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怪物

落日像把正在燃烧的火焰, 把海水染得一半带着磷光,一半是接近透明的蓝.此时,谁也没注意到, 谢维栋正由保镖簇拥着, 从舱底乘坐小船离开。

一路上他神色沉凝, 直至小船一路行驶到边境, 他才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恐惧和神往的复杂神色来。

那是一艘不亚于轮渡的巨型货轮, 黑衣保镖围绕着甲板一圈站开,锋利的螺旋桨劈开海浪, 足以绞杀所有试图靠近的生物。

他带来的保镖被阻拦在外,经过严密的搜身后, 谢维栋走过长长的走廊,才看到坐于大厅中间的中年男人。

与之对视的第一眼, 谢维栋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栗起来。

居然是S先生亲自来了?

在过去三年里,这位S先生名声鹊起, 以强硬的手段横扫东南亚的大小帮派,他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往, 没有软肋。据说不少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却没有一个人敢暴露他的身份。

但和传闻中的杀人如麻不同,S先生看上去既不五大三粗, 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他更像是一个儒雅的中年人, 眸色平和,面带微笑。

如果说S先生现在这个姿态是想和他手谈一局、或者是品茶论道,而不是进行某种交易,他都相信。

但谢维栋在商场上沉浮半生, 深知看着越深不可测的人越可怕,他的声音带了些颤意:“先生……我是东洋医药的负责人谢维栋,我……”

而S先生只是随意道:“要坐吗?”

谢维栋连忙拒绝:“不不!……我站着就行!”

S先生笑道:“不用紧张,我们的人正在清点,还麻烦你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

“应该的,应该的。”谢维栋几次想伸手擦擦自己额际的汗,却像是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抬手。

东洋医药以传统医药为核心,近十年才投入大笔研发费用,新药研发、获批手续慢,论规模比不上其他几家龙头公司,论研发更比不上裴氏制药,这些年始终掣肘于人。去年东洋医药更是因为财务造假问题即将面临退市,谢维栋本想攀上江家,吸引资金入场,可惜他儿子就是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现在作为最大的股东,谢维栋还无法套现,一旦爆仓,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所以他这才急于向外寻求资金,将违禁药售往海外,至于S先生想拿这批药是售卖还是制毒,关他什么事呢。

货船微微摇晃,S先生却不受影响,动作缓慢而优雅地将煮沸的水倒入茶中,茶香顺着轻烟袅袅升起。

谢维栋注意到他的手上关节处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似乎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谢维栋不敢再看,迅速转开目光。

S先生突然说:“早年四处奔走,始终没机会安静坐下来泡一杯茶,现在倒是有大把的时间,却没了一起品茶的人。”

他是在和我说话吗?谢维栋眉心一跳。

S先生来历成迷,传言说他是中国人,但唯一证据就是他那一口没有任何口音的汉语,他似乎天生有语言天赋,同时精通泰语、缅甸语、俄语,这个理由未免太单薄。没想到现在他会主动提前过往。

谢维栋想了想,赔笑道:“先生是做大事业的人,只要您想,多的是人想要与您品茗。”

S先生不置可否。

等待的时间令人焦灼,谢维栋努力说着溢美之词,想要恭维眼前的人,但S先生明显不甚在意,

终于,从门外进来一个人,弯腰在S先生耳边小声说了什么,S先生一抬眼:“你可以走了。”

还不等谢维栋松一口气,就听他道:“谢谢你的货,不过我想,我们没有再次合作的机会了。”

谢维栋心脏快要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哪里犯了他的禁忌:“……这……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我们公司的药产出稳定,而且手下人保证行事周全,不会给先生您添麻烦。”

S先生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太过自信也不是一件好事。”

谢维栋还想再问,一旁的壮汉伸出手臂,拦在他面前:“请。”

这已经是摆出送客的姿态了,谢维栋只好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果然,一上交易货轮,就见底下的负责人焦急地跑过来:“谢总,那边的人只清点了一半货就走了。”

谢维栋眉角青筋跳动:“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负责人哭丧着脸,“他们清点速度很快,交接到一半时说走就走,根本不理人。”

因为急用钱,谢维栋将药品原材料价格压得很低,难道是良心发现,不想多占便宜才突然离开?根本不可能,跟这些在违法边缘行走的人谈良心?开什么玩笑?

谢维栋看向天际,那艘货轮早已连残影都不剩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手下:“走!快离开!”

为了避人耳目,他让手下从远在千里之外的阳郡港口出发,如果现在调头的话……谢维栋不敢再想:“往珠舟港停靠!先上岸!”

货船在海浪中猝然转了个方向,朝新规划的航线驶去,然而不出三分钟,两艘从未见过的轮船竟出现在天际,谢维栋刹那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跪倒下去。

等轮船离得近了些,他才看清对面甲板上的人。

数排武警临风而立,光是气势就令人两股战战,中间没穿制服、眉眼如画的女子格外显目,是江思函!

江思函看向他,脸上如化不开的寒冰般,视线却没有多少敌意,那仿佛是在看一条被渔夫打捞上岸的鱼儿使劲地扑腾——无论多么用力,始终回不到孕育它的海洋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燕京圈子就那么大,谢维栋很早就知道,他搭不上江家这座桥与江思函有关。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是从她搅黄谢江两家联姻开始吗,还是更早之前?

谢维栋全身一震,咬牙对手下说:“吩咐下去,立即调头离开,不要被追上!能拖就拖。”说着脚步急促地就要往船舱里走。

手下踉跄追上,牙齿都打着颤:“谢总,条、条子,是一大批条子,我们是不是完了……我是为了还赌债才来干这个的,现在赌债还完了,我不想被枪毙……”

船舱里,还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的船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谢维栋忽然发狠地揪起手下的领口,给了他一耳光:“给我听着!我们会没事!我还有杀手锏没使,你按我说的去做……”

他低声说几句,眼中闪过一抹阴沉的笑意:“真当我谢维栋是软柿子好捏吗?条子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

“砰!”

天边云层压得很低,爆炸的尖啸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潮湿的海风里隐约有一丝火药味。

轮渡上有一瞬的沉寂,随后世界才重新运转。

大多数人惊疑不定地看向远方。

裴诗音轻微勾起唇角,看向宋妙。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着宋妙,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着:“长相没一处相似,性子倒是跟我大哥倒是有一点相像。”

这话不像赞许,更像是压抑着什么过于激荡的情绪而无意识地说着什么。裴诗音蓦地转开话题,“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离开这片土地的吗?”

宋妙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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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诗音也不需要她回答,声音嘶哑地笑开:“二十一年了,裴诗潼那个贱种害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在外,一无所有,有家不能回,有国回不得!她现在倒好,不明不白地死在海上,连尸体都打捞不出来,真是报应!”

宋妙问:“你很恨她?”

“当然,”裴诗音笑过之后,眯起双眼,“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恨她。”

仔细想来,这种恨意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按理来说,四十多岁的人很难再回忆起六岁之前的事,但裴诗音清楚地记得,那年,她跟着父亲来珠舟港,结交到一个“特殊”的朋友,这个朋友平常经常在沙滩上捡瓶子,裴诗音不喜欢“捡瓶子”这个游戏,但不妨碍她对女孩感兴趣。

虽然女孩把自己打理干净了,但身形瘦削,衣服洗得发白,一看就是乞丐。出于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她把她领到了裴旌丁面前。

“爸爸,快看!”那天她穿着国外手工定制的粉色蓬蓬裙,每走一步,裙摆上的珠串就会在阳光下发出流光溢彩,笑着跑到裴旌丁身前,俏皮地说道,“她好可怜的,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真奇怪啊。”

当年年幼的她没有注意到裴旌丁僵硬的脸色,命运的齿轮却悄悄开始流转。

穷姑娘入住她的家,成为了她名义上的四姐姐。

她已经有两个私生子哥哥,为什么还不够,还要再来个私生女?

况且,裴家的掌上明珠不一直只有她一个吗?

裴诗音哭过、闹过、抗争过,但裴旌丁决定的事情谁也更改不了,有时候就连她也会很还害怕突然板起脸的父亲,哪怕裴旌丁对她一直是和颜悦色的。

唯一让裴诗音心里舒服的一点是,裴诗潼在裴家的日子不好过,于是她对这个姐姐起了新的兴趣。

她会在裴诗潼罚跪时偷偷推她一把,会恶意地将她“私生女”的名头传遍学校,也会在她的饭菜里放大哥刚捉来的千足虫——尽管对这些,裴诗潼没什么反应。

裴诗潼就像这个家的透明人一般,没人想起她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欺负时,通常也是逆来顺受,能不说话就觉得不吭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渐渐长大,有了各自的天地。裴诗潼大学毕业后进入家里的公司,裴诗音也早已厌倦这种恶趣味游戏,尽情在外挥霍着她作为裴家小姐的底气,在全世界飙车、爬山、跳伞……很少再与裴诗潼有交集。

直到那天,一道惊雷般的消息砸在她的头上。

“小姐出事了!大少爷被警方通缉了!”

“什么?”

对于裴书庆和裴诗潼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她早有耳闻,她曾在心底嘲笑过大哥像个废物,连裴诗潼都斗不过,可真的没想到,大哥会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

这事肯定与裴诗潼有关。

这还得了?

裴诗音怒火攻心,紧急买了回国的机票,直奔裴诗潼所住的公寓。

刚见面,裴诗音就给了裴诗潼一巴掌,她常年健身,手劲自然不小,裴诗潼的脸颊顿时就肿了起来。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裴诗潼当时的表情,愤恨、仇视、冰冷,直击人心。

老实说,裴诗音当场就被震住了,她抬手就要再打,这一次,裴诗潼竟一反常态地钳制住她的手腕。

她说:“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你爸,再决定对我的态度。”

“什么?”

只这一会儿,裴诗潼眼底的情绪消褪了,竟然浮起一丝嘲弄:“回去看看吧。”

这天之后,裴诗音才知道裴旌丁早已卧病在床,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变成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

老头看见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嘴里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裴诗潼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栗,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她的父亲吗?

裴诗音脑袋里思绪乱作一团,唯一能想到的是这事和裴诗潼有关。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好好大闹一场,随后,噩耗接踵而来,大哥在被警方追捕时意外掉下深渊身亡,父亲离世,留下来的遗嘱竟然是把大部分资产都给了裴诗潼!

也是在那一刻,裴诗音才觉得,过往三十年恣意张扬的少女时光真正过去了,她该到长大的时候了。

然而,缺失多年的人脉与资源终究不可弥补,哪怕她再努力,也无法将裴诗潼从公司掌权人的位置上赶下去,反倒成了业内的笑话。两个私生子哥哥也是废物,只敢隔岸观火。她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曾经的骄傲支离破碎,于是,在那个裴诗潼落单的雨夜,她打算剑走偏锋……

裴诗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眸如烈焰般炙热、执着:“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她!而你……”

远处一辆直升飞机朝着轮渡飞来,裴诗音没有理会,慢慢朝宋妙的方向踱了两步,嘴角上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算什么东西?我们之间连微乎其微地亲情都没有,你会值得我惦记在心上吗?还是你以为,你杀了裴诗潼我就会多感激你吗?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没人靠得住,父亲、家人,这些究竟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吧。”

“怪物”两个字她咬得很轻,语气里含着恰到好处的轻蔑。

宋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在海风中发着抖:“为什么?”

连她都不清楚自己在问什么,裴诗音却隐约听懂了,轻轻一笑:“猜猜?不过有时候人还是无知些好,不然,我怕你会恶心到。”

“虽然你挺像我们裴家人,虽然我挺欣赏你的,”裴诗音显然不想再说太多,缓缓抬起手枪,食指扣上扳机,“但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该是送你一程的时候了。”

裴诗音从齿缝中轻轻挤出几个字:“再见,我亲爱的侄女……”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飞近,骤然从高空射出数道子弹!

裴诗音从齿缝中轻轻挤出几个字:“再见,我亲爱的侄女……”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飞近,骤然从高空射出数道子弹!

多年生死一线的敏锐让裴诗音迅速躲闪,但一颗子弹依然击中肩甲,尖锐到极点的疼痛传来,她的整条右臂顿时失去知觉,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枪声骤停,何然几步上前,如炫技般腿风扫地,那把银色手枪霎时被扫到另一边。

裴诗音捂住传来剧痛的肩膀,鲜血从指缝流落,往甲板上淌。她眼神锐利凶狠地看向天上的直升飞机,胸膛迅速起伏着,然而,在时间的潮水里,她没有看见所谓的“盟友”,反倒听到了此生最厌恶、最痛恨的人的声音,如幻觉一般:

“你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

裴诗音转过头,目光精准看向出现在楼道口的裴诗潼。

“裴姨!”宋妙面孔苍白,手紧紧握住栏杆,声音里隐隐有一丝担忧。

——不管是前面的反目成仇,还是刚刚的死里逃生,刺激程度都已经超过了她过去所有遇到危险的总和。

裴诗潼全身湿透,渗透满海水的布料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她回以宋妙一个“安心”的眼神,看向裴诗音,声音沉静:“我早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索命,很可惜,我不能如你的愿,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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