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盛沅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对上陆执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盛沅咬了咬嘴唇:“哥哥,要不我帮你……”

“不用。”陆执的声音有些哑, “你累了。”

“还好吧。”盛沅琢磨,手已经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陆执裤/腰的时候, 陆执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盛沅往下看。

他的动作顿住了。

“……”

这是正常人能有的……?

盛沅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又把手伸了进去。

他其实不太会, 但陆执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不用看就知道陆执在忍,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得越来越重。

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累了。

早上六点起床赶火车,折腾了大半天,刚才又被陆执折腾得够呛, 现在困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陆执没有听清。

低头一看,盛沅已经睡着了。

眼睛闭着, 睫毛安静地垂着,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他的手还搭在陆执小腹的位置,软绵绵地垂着。

陆执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后颈。

在盛沅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淡漠的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感,像岩浆一样炽热。

他咬住了盛沅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

力道不轻不重, 刚好能在上面留下一圈浅红色的牙印,盛沅在梦里轻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在他的怀里轻轻蹭,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

陆执的嘴唇贴在那圈牙印上,舌尖轻轻舔过那排凹陷的痕迹。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含混地哼了一声:“哥哥……痒……”

最后那几下是在盛沅后颈上那枚浅浅的牙印旁边完成的。

陆执的手覆在盛沅手背上,带着他动,嘴唇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皮肤。

他抵着盛沅的后颈喘了好一会儿,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地打在盛沅颈侧已经被吻得泛红的皮肤上。

盛沅在梦里又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

陆执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把两个人的手都擦干净,生怕惊醒怀里的人。

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盛沅已经翻了个身,把整张床占了大半,被子被蹬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身。

陆执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躺下来,侧过身,把盛沅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

盛沅是被亲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感觉到嘴唇上压着什么东西,温热柔软的,正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

他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本能地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趁虚而入。

舌尖被勾住的时候,盛沅彻底醒了。

他睁开眼睛,对上陆执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眸半阖着,睫毛垂下来。

陆执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不紧不慢地结束了这个吻,退开半寸。

“醒了?”

盛沅被他亲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两秒才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得微微发烫的嘴唇。

“……你偷亲我!”

“嗯。”陆执大方承认,又凑过来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现在不是偷了。”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真好。

每天早上被陆执亲醒,窝在他怀里赖床,听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说“再睡五分钟”,然后五分钟后又被亲醒。

盛沅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了。

他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陆执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盛沅吃了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手伸向餐桌旁边的抽屉。

从小学开始,每天早餐吃一把药,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比刷牙洗脸还要自然。

他的手指刚碰到抽屉拉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陆执:“忘记了吗?医生说这个抗凝药,现在不能吃了。”

盛沅怔愣了一下:“对哦,我都忘了。”

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吃了十几年了,突然不用吃,还有点不习惯。”

陆执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煎蛋。

盛沅把那块煎蛋吃完,又喝了几口粥,觉得今天的早餐好像比平时更香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不用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了吧。

然而停药的副作用,却比盛沅想象的要大。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身体素质真不错,连停药都没反应。第二天早上开始觉得困,比平时困得多,明明睡了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是沉得抬不起来。

报道那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比平时起得早一些。

闹钟响的时候,盛沅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却已经醒了,知道今天要早起,不能再睡了,但是就是起不来。

“沅沅。”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起了。”

盛沅“嗯”了一声,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听到了,但眼睛就是睁不开。

陆执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动静,俯身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起床了,报到第一天,不能迟到。”

盛沅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陆执放大的脸。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起不来……”

陆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伸出手探了探盛沅的额头,没有发烧,只是单纯地因为停药的副作用导致的虚弱和嗜睡。

他把盛沅从被窝里慢慢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让盛沅慢慢适应直立的姿势,保证足够的血液能够供应到大脑。

“慢慢来,不急。”

盛沅靠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从困倦的泥潭里往上爬。

陆执的怀抱太舒服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寸皮肤都被妥帖地包裹着。

他又睡着了。

陆执低头看着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的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过了大约十分钟,床头柜上的小米粥已经凉到了合适的温度。

陆执一只手拿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盛沅唇边。

“沅沅,张嘴。”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本能地张开了嘴。温热的粥被送进去,他含着粥,含混地“唔”了一声,咽了下去。

陆执一勺一勺地喂,每一勺都吹到温度刚好,送到盛沅嘴边的时候,盛沅就会乖乖张嘴,软乎乎的。

喂到第五勺的时候,盛沅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粥碗,又看了看陆执举着勺子的手,慢慢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在吃粥?”他的声音哑哑的。

陆执把勺子上最后一点粥喂进他嘴里:“你刚才睡着了,我喂你吃的。”

盛沅含着那口粥,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慢慢把脸埋进陆执的颈窝里,耳朵尖红了一片。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盛沅:“……那你也不能喂我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嗯,”陆执把空碗放到床头柜上,“你不是小孩子了,但你还赖床。”

盛沅:“……”

陆执:“清醒了没有?”

盛沅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但脸颊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红晕。

“清醒了。”他说。

“那去洗漱,要迟到了。”

*

A大的校园比高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盛沅和陆执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

盛沅手里拿着报到流程单,一边走一边看:“先要去体育馆领校园卡,然后去学院楼交材料……”

他们走在主路上,盛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陆执走在靠马路外侧的位置,偶尔“嗯”一声回应。

走了没多远,陆执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这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盛沅对他太熟悉,根本不可能察觉。他转过头,看见陆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微微偏向后方。

“哥哥?”盛沅问。

陆执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轻轻搭在盛沅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让他往前走。

“继续走,别回头。”他压低声音。

盛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话地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陆执跟在他身边,步伐依然平稳,但盛沅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防御姿势。

又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痛呼。

盛沅终于没忍住,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被人从背后扑倒,正试图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撑起半个身子,又被一脚踹翻在地。

压在他身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被扯掉了,露出一张盛沅无比熟悉的脸。

厉云川。

他的表情是盛沅从未见过的,眼睛猩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拳一拳地砸在黄毛身上,每一拳都带着要把人骨头打断的狠劲。

“厉云川?”盛沅瞪大了眼睛。

黄毛显然是个练家子,体型也比厉云川壮了一圈。几回合下来,厉云川渐渐落了下风,被黄毛一肘顶在胸口,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黄毛趁机爬起来,转身就要跑。

厉云川看到了怔愣的两人:“陆执,你有没有眼睛?这个人在跟踪盛沅!”

陆执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脚正中黄毛的后腰。黄毛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陆执已经跟上来,膝盖抵住他的脊椎,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

“啊——!”黄毛的胳膊瞬间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厉云川喘着粗气跑过来,一脚踩住黄毛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上一下,把黄毛牢牢制服在地上。

*

警察局的椅子硬得要命。

盛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乖巧极了。

旁边坐着陆执和厉云川,两个人隔了八百米远,像有仇似的。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等里面的笔录做完。

一个年轻民警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档案袋:“你们几个,是A大的新生?”

盛沅:“是的,今天刚报到。”

民警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下:“开学第一天就进局子,也是挺有本事”。

“……”

“那个黄毛,叫刘什么来着。”民警翻了翻笔录,“刘健,对,职业偷拍的,以前就有案底,这次是被人雇的,雇他的人叫沈嘉言,你们认识吗?”

盛沅皱了皱眉,这名字真熟悉。

民警的目光落在陆执身上,翻了一页笔录:“查了一下,是你亲属?同父异母的哥哥,没错吧?”

陆执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嗯。”

民警又问:“有仇?”

陆执沉默了会,语气平淡:“是有点。”

民警也没多问,合上笔录本:“行吧,具体什么恩怨你们自己清楚。这个沈嘉言在我们这儿已经挂了号了,之前就有几桩经济纠纷的案子,现在又搞这一出。雇人跟踪、偷拍,还让人混进学校。这性质可不轻,我们已经立案了。”

“行,后面有需要会再联系你们。今天先这样,你们可以走了。”

三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盛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那个民警笑了笑:“辛苦您了,叔叔。”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厉云川站在台阶下面一级,背对着他们,他的卫衣袖子在刚才的扭打中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擦伤。

“厉云川。”盛沅叫了他一声。

厉云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手上受伤了,”盛沅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湿巾,走下台阶,递到他面前,“先擦擦吧,别感染了。”

厉云川低头看着那包湿巾,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盛沅笑了笑,又转头看向陆执:“哥哥,你也擦擦。”

陆执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迹,目光却一直落在厉云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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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云川擦完手上的血,把用过的湿巾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盛沅站在他们中间,感觉空气忽然变的不太对劲。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那个……不早了,要不我们去吃个饭?刚好是晚饭时间了。”

厉云川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不用了。”

“别客气嘛,你刚才追那个黄毛追了那么远,肯定饿了。而且你手上还受了伤,总得吃点东西再回去。”

厉云川喉间微微一动:“行。”

他们找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盛沅率先坐下,陆执自然而然地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盛沅刚想在他旁边坐下,余光瞥见厉云川还站在桌边,似乎在等他们先选位置。

“厉云川,你坐里面吧,方便看菜单。”盛沅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厉云川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盛沅于是坐到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盛沅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几道家常菜,又问厉云川想吃什么。

“都行。”厉云川说。

盛沅又看向陆执。

“你点就好。”陆执说。

盛沅于是又加了两道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沉默地坐着,气氛比刚才更诡异了。

盛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无从下口。

他选了个最安全的话题:“那个黄毛,警察说会怎么处理来着?”

陆执:“跟踪偷拍,企图伤害,证据链完整,够他吃几年牢饭了。”

盛沅:“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厉云川忽然开口了:“陆执。”

陆执抬起眼皮看他。

“你平时就是这样照顾他的?”厉云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要等到我扑上去才发现?”

盛沅心里咯噔一下。

陆执放下手里的饮料,声音冷了下去,“我早就发现了。”

厉云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从校门口开始,那个人就跟在我们后面,学校里人太多,不确定他有没有同伙,贸然出手可能会伤及无辜。”

“我本来打算跟他到人少的地方再处理,倒是你,扑上去的倒是快。”

厉云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真伪。

盛沅赶紧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哈,菜应该快来了,我们先吃饭吧,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饭总算是吃得还算平静,盛沅努力找话题,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幸好桌上另外两个人还算配合他,不会让他的话落地。

吃完饭,三个人从餐厅走出来。

“我先回去了。”厉云川说。

盛沅:“那你路上小心。”

厉云川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陆执。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卫衣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

陆执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夜空中撞了一下,很平静地对视了一瞬。

“如果需要帮忙,”厉云川开口,“可以找我。”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厉云川的眼睛。

他总觉得厉云川有些变了,以前厉云川总是怯懦,但今天他的体态和语气都很舒展。

陆执忽然觉得,若能借所谓男主的力,也未尝不可。

“嗯。”陆执应了一声。

厉云川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他打了个哈欠,往陆执身上靠了靠:“我们也走吧,我困了。”

陆执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回到公寓的时候,盛沅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洗完澡之后,就直接扑到了床上,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然而盛沅却突然半夜惊醒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心跳太快了。

盛沅一开始以为是做梦,梦里的心悸带到了现实,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给人一种濒死的感觉,盛沅甚至觉得自己好似被掐住了咽喉,喘不上气了。

盛沅的手开始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哥哥,”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被淹没在心跳的轰鸣里,“陆执……你醒醒……”

陆执清醒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从沉睡到完全清醒几乎只用了一两秒。

他赶紧问:“怎么了?”

盛沅的声音在发抖:“心跳好快,睡不着,我有点害怕。”

陆执立刻松开了搂着他的手,撑起上半身,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色的光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低下头,看见盛沅蜷缩在被子里,脸白得吓人,嘴唇泛着淡紫,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

陆执的手指贴上盛沅颈侧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多久了?”

“刚醒,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盛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睡着睡着突然就醒了,心跳好快……”

陆执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外套裹在盛沅身上,弯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本能地把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哥哥,我们去哪儿?”

“医院。”

凌晨的海市,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盛沅脸上。

他靠在陆执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比在家里更白了。

陆执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对,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他现在心率很快,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电话那头大概是急诊的值班医生,问了几句什么,陆执一一回答,然后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盛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盛沅“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盛沅被推进去做心电图的时候,陆执站在走廊上,后背靠着墙壁。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在出租车上就开始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

心电图的结果出来得很快。值班医生看了一眼报告,眉头皱了一下,说了句“先收住院”,就开了一堆单子让护士去办手续。

盛沅被安排在心脏内科的病房,护士给他接上心电监护,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鼻导管也戴上了,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氧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盛沅靠在床头,蔫蔫地捧着热水袋。

“你睡一会儿吧。”盛沅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陆执:“输液呢,别乱动。你睡,我看着。”

盛沅尝试着睡觉,可总是不成功。

他的眼皮在打架,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心电监护就会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拽回来。

陆执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覆在盛沅手背上。

“闭眼。”陆执说。

盛沅又试了一次。这次撑了大概十几秒,警报又响了。

盛沅睁开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心跳好快,怕它停……”

陆执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输液那只手的手腕,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拇指按在他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感受着那跳动的节奏。

陆执:“不会停的,我在这儿,不会让它停。”

盛沅试探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了。

陆执的拇指一直按在他的脉搏上,让盛沅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个细微的压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盛沅从恐惧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爸爸带着盛沅的主治医生来了。

陈医生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盛沅这些年一直是他负责的。他对盛沅的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盛沅刚好醒了。

“大爸爸?小爸爸?”

盛怀景没回答,走过来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陈医生走到床边,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又看看盛沅的脸色,把带来的检查报告翻出来看了一遍。

“陈医生,”盛沅小声叫他,“我又住院了。”

“嗯,”陈医生把报告放下,语气很平常,“我看看你的情况。”

他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然后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转向盛怀景和沈缄。

“方便的话,出来说几句。”

三个人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陈医生把检查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数据给他们看:“停药后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很多。抗凝药他吃了十几年,身体已经产生依赖了,现在一停,症状就全都冒出来了。”

“心率失常,呼吸困难,疲劳嗜睡。这些都是正常的停药反应,但他的心脏底子比普通人差,所以反应也更明显。”

盛怀景:“那怎么办?继续吃药?”

“继续吃药的话,手术就没法做了。抗凝药会让血液不容易凝固,手术中出血的风险会大大增加。”

沈缄靠在墙上,嘴唇微微抿着:“您的意思是……”

陈医生:“我的意思是,既然停药反应这么严重,拖得越久,他越遭罪。不如把手术提前。”

盛怀景:“提前到什么时候?”

“一周后。方案已经成熟了,主刀医生也是这方面最好的。如果你们同意,我回去就可以安排。”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这时间实在是太临近了,沈缄身形微微晃了晃,突然觉得嗓子哑的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怀景赶紧扶住他,“……不能再过一会儿吗?”

“最好不要,”陈医生表情严肃起来,“如果再拖,他这段时间会很难受,像昨晚那种心悸可能会反复发作,而且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这么快控制住。”

盛怀景沉默了很久。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一周后。”

陈医生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安排。”

他继续说:“孩子害怕是正常的,你们要稳住他的情绪,他这些年控制得这么好,没理由过不去。这一周药还是要停,心态上一定要保持好。”

他说完,“我先去准备术前的事情了,你们可以进去陪他了。”

*

病房里,陆执坐在床边,正在一口一口喂盛沅喝粥。

盛怀景走过去,伸手在盛沅头顶揉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盛沅看着两个人凝重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怎么啦?”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是不是医生说有什么问题?”

沈缄先开了口:“沅沅,医生刚才说……建议把手术提前。”

盛沅:“提前到什么时候?”

沈缄顿了一下:“一周后。”

盛沅的声音瞬间变得滞涩起来:“不是说还有半年的吗?”

“医生说停药的副作用比你预期的要大,这半年你可能会很难受。与其这样熬着,不如早点做手术,早点恢复。”沈缄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盛沅能听出他在努力维持平稳。

盛沅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说不着急吗?为什么突然就要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鼻导管里的氧气已经开到最大了,但他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沅沅,慢点呼吸。”沈缄的手按上他的背。

但盛沅停不下来,他的眼泪迅速地涌了上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热水袋上。

他从小时候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开始,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他把手术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沈缄说出“下周”两个字的时候,那些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那一瞬间全数崩塌。

“我不想做手术。我好害怕,小爸爸,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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