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扯平

宋妙在游轮上待了一天。

房间里什么都有, 卧室、洗手间、餐厅、小客厅,一应功能俱全。她身上的东西没有被搜刮走,但可能是海上信号不好, 也有可能是开了信号干扰器, 手机完全联系不了外界。

她没有完全被限制人身自由, 能自如地走出房门, 但电梯口永远有沉默的守卫守着。

宋妙出去踩点两次, 已经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艘豪华观光游轮,下面是灯火通明的主甲板, 泳池泛着蓝光,穿晚礼服的人举着酒杯, 乐队在演奏。孩子的笑声被海风卷上来,隔着一层玻璃, 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而她所在的这层,栏杆外装着细密的防护网, 便是插翅也难逃。

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宋长启没再来过,反倒是程月时不时过来, 还与她一起共进晚餐。

程月是个健谈的人, 除了有时候态度诡谲,带着尖锐的恶意以外, 大多数时候,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得很好, 笑盈盈的,看着就像个没出校门的小姑娘。

程月还说起她的身世。

“我是被爸爸从福利院领出来的,”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 “那时候我八岁,瘦得跟猴子似的,打人倒是挺凶。院里别的孩子都怕我。”

宋妙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爸爸第一次来,我正跟三个比我大的男孩打架。”程月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她把那三个男孩拎开,蹲下来看我,第一句话是‘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添了红酒。

程月晃了晃酒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刚接手一部分生意,需要培养自己人。”她抿了一口酒,“他供我读书,让人教我射击、格斗、盯梢、管生意。十四岁那年,他不在,底下的人蠢蠢欲动,想联合起来抢走一条供应线,我第一次替他处理‘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看向宋妙:“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宋妙确实对这些有点好奇,那几乎是她不认识的宋长启。

“为什么?”

“他告诉我,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程月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忽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养条狗都能看家护院,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为他付出,不是应该的吗?”

“姐姐,”她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想起了你?”

宋妙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听见程月说:“他看我的眼神,可不只是在看一个有用的工具,或者一条听话的狗。他教我那些东西,管教我,甚至纵容我,可能只是因为他曾经也这么对待过自己的女儿。”

“而你呢?”程月忽然发起了火。

“这么多年你想过他吗?你记得他吗?他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被那些所谓的兄弟架空、蚕食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积压多年的委屈。

“你心安理得地躲在你母亲的身后,躲在警徽之下,过着干干净净的日子,现在知道真相了,把他、把我们都当成光明人生里的污点和耻辱!”程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自己的父亲被掉包了都认不出来,宋妙,你真是个废物!”

侍者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宋妙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程月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宋妙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没能尽到孝道,没能认出他,甚至……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宋妙轻轻放下餐具。

“但是程月,你弄错了一件事,”她看着对面女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是他先抛弃我们的。”



“他十多年前就是警方安插在集团内的卧底,他一面精明、不择手段,一面又是捣毁毒瘤的英雄。在黑与白游走,可能他有苦衷,他有使命,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但这都不是他叛变的理由。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他们的哭声,你听得到吗?那些被牺牲掉的‘棋子’,他们的命,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宋妙摇了摇头,眼中有疲惫也有失意。

“无论多义正言辞的理由,多光明灿烂的未来,都不是可以将违法手段正当化的借口。法律画下的那条线就在那里,清晰、冰冷、不可逾越。”

“他选择跨越那条线的时候,就已经选择抛弃我们母女了。”

“我很庆幸,我妈妈没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她,肯定很失望……”

程月难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事。

小的时候,她就在宋长启随身携带的老式皮夹内侧,看见过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格子裙,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很好奇。

那时宋长启还未彻底金蝉脱壳,抛下过往身份远走缅甸。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程月对这个威严又疏离的“父亲”怀揣着一种本能的畏惧和渴望,有一次却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姐姐是个怎样的人?”

宋长启当时正站在窗边看雨,闻言回过头。

窗外的雨丝给他的侧脸蒙上一层模糊的水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两个字,语气复杂得让她至今都琢磨不透:

“像她妈妈。”

然后便不再多言。

她妈妈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程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勾勒,直到现在。

宋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如照片上一样,有着温婉的眉眼和腼腆的笑,安静时甚至带着几分孱弱,仿佛风大些就能将她轻易折断。

可相处的时间越长,才发现事实恰恰相反。

她就像程月小时候在雨季深山里见到的那些疯长的野藤,看着纤细柔软,内里有一种沉默的倔强,能死死缠住岩石,勒进树皮。

程月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

如果手下这些人知道父亲的意图,一定会一定时间拿他开刀吧?

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想见宋妙一面,为什么?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程月不想睡了,她推开卧室的门,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下汇报安排,正要穿过走廊去用夜宵,突然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小姐?您怎么了?”手下察觉到她的异常,疑惑地询问。

程月蹙了蹙眉,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源于何处。她正要开口,套房外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保镖压低的声音:“小姐,有情况需要立刻向您汇报。”

程月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保镖语速极快:“……送药进去时发现房间是空的,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都没有。监控显示最后一次捕捉到宋小姐身影是23点左右,在套房内客厅窗边,之后因角度问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盲区……”

宋妙不见了!

程月快步走进宋妙房间,走到床边,单膝跪下看向床底——那里除了积尘空无一物。她站起身,依次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头柜抽屉,甚至挪开了那个沉重的矮柜,都没有。

程月沉着脸,在这片空间里来回走了两趟,视线最终落在连通外舱的阳台上。

她拉开玻璃移门,咸湿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阳台不算大,两侧是焊死的铁栏杆,下方有一道用于检修的狭窄夹层,外面覆着镂空的格栅板。

程月蹲下身,目光落在右侧格栅板边缘,她伸手扣住,轻轻一拉,板子松动了。

幽暗的夹层里堆着些救生器材和缆绳,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紧跟在后的保镖平静道:“这里没有。通知下去,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检查这一层所有可能通往其他区域的通道、通风口,以及上下楼梯间,她跑不远。”

“是!”保镖立刻领命,转身通过对讲机快速传达指令。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散开。

阳台重归寂静,只剩下海风持续地呜咽。

宋妙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又等了十分钟,确定人都走光了,才艰难地从夹层里爬出来。她踉跄着站稳,身上难以避免地沾着灰尘和锈迹,还没来得及处理,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程月就站在玻璃门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玩够了吗,姐姐?”程月冷笑一声,露出几分讥讽,“还是你觉得,躲在这种地方,就能改变什么?”

宋妙抿了抿唇。

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连续两日的变故让她高度紧绷,加上急性感冒,嘴唇因脱水而微微干裂,有种近乎狼狈的虚弱。

程月看她这样,心底的某一处难得松动了些。

她走上前,盯着宋妙漆黑的瞳孔,手指忍不住触碰了下她干涸的唇:“你这样,父亲知道了可要……”

就在这一瞬间,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神色一变。

宋妙骤然将一支电击器狠狠怼上程月腰侧!

“滋啦——!”

蓝白电光炸开,程月身体僵直,瞳孔骤缩,身子软了下来。

宋妙及时抱住了她。

她收好电击器,喃喃:“按理来说电脖子效果更好一些,但我怕出事,先这样吧……你用枪怼着我一次,我电你一次,很公平,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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