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审讯

江黎这一晚打了六次水, 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从两眼泛空、双腿如灌铅、找不着路的状态,变成了后来一手提一壶水还健步如飞的力士。

江黎知道,这纯粹就是报复。

江思函心眼小着呢, 小时候她就什么都争不过她, 偶尔气急了她开始哭, 大人们也只会说她无理取闹, 今天她撞破了她的好事, 被整是应该的。

被虐出心理阴影的江黎在酒店躺了两天,一面应付着家里, 一面庆幸这关就这么过了,来珠舟港也不算什么苦差事。刚升起窃喜的念头,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下来。”江思函的嗓音在她心里与恶魔无异。

“去哪儿?”江黎的心紧了一下。

“跟我去局里。”

“……我不。”江黎鼓起勇气拒绝,想坚决与恶势力斗争到底。

江思函既没威胁, 也没恐吓,只一句淡淡的:“你确定?”

那一瞬间, 江黎头皮发麻。

因为父母关系不和,她小时候住爷爷奶奶家的时间更多,舒翎是大学教授, 退休后有一段时间被返聘去锦兰大学, 江黎有几个寒暑假都是跟江思函一起过的。江思函虽然只比她大两岁,却端着十足的长辈范儿, 她和朋友出去通宵不行,学抽烟喝酒不行, 交男朋友更要管。

江黎心刚刚那点刚升起的勇气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我马上下来,你给我五分钟,不对,三分钟就行。”

下楼时江黎才发现开车的是宋妙。

江思函坐在副驾驶座, 因为顾及后背的伤,她脊背挺直,与座椅靠背有一定的距离,看起来英姿飒爽。

江黎稀里糊涂地坐上车,因为心虚,一直不敢高声讲话,等到了局里,才忽然想起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江思函对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看看你的前亲家。”

能在这里出现的亲家?谢维栋?

江黎差点跳起来,眼泪花都快冒了出来:“我、我和他没关系!我不是听你的话把亲退了吗,你还要怎么样?你再这么对我,小心我告诉爷爷!”

要说家里还有一人会站在她这边,那就是江晔了。

江思函不理睬她,把她交给路过的一个警察。

色厉内荏的江黎抗争不过,乖乖坐在监控室里,旁边坐着的就是宋妙。

中央监控屏幕被分割成四个方块,实时播放着不同房间的场景,江黎目光茫然地扫过,视线猛地停留在一个画面里。

那人深陷在冰冷的铁椅里,他面容憔悴,胡须青白茬茬地布满下颔,目光空洞呆滞,尽管完全看不出当初意气风发的总裁模样,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谢维栋。

江黎内心里无端生出一股寒气。

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她转头看向宋妙,因为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才好,略过了寒暄,小声问:“你怎么也要在这?”

也惹了那个混世大魔头了?那家伙对女朋友也这么不客气?

宋妙想了想:“我也算半个当事人吧。”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卷入这种风波?江黎咽了口口水,不再看她。

审讯室里,江思函平静沉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你是怎么认识S先生的?”

这些问题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谢维栋唇角肌肉抽搐着,麻木地道:“去年公司签订了一笔东南亚的单子……量不大,但利润还行。做我们这行的,管制太多,一不小心就踩了红线,谁不想多几条路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因此认识了当地有名的掮客,我们都叫他老蛇,是他帮忙牵桥搭线的。”

“牵上线之后呢?主要售卖什么?”

“绝大部分是管制药品……那些不能碰的东西。”他含糊着,“这两年政策收得太紧了,就算是我们这种大厂,人家想要卡我,一个批文就行了……但流水线一刻不能停,工人也无法辞退,几百个工人,拖家带口,停了,大家吃什么?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只好往外倾销,能卖一点是一点……”

他粗重而压抑地喘息着,满脸颓然,任谁看,这都是一个被命运追弄的、走投无路的企业家。

但江思函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甚至没有停顿,紧接着追问:“对于S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谢维栋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思考了下:“他不像那样的人。”

“什么人?”

“毒贩。我的工作重心都在国内,我只知道他在泰国一带有厂子,在当地很受人尊重,至于他要拿这批原料去做什么,我真的一概不知……我承认,是我利欲熏心,我已经为我的错误埋单了,但我真不是在贩毒……”

“谢彦呢?”江思函突然道。

正在试图剖析内心的谢维栋一愣。

江思函说:“你的次子,据我所知,自你被抓后,谢彦第一时间选择偷渡出境,他也不清楚国家关于‘管控药品’的定义?”

坐在监控室里的江黎一怔。

她突然有点明白今天江思函为什么把她喊过来。

谢维栋痛苦地道:“他是个成年人,他想做什么我也管不住。”

旁边的女警燕婵将一份资料放在谢维栋面前。江思函质问:“你说你只售卖‘原料’?那为什么我们从S先生下游分销网络里缴获的,绝大多数是可以直接吸食或注射的成品?为什么你公司账目上,与S先生交易的资金流水,其数额和周期,完美匹配的是成品毒品的市场价格,而不是你所谓的‘原料’价格?”

谢维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别用‘不知情’来推诿,也别再用‘工人’要吃饭来粉饰你的贪婪!”江思函的音量拔高,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很清楚你卖的是什么,你更加清楚它的最终去向和危害。你口中的原料,就是沾满鲜血的毒品,你的无奈,就是突破法律、危害社会的罪证!根据《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你哪一条能逃得过?”

谢维栋颓然垂头。

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记录员手指在键盘上清脆的敲击声,

过了许久,他才如游魂一般说道:“是谢彦。”

江思函没有追问,只是挑眉看向他,让他说下去。

“S先生……S先生最先接触的人,根本不是我,”谢维栋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哽咽。“是谢彦。他在国外留学时,就认识了……那边的人。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被那些纸醉金迷迷了眼,欠下了巨额赌债……还……还染上不该碰的东西。”

“他为了填窟窿,胆大包天!私下偷挪资金,规划了一条新生产线!藏得极深!要不是公司财务查出几笔巨额不明支出,我还被蒙在鼓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我能怎么办?大儿子身子不好,我们谢家的希望都在谢彦身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看着他身败名裂,S先生那边又无法糊弄,他手底下的人又多凶残我是有耳闻的。我想着,只要这一次给他擦完屁股就好了……我代替他出面交易,只要把这笔交易完成,从此以后,我会管好他的,没想到……呵呵,这世上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审讯室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听到了吗?”江思函转头看向燕婵,语速平稳而迅速,“犯罪嫌疑人谢维栋当众检举其子谢彦制毒、贩毒,去申请逮捕令,将人从燕京带过来。”

燕婵没有丝毫犹豫,高声应了声“是”,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出审讯室的门。

谢维栋所有的表情都凝结在脸上:“你……你……”

江思函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忘记告诉你,其实谢彦一直都在为你奔走,他本人查不出任何嫌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但今天过后,一切就不一定了。”

“你骗我!江家的小兔崽子,你敢骗我!”谢维栋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想从椅子上弹起,身子却被束缚着。他目眦欲裂,指甲将椅子挠得咯吱咯吱响,“你套我的话!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更加恶毒的诅咒从谢维栋的嘴里吐出,两个警员立即冲进来,按住他狂躁的肩膀。

从监控室出来后,江黎一直精神恍惚,看见江思函过来,也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一声不吭。

宋妙递给江思函一瓶水。

江思函拧开,喝了两口,和宋妙说着话,突然侧过头瞥了江黎一眼,眼中那轻快的笑意敛了几分。

“谢维栋的话真真假假,做不得数,但他有一点说得对,谢彦在国外欠下了巨额赌债,不然他为什么要事事顺着你,把你当祖宗对待?你那狗脾气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江黎很想控诉你怎么还有两副面孔,而且我也不是那么骄纵,起码在外面大家都挺喜欢我的,但一想到监控画面里江思函凌厉的样子,咽了下口水:“知道了,姑姑,我以后一定会长记性,擦亮眼睛,你就别生气了。”

她讨好地去拉江思函的手,被江思函不留情面地抽离了。

扑空的江黎又去拉宋妙:“我初来乍到,之前都没好好认识,妙妙姑,今天我请客,你带我在珠舟港好好玩一下。”

“妙妙姑”这个称呼不伦不类,听起来和江思函还像姐妹,但起码辈分一致了。

江黎把撒娇劲拿捏得很好,一点都不会令人反感。宋妙忍俊不禁,弯起眼睛:“好啊。”

江思函却蹙了下眉,抓过宋妙的手:“好好说话,叫名字就行。”

江黎笑嘻嘻地吐了个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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