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陆执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盛沅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陆执抱的很紧很紧, 盛沅被勒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但他没有挣扎, 甚至慢慢地抬起手, 抓住了陆执后背的衣料, 反抱住了他。

陆执微微偏着头, 下巴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一指的距离。

那股温热的气息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耳垂上。

“我也会想你的。”

盛沅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那几个字像是从耳道钻进去的, 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皮层,炸开一片空白。

“滴滴嘀嘀嘀——!”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从旁边传来。

盛沅被吓得一抖,从陆执怀里抬起头。

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半个脑袋, 一脸不耐烦地冲他们喊:“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啊!磨磨唧唧的,在大街上搂搂抱抱, 还贴耳朵说悄悄话,当我不存在是吧?”

盛沅手忙脚乱地从陆执怀里挣脱出来, 脚步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冲司机喊了一声,“这就来!”

盛沅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到家给我发消息。”陆执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盛沅探出脑袋,朝他挥了挥手:“知道啦!哥哥生日快乐!礼物别忘了用哦!”

陆执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

高三开学那天, 盛沅在校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教学楼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每个字都透露着一股要把人榨干的架势。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陆执还没来。

旁边桌子的厉云川倒是已经到了,正低头演算一道数学题,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

“早啊。”盛沅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一边随口问,“暑假过得怎么样?”

厉云川:“还好,做题。”

盛沅心想,果然。

厉云川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复杂,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明明是从教育资源那么匮乏的地方考出来的,成绩却能一路飙升,到了高二下学期已经能和陆执平起平坐,甚至有时还能超过拥有超级buff的陆执。

盛沅琢磨琢磨,觉得这里面多少有点偶像剧男主的味道了。

教室门被推开,盛沅远远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教室门口那头走过来。

“哥哥!”他扬起笑脸,对陆执打招呼。

陆执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头发长了。”陆执说。

盛沅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以前陆执也揉他头,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陆执的手指碰到他头皮的一瞬间,他就像被电了一下,从脊椎骨窜上一阵酥麻,差点没站稳。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在看路边的公告栏。

“是、是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好像是有点长了哈哈哈,改天去剪。”

陆执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

他垂下眼,看向盛沅的侧脸。

那张脸比以前更好看了,下颌线流畅干净,鼻梁秀挺,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一颗被照透的琥珀。

陆执默默在心里数了数。

一、二、三。

盛沅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慢慢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廓的顶端,那红色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花瓣儿,嫩的能掐出水。

陆执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这一步没有任何预兆,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半步之内。

盛沅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公告栏,只能仰着脸看陆执,那双漆黑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盛沅觉得自己心脏在狂跳,只能向陆执发出求救:“哥哥,可不可以不靠这么近……”

陆执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可以。”

陆执发现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坏,好像沾染上了什么恶趣味。但他就是喜欢看自己靠近盛沅时他那副可怜的样子。

像猫抓老鼠,看它在自己爪子里颤巍巍地发抖。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有一股陌生的满足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盛沅说以后一定会嫁给他。

所以他有的是时间,等到毕业,等到搬出去一起住,到时候盛沅想躲也躲不掉。至于现在这点小别扭,他乐在其中。

不过也不能逼得太紧。

“走吧,该回教室了。”陆执终于大发慈悲地退开半步。

盛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轻轻的碰了碰盛沅的胳膊肘。

“盛沅。”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发现厉云川站在两米开外,静静地看着他们,“老师找你,让你现在去一趟办公室。”

盛沅正巴不得有个借口从陆执身边逃开,闻言如蒙大赦:“好好好,我这就去。”

他小跑着跟上了厉云川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过楼梯口,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盛沅忽然觉得不太对劲,罗老师的办公室在最东边,可厉云川带他走的这条路,分明是往教学楼后面绕的。

“厉云川,办公室不是在那边吗?”盛沅停下脚步。

厉云川站在原地顿住,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老师不在办公室。”

盛沅:“啊?”

厉云川声音里有些羞愧:“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走走。”

走廊上很安静,盛沅看着厉云川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其实厉云川之前也已经多次对他做出诸如此类的奇怪行为,盛沅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了。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偏头看着外面的操场。

“那走走吧。”他说。

厉云川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厉云川往盛沅的方向挪了半步。

盛沅自然而然往旁边让了让,他偏过头,对厉云川笑了笑。

“对了,你暑假过得怎么样?上次你说在刷题,刷了多少?”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当然注意到了盛沅那个细微的避让动作,就这么轻巧地把他隔在了某个距离之外。

厉云川:“还行。”

盛沅点点头,又随口聊了几句开学考的难度,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之类的话题。厉云川一一回答,但明显心不在焉。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盛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厉云川,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厉云川愣了下,用力点头。

“那就做朋友呀。”盛沅弯起眼睛笑了,笑容坦荡,“朋友之间,不用靠那么近也能说话的。”

厉云川看着那个笑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走吧,该回教室了。”盛沅说。

厉云川站在原地,看着盛沅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拐过楼梯口,衣角一闪,就彻底不见了。

像一朵云被风吹动,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他用指甲盖抠了抠掌心,把那点不甘心压下去,加快脚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晚自习结束后,盛沅被柏叔接回家,洗了澡,换了睡衣,像往常一样窝进被窝里给陆执发消息。

虽然他现在稍微有些回避和陆执接触,但每天晚上的聊天还是不能少的。虽然有些奇怪,但盛沅承认他现在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和陆执稍微近点就躲,不见面又天天想。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今天也想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陆执今天估计又在忙,他也没在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时隔多年,再次闯进他脑海里的,关于原书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所有人都穿着隆重的礼服,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

胸口非常沉闷,心脏一跳一跳地泛着疼,比现在的他要严重很多。

但梦中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在人前总是笑着的,只是偶尔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领口悄悄扯松一点,让呼吸顺畅一些。

那天他靠在宴会厅角落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看到男主朝他走过来了。

梦里男主的脸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他穿着西装,低领的设计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而那片皮肤上,有一个深红色的印记。

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他:“盛小少爷,该过去了。”

盛沅跟着那个人穿过人群,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盛沅站定在天命男主的面前。

男人手里捧着一束殷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沅沅。”那个男人开口了,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嫁给我,好不好?”

他举起那束玫瑰,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像在供奉什么珍宝。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盛沅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躁郁。

他不想答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要选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问他。

盛沅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束玫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男主的肩膀,下意识地想找一个什么人,像是在某个很重要的时刻,应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陪着他,让他觉得安心。

可是那个人没有来。

盛沅找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张脸都陌生,每一个目光都让他不舒服。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人不在。

盛沅忽然觉得委屈,委屈来得很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盛沅把香槟杯往地上一摔,酒液溅上那束白玫瑰,艳红的花瓣上染上一片刺目的灿色。

“我不嫁!”

“沅沅……”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盛沅往后退了一步,“你凭什么在这种地方跟我说这种话?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太闷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男主站起来,想要扶他。

“别碰我!”盛沅又退了一步,脚跟绊上桌腿,往后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稳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些人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叫了救护车,还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刺得他眼睛生疼。

盛沅闭上眼睛,黑暗吞没了一切。

梦境在这里碎成了无数片,他看见全家被报复后的惨状,看见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们四散奔逃,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周围一片混乱,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漆黑,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手心手背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盛沅把脸埋进手心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突然意识到梦里那个宴会,大爸爸不在。

按理说那种场合,就算小爸爸不方便出面,大爸爸一定会去的。他从小到大参加的每一次宴会,盛怀景从来没有缺席过。

可梦里没有他。

盛沅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就往外跑。

他跑得很快,拐过弯,主卧的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盛沅一把推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盛怀景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沈缄,沈缄侧着脸窝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另一只手拿着电容笔,把平板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滑。

盛沅站在门口,眼泪忽然就涌了上了。

他推开门跑过去,一头扎进盛怀景怀里。

盛怀景被他撞的平板差点掉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屏幕,低头一看,自家儿子趴在他胸口,眼泪糊了一脸。

“怎么了怎么了?”盛怀景把平板往床头柜上一放,腾出手来搂住他。

沈缄被吵醒了,迷茫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盛沅的后脑勺,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汗。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沅沅,做噩梦了?”

盛沅把脸埋在盛怀景的睡衣里:“大爸爸不要再熬夜了……呜呜呜……”

盛怀景:“?”

他一脸茫然。熬夜和盛沅哭有什么关系?

沈缄轻轻拍着盛沅的后背:“慢慢说,怎么了?”

盛沅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梦讲完。

“梦里你不在,”盛沅抓着盛怀景的衣领,“小爸爸也不在……哥哥也不在,就我一个人……”

沈缄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按在盛沅脸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一点点擦掉。

盛沅乖乖仰着脸让他擦,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讲到男主跪下来求婚的时候,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了一眼。

又是那个梦。

盛怀景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盛沅往怀里拢了拢:“梦都是反的,爸爸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盛沅被这句话哄得抽噎了一下,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沈缄伸手,把盛沅从盛怀景怀里捞过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覆在他后背,盛怀景的手臂从另一边环过来,把两个人都圈进怀里。

盛沅被夹在中间,暖烘烘的,像是外面再大的风雪都吹不进来。他的抽泣声慢慢小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开心点了吗?”沈缄低头看他。

盛沅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手指,衣领上留下几道皱巴巴的印子:“我好了。”

“真好了?”盛怀景低头看他。

“嗯。”盛沅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滑下来。

“回去睡吧,”沈缄帮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

盛沅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大爸爸,你早点睡。”

盛怀景举手投降:“马上就把平板关掉。”

盛沅这才满意地离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爬上床,然后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他点开陆执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哥哥,你睡了吗?

等了大概十几秒,对面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盛沅按下接听,陆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怎么了?”

“哥哥。”盛沅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软塌塌的,“我做噩梦了。”

陆执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梦?”

盛沅把梦境又讲了一遍。陆执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然后我就醒了。”盛沅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发生了。”陆执说。

“我知道,”盛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可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

“梦里面,那个报复我全家的人是你,你是男主,梦里你因为我的拒绝而在报复我。可是我现在跟你打电话,听到你的声音,我一点都不害怕。”

他甚至觉得安心。

从噩梦里惊醒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

盛沅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梦里的男主让他的全家都遭了殃,可现实里,陆执的声音却比什么都管用。

“你知道吗,”盛沅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我把你领回来之后,你变得越来越不像梦里的那个人了。”

梦里的男主在求婚时卑微至极,在盛沅拒绝他后又巴不得把盛沅狠狠踩进泥里。

可陆执呢?陆执既不卑微也绝不会伤害自己。

他只会在冬天的早上给他带热牛奶,会在军训的时候给他灌热水袋,会在他说“不要亲亲”的时候就答应不亲。

“所以我觉得,故事线应该已经被改变了吧。”盛沅说。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轻快了一些:“哥哥,我以后一定会嫁给你的。”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从五岁说到十七岁,说得天经地义。

盛沅:“到时候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好不好?”

陆执立刻回答:“我一定会的。”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梦里男主胸口有个红色的印记,像胎记一样,还挺显眼的。”

盛沅:“我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洗澡的时候没看到你有诶,不过那个浴室水汽太大,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可能是我看漏了……”

盛沅本只是随口一提,可陆执那边却一下子沉默了。

盛沅还他又要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才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哥哥?”盛沅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陆执应了。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会儿。

陆执轻声道:“……什么样的印记?”

盛沅努力回忆了一下梦里的画面,描述道:“就在胸口左边,锁骨下面一点点,具体什么形状我也有些看不太出来。”

他说完又笑了:“怎么啦,这个胎记长在你的身上,你自己不知道嘛?”

陆执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

见陆执那边不说话,盛沅还以为对方快睡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那哥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等一下。”陆执忽然开口。

盛沅已经快闭上眼睛了,含糊地“嗯”了一声。

“沅沅。”陆执叫他。

盛沅迷迷糊糊地应:“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印记,”陆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确实有一个,位置差不多,颜色也偏红。可能是小时候不太明显,长大了才显出来的。”

盛沅困得脑子已经不转了,闻言只“哦”了一声:“那肯定的嘛,毕竟你是男主。晚安哥哥。”

“晚安。”

通话挂断。

陆执坐在床边,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的他漆黑的瞳孔更加幽深。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锁骨下面干干净净,肤色均匀,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左侧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一开始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后面力道却越来越重。

皮肤被搓得泛红,从淡粉变成艳红,他想从那里擦出什么痕迹来,哪怕只是一点颜色,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能让他继续骗自己的证据。

皮肤被搓的通红,但不用一会儿,这点痕迹就会消失,他的身体会变回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什么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陆执一直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被盛沅选中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盛沅说的一定会嫁的人,被他当做救命稻草的那个天命男主。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

*

陆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坐起来的。

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通话结束的提示还挂在界面上,这些都是他偷来的。

陆执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沿着小腿一路蔓延,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终于穿上鞋,沿着走廊往西楼的方向走。

沈缄离开之后,西楼就归了他。那间书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沈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书桌上的台灯、笔筒里插着的几支旧钢笔,但陆执很少来这里,他不喜欢这个房间的样子,会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但今晚他来了。

他径直走向书桌,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包还没拆的香烟,和一个磨得发亮的打火机,可能是哪个佣人随手塞进去的。

沈缄以前偶尔抽烟,陆执见过,深夜书房里,台灯的光拢着半张苍白的脸,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漫过他低垂的眉眼。

那时候陆执还小,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往自己肺里灌这些又苦又呛的东西。

可现在被盛沅的话一激,他甚至也想要试试那种感觉。

陆执把那包烟倒出来一根,打火机的齿轮在拇指腹下转一圈,火苗就蹿了起来。

他想试试。烟雾吸进肺里是什么感觉?能不能让脑子停下来?能不能让他不要再想刚刚盛沅说的话,一觉醒来,他还是盛沅要嫁的男主。

但烟嘴刚碰到嘴唇,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火焰在眼前跳了一下,他看着手里那根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烟一共就这么多根,他抽掉一根,就少一根。

烟不够用怎么办?

他把烟拿下来,转而把烟夹在指间,任它燃着,烟雾升起来,熏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有些呛。

他就这么等着烟头烧红,火光从顶端蔓延开来,烟草卷曲、发黑、变成灰白色,热度隔着空气烘在他指尖,彻底滚烫。

他没有犹豫,把烟头对准锁骨左下侧那片干干净净的的皮肤。

直直的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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