽然笑了一声。

“哟,弟弟,这不是你的小男友吗?”

陆执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嘉言。

沈珩的第二个儿子,沈嘉树的弟弟。

陆执死死盯着他:“你故意的?”

沈嘉言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就是打个球,谁知道他坐在那儿?那球自己飞过去的,跟我可没关系。”

陆执的胸腔猛烈起伏了一下,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盛沅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股怒气,介于昏厥和清醒之间的意识让他有些怕:“哥哥……疼……”

陆执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盛沅被血糊住的小半张脸,强行把涌到嘴边的戾气压了回去,把盛沅打横抱了起来。

痛感渐渐浮现,敲打着盛沅脆弱的脑神经,加上陆执怀里实在太过温暖,为了逃避汹涌而来的刺痛,盛沅悄悄闭了眼,一阵天旋地转后,软倒在了陆执怀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又躺医院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浅浅动了动手指,感到自己的手一直被一只大手握着。

盛沅微微偏过头,果然看到陆执坐在病床边。

“哥哥,我晕了多久呀?”

“三个多小时,”陆执见他醒了,帮他按了呼叫铃,手一直没有松:“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盛沅稍微感受了下,额头处已经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了。”

这时医生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盛怀景和沈缄。

医生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轻微脑震荡,先在医院观察两天,然后回家休养一周,应该就差不多了。”

盛沅乖乖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对着两个爸爸也颔首,就离开了病房。

沈缄走到盛沅旁边,轻轻把他的刘海上抚,露出盛沅苍白的额角,那里已经被一圈纱布妥帖地缠过,隐约浮现出一抹淡红。

他皱了皱眉:“怎么会被篮球砸到?还这么严重。”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陆执突然发话,盛沅能感受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是沈嘉言。”

沈缄显然没想到这事会和沈家有关系,顿了一下,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是故意的吗?”

陆执:“沈嘉言最近想投资一个项目,但是快黄了,可能会想从我身上出气。”

盛怀景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走到床边,把盛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除了额角那道伤口之外没有别的问题,才转过身来面对陆执。

“他找你出气,就砸沅沅?”盛怀景的那股怒意快要从每个字眼里溢出来,“沈家的人都是疯的?”

陆执垂下眼睛:“是我没处理好。”

沈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是你的错,沈嘉言本就冲动易怒,做什么事都不奇怪。”

陆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项目本就摇摇欲坠,我不介意给他添把火。”

盛沅在旁边看着陆执冷淡的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冷淡,看起来又冷又利。

好帅哦。

盛沅在心里默默给哥哥鼓掌。

但在一旁的两个爸爸显然不这么想。

盛怀景眉头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执,显然不是特别赞同:“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陆执垂眸不语。

沈缄在一旁打圆场,他拍了拍盛怀景的肩:“相信他吧,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又转向陆执:“注意分寸。”

陆执郑重的点了点头。

*

盛沅这几天过得特别滋润。

小爸爸回来了,大爸爸也不出差了,两个人整天围着他转,连吃药都有人盯着,生怕他少喝一口。

他因为脑震荡的后遗症,总是昏昏欲睡,一天能睡上十几个小时。

这天中午,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房间,盛沅又困了。

他往床上一倒,手机被他随手扔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陆执的聊天界面。

“沅沅,手机放好再睡。”沈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知道啦~”盛沅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把手机往枕头边缘推了推,又翻了个身,手机掉在了地上。

盛沅已经睡着了,对此无知无觉。

盛怀景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手机,赶紧弯腰捡起来。

他看了看屏幕,还好没碎,正打算轻轻放回原位。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突然伸过来,把手机夺了过去。

“给我看看。”沈缄说。

他垂下眼睛,指尖在手机边缘摸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盛怀景凑过来。

沈缄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圆珠笔,用笔尖沿着手机壳的缝隙轻轻一撬。

一声轻响,手机的后盖弹开一条缝。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正贴在电池旁边,几乎和黑色的电路板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什么?”盛怀景警惕道。

沈缄的脸色瞬间变了:“监听器,不仅可以录音,还可以定位。”

盛怀景倒吸一口凉气:"沅沅手机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沈缄捏起那枚芯片,举到灯光下端详:“这是我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下属发明的。改进过很多次,最新一代能做到这种体积,天线伪装成电路板走线,电池直接接驳手机电源,不需要额外供电。要不是我曾经用过,我也发现不了。”

盛怀景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这是沈家的人干的?”

沈缄:"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个技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孩子手机里被装了监听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沅沅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意味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某个躲在暗处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盛怀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抬手抹了把脸:"沅沅才十六岁,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

盛沅醒来的时候,就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两个爸爸并排坐在他床边,表情凝重地看着他。

“怎么了?”盛沅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沈缄:“沅沅,爸爸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好不好?”

盛沅懵懵的点了点头。

“你的手机,平时都放在哪里?”

盛沅想了想:“就随身带着呀。”

“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盛沅摇头:“没有吧,我一直带着的。”

沈缄:“一次都没有?再想想。”

盛沅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一直随身带着啊,不用的时候也放在书包里,睡觉放在床头,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盛怀景眯起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自己睡的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盛沅的眼神开始飘忽,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最后落在被子上,小声说:“……是呀。”

两个爸爸对视一眼,盛怀景嘴角抽搐,沈缄扶额叹了口气。

沈缄有些无奈:"沅沅,说实话。"

盛沅从小就不擅长撒谎,一说谎话就眼神乱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心虚。

“……”他咬着嘴唇,半晌终于泄了气,“不是。”

“是和陆执睡的吧?”

“嗯嗯。”他只能乖乖点头。

盛怀景抬手搓了把脸,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沈家,”他转向沈缄,咬牙切齿,“真是不养闲人。”

沈缄:“……”

盛沅一脸茫然地探出脑袋,"到底怎么了,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沈缄把手机后盖合上,放在盛沅面前:"你的手机被装了监听器,你知道吗?"

盛沅吓了一跳:"啊?!"

“我们怀疑是陆执干的。”盛怀景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很冲,“或者和他有关。不然为什么你一和他睡觉,手机里就多出这种东西?”

盛沅急切道:“这跟哥哥有什么关系?监听器是监听器,哥哥是哥哥,又不是他放的。”

盛怀景用批评的眼神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放的?”

“因为他是陆执啊,”盛沅理直气壮,“他为什么要监听我?他每天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监听的?”

盛怀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沈缄把那片监听器收起来:“等陆执回来问问他吧。这东西的来源他应该知道。”

盛沅还想说什么,被盛怀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在他回来之前,”盛怀景指了指盛沅的鼻子,“你不许给他通风报信。”

盛沅瘪了瘪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呢。”

*

快九点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陆执推门进来,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给盛沅带的东西。

他先看向床上的盛沅,盛沅正靠在床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他又看向了床头柜。

一枚监听器和盛沅的手机摆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缄和盛怀景坐在旁边,两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那枚监听器。是他在盛沅出去爬山前他就放在盛沅手机里的。

但他并不打算承认。

他平静的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尾,拉了把椅子,在沈缄对面坐下。

沈缄先开了口:“认识这个吗?”

陆执:“认识,监听器。”

“你的?”

“不是。”

盛怀景从窗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会在沅沅手机里?”

陆执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执重复了一遍。

盛怀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一双无机质的眼睛无动于衷的盯着他。

沈缄拿起那枚监听器:“这东西是我的人做的,市面上买不到,能用上这个的,沈家不超过五个人。”

他放下监听器,看着陆执:“你觉得是谁?”

陆执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情绪,嘴唇微微抿着:“我需要时间查。”

盛怀景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查?你查什么?这东西是从你沈家流出来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沉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陆执,你别在这里给我装了,我们会问你是给你面子,不代表我们不知道这玩意是哪里来的。”

“陆执,”沈缄语气比盛怀景缓和一些,“沅沅的手机,平时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你能碰到。监听器不会凭空长出来,你说不是你装的,那会是谁?我?他大爸爸?”

陆执沉默着。

“还是说,你觉得是沅沅自己装的?”

盛沅在旁边拼命摇头:“不是我装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缄摊了摊手,看着陆执:“那就奇怪了。三个人,谁都没装,监听器自己飞进来的?”

陆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盛怀景见陆执死不承认,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

“你到底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陆执没有说话。

“沅沅的手机,你每天翻来翻去,你会不知道里面多了个东西?你觉得我会信?”

“怀景。”沈缄叫了一声。

“你别拦我,”盛怀景摆了摆手,终于爆发,“我今天非要问清楚。陆执,我再问你一遍,监听器是不是你装的?”

陆执一言不发地盯着盛怀景,目光甚至有些森寒。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两步,盛怀景微微仰了仰头,才意识到陆执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不是那个蹲在泥地里被他随便提溜的豆芽菜了,现在他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和一个成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快十八了,还有不到一年就成年了。意味着他很快可以独立签合同,可以自己去证券公司开户,可以用自己的名义收购股份,可以解决一切他想除掉的人。

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从脊椎骨底下往上爬,盛怀景甚至开始后悔在那个时候脑子一抽就把人接回家。

盛怀景最后一次发问:“是,还是不是?”

沉默。

盛沅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你们不要对哥哥那么凶嘛。”

“大爸爸,你让他慢慢说嘛,你一直问一直问,他都来不及想了。”

盛沅又转向陆执,声音里都带鼻音了:“哥哥,你就说实话嘛,求求你了,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会生气的。”

陆执的眼睫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是。”

盛怀景闭上了眼睛,后脑勺靠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沈缄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盛沅的声音哑哑的,“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要是担心我,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又不是不听你的话。”

陆执抬起眼,对上盛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他该怎么跟盛沅说呢?

说他不全是因为担心才装的,是因为他受不了盛沅离开他的视线,是因为他就是要知道盛沅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什么地方。

说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而已。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盛怀景看着陆执那张沉默的脸,那股凉意越来越浓,这个少年坐在他面前,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做错事该有的慌张和愧疚。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盛怀景无比确定这一点,陆执嘴上说“是”,但眼睛里写的不是这个。

他只是被发现了,他在生气,气自己不够小心,气这个局面脱离了他的掌控。

盛怀景忽然感到无比疲惫:“行了,今天先这样。陆执,你回去吧。”

陆执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看了盛沅一眼,盛沅正抱着抱枕坐在床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执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盛怀景抬起头,看了盛沅一眼。

“沅沅,爸爸跟你说个事。”

盛沅抬起眼睛。

“从明天开始,办走读,不住校了。每天放学直接回家,宿舍的东西周末让柏叔去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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