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只是被忘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时,白简正对着电脑目不转睛地整理报表。

他瞥了一眼,发信人那里赫然显示着:秦晋。

他心脏剧烈跳动,接着扑过去拿起手机。

「白简,周日晚上我朋友在云间画廊有个私人的爵士沙龙,上次提过的。有兴趣一起来吗?七点半,画廊门口见。」

白简盯着屏幕,呼吸都屏住了。

秦晋真的邀请他了!那个遥远又迷人的爵士沙龙,居然真的要对他敞开了!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手指微微发抖,立刻回复,生怕晚一秒对方就反悔:

「好的秦总!谢谢您邀请!我非常感兴趣!周日晚七点半,云间画廊门口,我一定准时到!」

发完,他脸颊发烫,手心冒汗,盯着秦晋回复的那个简单的「好」,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舍得锁屏。

开心着开心着,突然想到妈妈的身影,他对自己的“享受”感到一丝愧疚。

城市另一端的诊所里,时赫行刚结束一个会议。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拿起私人手机。

特别关注联系人“简简单单”的头像旁,跳出了一个红点。

他点开。

一张平淡无奇的云朵照片,一句更平淡的“天气真好。”

是很常见的黄昏景致。但他几乎能透过这像素看起来不怎么好的图像,看到发照片那人此刻轻快的脚步,微扬的嘴角,和那双总藏着小心思的眼睛。

他将那条连同图片带文字的朋友圈,完整地截取了下来。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截下来做什么?这种毫无信息量的照片,没有任何保存的价值。

他也不知道自己截这个没用的图干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白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又充满期待的战备状态。

他把之前搜罗的爵士乐入门知识又翻出来,还咬牙花了几块钱买了某音乐APP的会员。他又开始形象焦虑,这是重中之重!他翻遍了衣柜,没有一件能匹配私人沙龙格调的衣服。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被放在衣柜角落,时赫行送的衣服上。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套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和深灰色休闲裤,在自己狭小的穿衣镜前比划。料子手感极好,剪裁利落。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一咬牙,换上了。

镜子里的自己瞬间被拔高了一个阶层。

衣服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制,将他的清秀轮廓和干净气质衬托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愣神。

“时医生的眼光真好。”他小声嘀咕,心里对时赫行的评判,变成了“虽然乱花,但东西确实好”。

巨大的紧张和夹杂着改头换面的窃喜,让他急需一个出口。

他点开了时赫行的微信,拍了一张自己穿着新衣服,但是略显局促的镜子照片,发了过去。

「时医生,打扰了。秦先生周日邀请我去那个爵士沙龙。我试了试您上次给的衣服,好像还行?您觉得这样可以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发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

在他心里,时赫行是唯一洞悉他和秦晋之间微妙情况的人,也是品味和经验的代表。

时赫行手机一响,他打开,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下字,发送:

「衣服很合适。场合需要注重得体,你准备得很好。放松,当作一次开阔眼界的体验就好。保持观察,享受音乐。」

白简收到了这条鼓励,心里更踏实了,甚至干劲满满。他回:

「好。」

时赫行看着屏幕上小仓鼠发来的消息,笑了笑,放下酒杯:

「具体是几点呢?在哪里?」

白简收到消息,愣了一下,才发送:

「在云间画廊,周日晚上七点半。」

他虽然有点疑惑时赫行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将时间和地点发了出去。

放下手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飘飘然的。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面带微笑地上班,虽然在公司里并没有见过秦晋,但是他上班的动力比以前更足了。

他无比地盼望着周日的到来,甚至提前开始减肥、运动,想让自己状态更好一些。

周日终于到来,白简激动的早晨六点就醒了,他破天荒地去理发店剪了头发,选了最便宜的58元套餐,依旧肉疼。

不过当他看着自己的发型变成了当下最时髦的那种,眉眼似乎也精致了起来,就觉得这钱花的真值。

晚上出门前,他反复擦拭那双唯一的好皮鞋,那是他毕业面试时买的,还把时赫行送的那条藏青色领带拿出来,对着视频教程学了半小时,才打出勉强像样的结。

“不能给秦总丢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暗暗发誓。

他告诉自己就当见世面了,但嘴角总不自觉上扬。

这是他从沉重现实中偷来的一点光亮,足够让他应对暗淡的生活。

他破例没做公交车,而是奢侈地选择了打车。他害怕公交车浑浊的气味染在他的衣服上,害怕秦晋觉得他不够上档次。

坐在车里,他默默拿出手机。

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几个爵士乐手名字和专辑,他像备考一样默念。甚至预演了对话:“秦总,您也喜欢MilesDavis吗?”

“嗯,那张《KindofBlue》的调式非常特别。”

想象着,他幸福地笑出了声。

白简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云间画廊门口。

他特意选在画廊对面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影下等着,既能看到入口,又不至于太显眼。七点十分,城市的霓虹刚刚亮起。画廊是一座改造过的老洋房,灯火通明。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心里微微出汗。手里拿着一束雏菊,他想送给秦晋,身上这套时赫行处理给他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和这个环境很协调。

但他心里清楚,这协调是借来的,像灰姑娘的水晶鞋,午夜钟声一响就会消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开始数对面路口红绿灯变化的次数。

一次,两次……绿灯亮起时,会有车辆驶过。

他盯着画廊的玻璃门,看着侍者彬彬有礼地为宾客开门,看着穿着精致晚礼服的女士挽着男伴的手臂步入。

七点二十五分。

秦晋没有出现。

白简拿出手机,电量显示78%。

没有新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和秦晋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那句“我一定准时到”和秦晋的“好”上。

七点半整。

约定的时间到了。

画廊门口除了偶尔进出的宾客,没有其他像是在等待的人。

白简的心跳开始加快,感到不安。

他往前走了几步,更靠近画廊门口一些,目光在每一辆驶近的黑色轿车停留,随即又在看清车牌后失望地继续等待。

七点四十。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

他开始胡思乱想:是堵车了吗?还是记错了地方?或者临时有事?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不会的,秦总那么有礼貌的人,如果有事一定会提前说的。

手机又被他拿了出来,电量掉的很快,72%。

万一他正在开车呢?或者已经在附近找停车位了?打电话会不会显得很不信任、很不懂事?他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改为更加焦灼地踱步。

七点五十。

寒意更重了。

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裤子,在夜风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身体开始感到明显的冷。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拿出手机,电量68%。这次他没有犹豫,飞快地打字:

「秦总,我已经到画廊门口了。」

点击发送。

他紧紧地盯着屏幕,等待着。

时间在沉默中又过了几分钟。

回复的提示音始终没有响起。

画廊门口已经许久没有新宾客进入了,沙龙似乎已经正式开始。门口侍应生的目光扫过白简好多次,这让白简感到有些窘迫,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他颤着手点开。

发信人:秦晋。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抱歉白简,临时有非常重要且紧急的商务洽谈,实在脱不开身,今晚无法过去了。忘了提前通知你,非常抱歉。下次有机会再约。」

白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忘了。

他反复看着“忘了”那两个字。画廊里隐约飘出的萨克斯风旋律,门口侍应生偶尔投来的疑惑目光,手里那束因为紧张而被攥得有些发蔫的廉价雏菊,身上这套格格不入的昂贵衣服……所有这些,在对方那里,原来是件可以“忘了”的事。

他没有生气。

生气是需要资格的。

对上司,对秦晋那样的人,他没有生气的资格。人家有重要的事,理所应当。

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约定,被忘记,被搁置,也是理所应当。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继续等?显得很蠢。立刻走?又好像缺个交代。

他捏着手机,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好的,秦总您先忙。」删掉。又打:「没关系,工作重要。」

他慢慢蹲下身,把那束小小的雏菊轻轻放在画廊门口的石阶角落,和一个空的饮料罐并排。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

脚步一开始是正常的,但走了几步,肩膀就垮了下来。

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不知道。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但很快又有新的涌出来。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想把风甩在后面,可是没有用。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睫,无声地继续往下淌。

没关系的,他对自己说。

只是、只是被忘了而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