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醋劲

电话那边的呼吸轻了一瞬, 却没任何回应,江思函像长了千里眼一样,就要站起来:“别挂, 我是真的……呀!”

随着话音落下, 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仿佛在遭受什么痛苦。

所有的睡意不翼而飞, 宋妙着急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哼哼声, 宋妙顺着声音想了下,脑海里乱作一团, 下意识地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

当睡衣扣子解至最后一颗时,江思函忍着笑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我腿麻了, 站不起来。”

顿了下,宋妙的语速飞快, 连语调都要比平常高,带着不明显的怒意:“江思函, 你要不要这么无聊?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你就是为了戏耍我?”

江思函说:“不是戏耍,我是真的腿麻了,不信你过来看看。”

宋妙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颓败空旷的工厂里, 江思函左腿后盘, 右腿伸直,以一种迥异的姿势坐在地上, 身前是拼接好的文件。她一手有技巧地揉着小腿,另一只手则空出来拨打电话。

不知几次被无声挂断, 她笑了下,舔舔干涩的唇,小声说:“气性真大。”

江思函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今天在家吗,我去找你。]

不出意外地石沉大海。

江思函收起手机, 将长条碎纸文件一份份地装进箱子里,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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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盯着信息看了几秒钟。

冷静下来想想,江思函刚刚的呻吟不全是装的,她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腿麻了?

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和江思函有任何牵扯,但宋妙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换好衣服下楼,跟准备出门跳广场舞的林佩珏说:“外婆,如果今天江思函来家里,你记得打电话告诉我。”

“小江要来啊,我以为她都回家了。”林佩珏高兴了下,“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不自己联系?确定一下时间,我把你三婶、钱奶奶都喊来,上次小江教我们的那个毛衣织法我们都忘了,正好请教一下。”

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宋妙的目光却有些躲闪:“她忙着呢,不能确定。我今天和部门同事在野外露营团建,山上信号可能不好。”

团建地点在郊区一片无名山上,山脚下就是大海,这个时节海风徐徐,最是凉快。

大家光支帐篷就花了一个小时,等架好的烤架开始飘香,正好到了饭点,几个男同事却纷纷起身往山下走,等他们回来,一人怀里抱着一箱酒。

陈君清跟在他们身后。

她的视线与宋妙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又分开,陈君清笑着和大家说:“你们老板虽然没来,但让我搬来几箱酒,让大家玩得开心。”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君清和在场的人都是老相识了,好几个人招呼着她坐下,她都游刃有余地回应,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烤肉盘子,却坐在宋妙和倪灿之间——她们之间的空地不算大大,宋妙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她右边是贺妞妞和贺云,宋妙不好挤着小孩,盘着的腿还是无法避免地与陈君清的腿触碰在一起。

倪灿转头问:“清姐,你那酒吧什么时候开业记得告诉我,我带几个朋友给你暖暖场子。”

“好啊,”陈君清应下,她刻意压低声音,“到时候你记得把……带上。”

虽然离得近,但周围嘈杂,宋妙没听清陈君清在说什么,却见倪灿用狐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

她的惊呼声混着烤肉油脂爆裂的声音响起:“所以清姐你这次来团建是别有用心啊!”

陈君清眨了眨眼说:“我一厢情愿,她很难追的,我怕她看不上我,只好努力多刷刷存在感了。”

这句话宋妙听清楚了,再面对腿上传来的体温,她敏感察觉到了一丝不舒服。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江思函对她做的事更过分,但她往往是愤怒和无奈更多,而不是这种被冒犯到的不悦。

这时,陈君清晃了晃手里的酒,问她:“喝酒吗?”

宋妙给贺妞妞拿了一串烤熟的鱿鱼,小声嘱咐要等凉了再吃,刚想拒绝,陈君清兀自从野餐垫上拿走了属于她的杯子:“喝点吧,这是果酒,低度数不醉人的,就当是为我酒吧开业提供点意见?”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法拒绝,但宋妙记得自己的酒量,没敢多喝,只抿了一口。

她说:“舌尖先感觉到清甜,咽下去后是……梅子味?”

“还有青柠味,”陈君清率性地就着一次性纸杯和她碰了碰杯子,“你舌头挺灵的,要是以后失业了可以考虑来我这当品酒师,报酬从优。”

刚刚那一丝不愉快不自觉消散了,宋妙笑道:“一边去,你可别咒我,只要我还能工作,我就永远不转行。”

陈君清低声说:“不跟我试试怎么知道?也许你只是干一行爱一行。”

这话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暧昧,但陈君清有个好处是,她把分寸拿捏得十分精准,之后跟她聊的话题都很正常。

烤架上还在不断冒着烟,那边有几个同事打算下山去海边拍照,宋妙刚想借口离开,下一刻,电话铃声响起,她顺势站了起来,走远了几步才接。

“喂。”

“你又和那个人在一起。”电话里传来江思函平静而缓慢的声音。

宋妙愣了一下,竟然有种被抓包的慌张,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眼寻找江思函的身影。

“你、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你们靠得那么近,你还对她笑,你都很久没对我笑了,”江思函声音嘶哑,下一秒突兀转折,“我想把你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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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句话,宋妙连对她生气都提不起兴致。

“没什么事我挂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你身后。”

宋妙回头,只见江思函就站在距离五米远的灌木丛边,她跑了过去。

因为所站地方的坡度差距,宋妙要比江思函略高一点,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不对劲。

——江思函琥珀色的瞳孔在红血丝的映衬下显得淡了,嘴唇干涩,整张脸惨白而没有血色。她的长发随意用皮筋扎着,额间的碎发凌乱地贴着,鞋子侧边上污渍斑斑,有不少泥土的印痕。

宋妙从没见过江思函这么狼狈的模样。

虽然没听到她提起这方面,但江思函应该有一点洁癖,家里总是空旷而干净。她的审美很好,非工作日的时候,总会从头到脚给自己挑一套衣服,连脚上的鞋都有讲究。

江思函眼睫轻颤,露出示弱的意味,看着有点可怜:“我已经连续36小时没睡了,现在又饿,又困。”

她伸手,似乎想抱抱宋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缩回了手。

宋妙大怒:“那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干什么?”

江思函最终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我想见你,但你又不理我,我只好自己来了……”

宋妙简直拿她没办法,她真不知道,江思函为什么能够在发生那么多事后还能这么无辜地站在她面前,说着想她。

而且她的姿态,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要不是宋妙的记忆没有出差错,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负心事。

宋妙的表情有点崩坏,深吸一口气,拉着她走:“你跟我来。”

“小宋,快来吃啊。”

“这是你朋友吗?别走啊,坐下来一起玩。”

路上碰上几个同事打招呼,宋妙一一回应,脚步却不停地将江思函带到她的帐篷里。

他们没打算过夜,支起的帐篷只用来午休,里面铺着一张大大的防潮垫和两张加厚的羊绒毛毯。宋妙让江思函坐下,自己打算出去。

“你去哪里?”江思函又抓住了她的手。

宋妙没好气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江思函慢慢松了手,眼神却还凝在她身上:“哦,那你不准和那个人眉来眼去的,也不准和她靠那么近,我会嫉妒。”

你是小孩吗醋劲这么大?

但想起江思函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宋妙一声不吭地出帐篷。

贺云最先偏头向她看来,低声问:“怎么了?”

宋妙重新在原位盘腿坐下:“没事,朋友突然找过来,她不舒服,在帐篷里休息。”

贺云放下心来,打趣道:“是前几天在你家住的那个朋友吗?大姨可喜欢她了,你们交情可真好,她大老远能从锦兰跑来见你。学生时代的友情能维系到现在很珍贵,像我,都没几个朋友了。”

宋妙不知要怎么回答,弯弯唇角,专心翻动着烤架上的蔬菜。

江思函长时间没进食,宋妙烤的菜类较多,肉只有几块,一叠盘子里快要装满时,一直没说话地陈君清低声说:“你是因为她才拒绝我的吗?”

宋妙拿着夹子的手一顿。

“看来是真的,放心,认清事实我不会死缠烂打的,”陈君清叹了口气,双手往后撑在地上,“我只是真的伤心了——为我无疾而终的暗恋。”

宋妙噗地笑出声,眉眼都染上轻松的笑意。

“谢谢。”

一转头,贺妞妞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奶声奶气地问:“姨,这个姨暗恋谁啊?”

宋妙站起来,轻拍了下她的头:“小孩别管那么多,小心长不高。”

贺妞妞气鼓鼓地捂住脑袋。

回到帐篷,宋妙发现江思函已经睡着了。她呼吸清浅,羊毛毯只盖了一角,双手放在腹部,两条长腿直直伸着,很板正、看着又很乖的睡姿。

宋妙将一碟子烧烤放在一边,跪坐下来帮她把毯子盖好。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看过江思函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总是避免自己去想她,仿佛只要这么做,那一段糜乱的记忆就会从大脑里消失。这段时间一见面,双方又总是剑拔弩张,充斥着一种火药味。

当然,宋妙生气的时候居多。

她设想过,她们之间不应该再见面。两条截然不同的线条,会因为命运的交点而短暂相交,但分别之后,就要是天各一方,互不相识了。

但既然见面了,那以后,以后……是不是能做普通朋友?

她不想再见到江思函脆弱的模样。

宋妙无声呼了口气。

她们这个帐篷扎在最偏的地方,外面偶有零星笑声传来,都听得不真切,反而像催眠曲一样。

宋妙今天起得早,此时犯困,顺势在离江思函稍远的另一边躺下。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压制住,脑袋正靠在颈窝里,嘴唇下巴陷入一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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