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真是混蛋

卡座的灯光暗沉,远处舞池的频闪偶尔扫过来,在白简脸上晃一下又晃开。

他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溜到前台。

“结账。”

毕竟收了人家的手机,今晚又是人家陪他借酒消愁,他没理由不这么做。

服务员递过来一个黑色皮夹,上面压着一张账单。白简接过来,从上往下扫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又扫了一眼,心跳直接掉进冰窟窿。

“不是……有买一送一的优惠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电脑,又看了一眼他,表情温和:“没有哦先生,我们店里从来不搞活动。您坐的是VIP卡座。”

白简脑子里嗡嗡响,手指捏着那张账单,欲哭无泪。

“你们再确认一下吧。”他眼神恳求,声音都变了调,“会不会算错了?那个卡座我坐了不到一小时……”

服务员嘴角已经开始往下走了:“真的没有,先生。系统不会出错的。”

白简盯着那几个数字,觉得它们会自己变小似的。

“真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服务员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是的,先生。”

白简叹了口气,破釜沉舟般把手机举到扫码器前,屏幕亮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

“滴”。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支付成功的页面。数字还在上面没消失。他多看了两秒,希望它能自己变少一点,但它没有。

白简走回座位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个月的预算彻底没了。

不敢谈恋爱,不敢失恋。富人失恋了可以飞去巴黎喂鸽子、可以去商场买买买、可以用一场奢华的旅行体面地心碎;而穷人连请一天假都要扣全勤奖,连买醉都要算计着明天的生计。

他走回卡座,心疼极了,他坐下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时赫行看了他一眼:“这么久?”

“排队。”白简说着,眼眶红了。

“哭什么?”

“没哭。”白简吸了吸鼻子,“这里太呛了。”

白简似乎是已经忘记了时赫行刚才在舞池对他的所作所为。或者不是忘了,是假装忘了。因为此刻有更加堵心的事情。

时赫行靠在软垫里,一只手搭着椅背,姿态懒散,看着白简麻木地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时赫行没吭声,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手边推了推。

“谢谢。”白简抽了一张,胡乱在脸上蹭,鼻尖都蹭红了,他盯着时赫行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你坑我呢吧?什么买一送一,什么酒不错,一次花我半个月工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不傻。”时赫行平淡地说,“就是有点瞎。”

秦晋那种人你都看得上,还为他哭成这样,不是瞎是什么?

白简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喝了一杯。

酒液滑进喉咙,辛辣里带着一点点甜。不知道是什么酒,挺好喝的,他又倒了一杯。难怪卖这么贵。既然他付了钱,那就让他装一天富人,好好享受一下吧。他一杯下去,又一杯。再来一杯。

酒是真好喝。

人也是真的混蛋。

秦晋混蛋,许家明也混蛋。时赫行最混蛋——带他来这种地方,点这么贵的酒,还说买一送一。送哪儿去了?送的那杯大概在他自己肚子里吧。

白简越想越气,又灌了一口。

这三个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骗他感情,一个骗他信任,一个骗他钱。

但他不敢吭声。

因为那部手机。一万二,最新款,最大内存。人家送他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说人家骗他?

他把那口酒灌下去,辣得喉咙疼,眼泪又冒出来了。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能收别人的礼物了。

时赫行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那个偷偷擦眼泪又偷偷倒酒的样子,心里有点堵,但又觉得好笑。这个白简真是瞎得不轻。

秦晋那种人渣,搂着别人进酒店,他还在这儿哭?哭什么?哭自己没被搂进去?瞎成这样还能活着长大,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别喝了。”他说。

白简摇头小声嘟囔:“退也不给退。”

时赫行没听清,往前伸了伸脑袋:“什么?”

“没什么。”白简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盯着里面的酒液看了两秒,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一仰头,灌下去了。

时赫行看着他那个视死如归的表情,有点失笑。长得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白简喝多了,酒劲儿上来了,脑袋打着转,开始没头没脑地说胡话。

“……他怎么能和我朋友在一起呢?”

时赫行有点惊讶,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白简低着头,啪地一声将酒杯拍在桌上,话语断断续续:“他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我怎么不知道?许家明是我朋友,他明明知道我喜欢秦晋,我跟他说过的,我说过的……许家明还让我离他远点……我以为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白简还断断续续的说着,酒吧太吵,时赫行没有听清楚,或者说是没听,目光落在白简被酒润湿的嘴唇上。

白简又喝了一杯,话更多了,车轱辘话来回转:“我今天看见他俩……你知道吗,许家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大学就认识他……”

“嗯。”

“秦晋也是我领导,我每天上班都能看见他……”

“嗯。”

“他俩怎么能这样呢?”

时赫行听着,手里转着酒杯,心想:他俩不这样,我哪来的机会。

时赫行不动声色地把酒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白简又倒了一杯,说不下去了。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

音乐比刚才轻了一点,换成那种适合靠在卡座里听的节奏。

这大概得谢谢时赫行和秦晋。要不是这俩人前赴后继地灌他,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喝成这样。此刻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距离,音乐变得很远,灯光变得很柔,连时赫行坐在旁边的存在感都变得很奇怪。

冰块在化,边缘有点模糊。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说……”

说了两个字,停住了。说什么来着?他皱起眉头,努力想。

他转过头看时赫行,对上他安抚的视线,鼻子一酸。

酒真是个坏东西,喝醉了,让人不想哭的时候也想哭。

他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却发现眼皮沉得厉害,眨一下就要费好大力气。

“怎么了?”

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简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是时赫行在问他。

“……没什么。”

“还在想秦晋?”

白简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时赫行,眼神有点飘:“我……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时赫行看着他那个样子,唇角动了动。

“不知道。”他说。

“哦。”白简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秦晋……”

说了个名字,又停了,他看着时赫行,表情有点困惑:“秦晋是谁来着?”

时赫行顿了一下。

“……你喜欢的那个人。”他说。

白简眨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哦。”他说,“对,秦晋。”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秦晋,”他说,“秦晋和许……”他又停了,“许什么来着?”

“不知道。”

白简自己又想了一会儿:“……许家明。”他说出来了,有点高兴,“许家明是我朋友。”

“嗯。”

“他……”

白简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皱起眉头,眼眶红了。

“他怎么能和秦晋……”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他们……他们去……”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他看着时赫行,忽然问:“你是谁?”

时赫行看着他。

“……时赫行。”他说。

白简盯着他看了两秒,“哦。时赫行。”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喝酒,喝了两口,他又抬起头。

“时赫行,”他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你是那个……那个医生对不对?”

“嗯。”

白简看着他,眼神有点恍惚:“你那时候好冷,都不看我。你现在……”他想了想,像是在找词,“现在好像没那么冷了,但是很讨厌。”

他说完,自己点了点头,肯定了这句话,“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时赫行收到负面评价,不太高兴,咬牙:“说到秦晋。”

“哦,对。”白简点点头,“秦晋和许家明……”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

他抹了一把眼睛,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时赫行。”

“嗯。”

“你真混蛋。”

“嗯。”时赫行就全当是他喝多了的气话,并不想追究。

喝着喝着,他整个人开始往旁边歪。他歪了一点,又自己坐正。坐正了没两秒,又开始往旁边歪。

他歪着歪着,靠到了时赫行肩膀上,脸贴着时赫行的肩膀,舒服地叹了口气。

“时赫行。”他叫了一声。

“嗯。”

“你好软。”

时赫行低头看他。

白简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流浪猫找到了窝。

“白简,白简!”时赫行晃了晃他,时候不早了,“你是不是困了?”

白简睁开眼,硬撑着瞪得挺大,推了时赫行一下:“困个屁!不困!我还能喝,我还要骂这俩人!我他妈还要骂你!”

时赫行挑眉。骂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也得被骂,但看他醉成那样,只当是喝多了撒酒疯。

“那换个地方?”他凑到他耳边,“这里太吵了,说话都听不清。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边喝边骂。”

白简眨眨眼,消化着这句话,“安静点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

“嗯。”

“哪里?”

“酒店,附近就有。”

“行。”白简点点头,语气豪爽得很,“行啊。”

“走吧。”

出酒吧之前,时赫行去前台结账,被告知单已经买过,他有些惊讶。

夜风扑在脸上,白简被吹得眯了眯眼,脚步踉了一下。

时赫行伸手扶住他,半搂着把人塞进后座。

白简靠在他肩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

时赫行低头看他,睡着的模样比醒着乖多了。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嘴唇落在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又碰了一下,这回带了力气,牙齿蹭过那片软肉,慢慢磨着。

白简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

时赫行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住那片耳垂,含了一会儿,才松开。

白简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时赫行拇指蹭过他耳廓,把那点湿润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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