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传言

第二天一早。

天光大亮, 清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透进来。宋妙睁开眼,才发现床旁已经空了,连余温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江思函不在, 这是去哪儿了?

宋妙有一瞬的怔愣, 刚起床换好衣服, 准备出门看看, 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许久未见的杭梓越进来了。

“嗨, 宋妙,你醒了, 快来吃早饭!”

杭梓越笑着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从塑料袋里翻出温热的豆浆、裹着油条的油纸包,往保温杯里灌了热水, 又去拉开窗帘,简单整理了房间卫生。

看着她麻利的身影,宋妙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拿起那杯豆浆,插上吸管:“你怎么来了?案件很棘手吗?”

“哪能呢, 案件再难也轮不上我操心,我就是跟领导一起来出差, 给领导拎包的,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杭梓越爽朗一笑。

“江思函人呢?”

“她去局里了,组长交待我别打扰你睡觉,给了我100块钱让我买早餐, 我也不知道你早上喜欢吃什么,随便买点,别介意啊。”

宋妙简直想扶额。

江思函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杭梓越又等了她多久,为什么她一点感知都没有?

都怪昨晚失眠了。

杭梓越打扫完卫生,又来整理床铺,吓得宋妙都快被豆浆呛到了,咳嗽两声,连连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整理就行。”

“顺手的事。”杭梓越“嗐”了一声,“你放心,组长平时很照顾我们的,能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再乐意不过。你和组长,是那个吧?”

杭梓越冷不丁问,不等宋妙回答,她尴尬地笑着,生怕对方不想说,赶紧给人一个台阶下:“哈哈……我就是猜猜,我是说,组长很少跟人这么亲近,你们的友情真令人羡慕,我闺蜜可从没对我这么好过……”

宋妙咬着吸管点点头:“嗯,我们在处对象。”

“真的?!”杭梓越反应极大,抖动被子的手僵在空中,转过头惊愕地看着她,继而那目光越来越赤裸,仿佛在打量案板上新鲜的肉块。

“……怎么了吗?”宋妙垂下眼,看了眼自己的衣着,扣子都扣好了,没有问题,至于一提到对象就不得不说的脖子上的印记什么的,更是没有。

没过两秒,杭梓越自己回过神来,喃喃道:“床上放着两个枕头,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床单上的痕迹延伸至床两侧,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昨晚你们肯定是睡一起,我要出师了……”

好吧,这是一个魔怔的刑侦人。

杭梓越若有所思了一阵,终于从那种兴奋脱离出来,转身看着宋妙,迟疑地道:“我这次来出差,听到了一点八卦,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但现在,事态好像有点严重了,你的心态要放平啊,有事多找人商量,再不济还有我呢。”

“嗯?”宋妙不解。

“我的天哪,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杭梓越看她茫然的样子,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轻点,递给宋妙。

“喏,你自己看吧,都快炸开锅了。”

宋妙接过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极具冲击力的新闻标题。

正如杭梓越所说,三地警方联合侦破一起特大走私毒品案这事不仅在珠舟港热闹了一阵子,在网上也掀起了一阵波澜,与此同时,有关她的身世传言不胫而走。

豪门恩怨八卦本就够吸引眼球,现在还多了个同性生子的话题,网友们都很起劲,热搜高挂在微博几天不下。

宋妙的手下向下滑动,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真的假的啊?这科学吗?我们国家科研院啥时候突破这技术了?还是说代孕?]

[代孕什么?两个女的找谁代孕,有些人说话有没有脑子?]

[这世界太魔幻了……希望叔叔们好好查毒品案,至于豪门那些事,就是我们普通人的电子榨菜吧,我们现在能看到的,都是人家抖抖手指头让我们看的,当不得真,这是要推广什么新的辅助技术了吧。]

幸好,网友们讨论归讨论,谁也没上升到真人。

从医院离开后,宋妙直接去了公司,同事也如往常一般,虽然有讨论同性生子的声音,却没人联想到她身上。

然而到了下午,宋妙开始接二连三地接到媒体电话。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也不知晓任何内情,请别再打电话过来了。”摁掉了不知道几通电话,眼见手机仍然响个不停,宋妙接起来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没想到,这一回电话那边传来的不是记者连珠炮似的提问,而是裴诗潼的声音:“宋妙,是我。”

“裴姨?”宋妙的心情有点微妙。

这个人是她生物学上的妈妈。

这二十多年她眼中的爸爸妈妈都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他们当时是基于什么心情养她长大的,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外婆知道吗?

知道真相时正处于危急时刻,宋妙除了感觉不真实以外,再难有别的心思。从海上回来这几天,她虽然也见过裴诗潼,不过医院单位两头跑,很少有空去想这些事,现在所有茫然、忐忑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反倒让宋妙不能以平常心对待裴诗潼了。

不知为何,裴诗潼顿了下,随后道:“这两天被困扰到了吧?网上的舆论我都处理好了,之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这简直就是天降及时雨,宋妙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眉眼弯了弯:“谢谢裴姨,让你费心了。”

网络舆论不好掌控,裴氏制药也不涉及娱乐产业,想必就算是不差钱的裴诗潼,能禁掉话题,也费了一把功夫。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二人初识时,裴诗潼一直扮演着一个引导者的角色,三言两语便能在合适的尺度内拉近关系,现在她反而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宋妙起了个话头,她才简短回答,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模样全无。

宋妙知道,她同样在不自在。

任谁突然得知自己居然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儿,短时间内都会无法接受。

“那裴姨,我们下次有空再聊,我还要去交一份材料。”宋妙笑了笑,就在要挂断电话时,裴诗潼突然说:“你下班后有时间吗?”

宋妙想了想:“我还要去医院一趟。”

“又去见江思函?”

不知道是不是宋妙的错觉,她总觉得裴诗潼似乎有点不太高兴。这种念头一闪而过,裴诗潼道:“我能去接你吗?”

我有开车来。

——这句话压在嗓子里,还未蹦出去,宋妙又听她说:“我去接你吧,不耽误什么时间。”

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宋妙应下了。

下班的时间很快到来,宋妙乘电梯到楼下,刚想打电话问问裴诗潼现在在哪儿,一错眼便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旁。

宋妙小跑过去,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车辆缓缓启动,裴诗潼从一旁拎了用白色塑料袋装着的食品泡沫盒子递给她,看起来应该是街边小吃。

“试试看。”

宋妙打开餐盒,有点意外:“是牛脷酥?”

裴诗潼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味道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挺好吃的,想给你带一份尝尝。”

宋妙没有见外,直接拿起一块吃:“小时候吃过,现在街边很少再见有卖这个的了。”

“你妈妈爱吃。”

“我妈……”宋妙正想说她妈妈不爱吃甜口,突然反应过来,裴诗潼口中的“妈妈”应该另有其人。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裴诗潼也没说话,似乎在等一种信号。

宋妙咬下一口牛脷酥,笑了下,问:“我妈妈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话题其实她们之前谈过,那时候裴诗潼只是一个刚熟悉不久的长辈,她们之间还没有弯弯绕绕的复杂关系。

“一个傻子,”裴诗潼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因咬紧牙关而绷紧的脸颊却放松下来,“嘴巴挑得很,嫌燕京的食物不对胃口,咸的淡的甜的辣的,没一样能看得上,刚上大学那一个月,把自己饿瘦了五斤。她本来就瘦,那阵子她瘦得像根竹竿,我说运动会她必须上场,她还振振有词,待会儿撑杆跳高她被别班的带走,为他人做嫁衣了怎么办。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想吃牛脷酥,还说南街摆摊的那位大娘炸的最好吃……”

在裴诗潼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医院很快到了。

裴诗潼及时止住话音,叮嘱宋妙:“医院的床睡不舒服,别老往那挤,早点回家。”

宋妙的心像被什么突然撞了一下。

她没有辩驳实际上她最近太忙了,没天天往医院跑,点点头,提着那袋没吃完的牛脷酥下车,还未走出几步,回过头,却发现裴诗潼降下车窗,始终以一种平静而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妈妈!”宋妙喊她。

裴诗潼瞬间怔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宋妙弯起眉眼笑了笑:“我还不习惯这样称呼你,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尽量改。下次见,谢谢你的牛脷酥,我很喜欢,是童年的味道。”

那道身影很快走向住院部,消失在视线中,保时捷的车窗却一直维持着降下的样子,直到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滴了几声喇叭,裴诗潼才如梦初醒,转过方向盘拐个弯汇入车流中。

“下次见。”她喃喃。

傍晚接二连三亮起的灯光射进车内,映照出她潮湿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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