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圣诞先生

圣诞节快到了,白简朝公司走着。

公司的后街是餐酒一条街,放眼望去,商店布置了圣诞节的招牌,写着烤栗子和热红酒限时供应。往年他从来没过过圣诞节,倒也不觉得失落,因为根本没注意过这个日子。可此刻,他弯着腰,看进那扇布置得温馨透亮的橱窗,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想时赫行了。

他的围巾裹得很紧,毛茸茸的蹭着下巴。这是时赫行送他的那条,深灰色羊绒的,轻得像没重量,但很暖。

那天时赫行把围巾套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往下拽了拽,露出他的下巴。

“买一送一的,我们一人一条。”时赫行表情不太自在,说完就没有再看白简。

白简低头看围巾,又看时赫行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的。他忽然觉得这人连撒谎都撒得这么不走心。

哪家店买围巾买一送一?还正好送同款?但他没戳破,把脸埋进围巾里,嗯了一声。

时赫行审美是真的好。

这条围巾配什么衣服都好看,搭黑色大衣是冷淡,搭灰色卫衣是温柔,搭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也莫名其妙地提了一个档次。

白简每次照镜子都想,这人怎么这么会挑,之前送他的那套西装也是完美的恰到好处。后来时赫行又给他送了一堆衣服,衬衫、外套、裤子,每一件都合身。嘴上说“我买多了,穿不了,你帮忙处理一下”。

白简拗不过他,收下了,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没怎么穿过。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也觉得穿了就欠他什么。他们只是炮友,炮友不该收这么多东西。

但围巾他天天戴着,因为这是和时赫行一模一样的款式,还是他亲手帮他围上的。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雪花落在围巾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弹掉。

忽然想起时赫行给他围围巾那天的手很凉,指节蹭过他下巴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时赫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其实他想说,你给我围围巾的时候,我心跳好快。

但他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些奇怪,明明已经上过床,为什么只是被碰一下下巴,心脏还会剧烈跳动呢?

他朝手心呼了一口气,进了公司大楼。

公司难得地在每个员工桌上摆了一个平安果,红彤彤的,还用透明纸包着,系了个金色的蝴蝶结。据说下午还有圣诞蛋糕。白简盯着那个苹果看了一会儿,这公司一年也就这时候像个人。

莉莉穿着一身红色跳进白简的视线,裙摆转了一圈,“将将,好看吗?”

白简上下打量了一眼,点头:“好看,晚上约会去啊?”

“嗯呐,约了人去拍照。你呢白白?跟那个帅哥怎么样啦?”

白简不太自在地拉了一下领口:“瞎说什么呢你。我们就是朋友,你这脑子天天想什么呢?”

“别以为我没看见,”莉莉压低声音,“上周那个帅哥在楼下接你,还给你围围巾。一模一样的情侣款。”

白简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那天明明已经很晚了,莉莉怎么看见的?

莉莉挣脱开了,她近距离瞟了一眼白简脖子上的围巾,倒吸一口气,“白白,你知不知道这个牌子?一条围巾顶半个月工资。”

白简不认得这个牌子,只知道这围巾不便宜,他低头看了一眼,啊了一声。

“还有,他第一次来接你那天晚上,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了,法国情人。我跟你讲,用这款香水的男人,品味不可能差的。优雅克制不张扬,但存在感极强。就是站在人群里,你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身上。”她双手捧着脸,陶醉得不行,一脸梦幻:“我一个女的都想买来自己喷。你说这种男人,上哪儿找去?”

白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时赫行身上好闻,法国情人吗?这个香水的名字倒是很好听,因为情人是个很浪漫的词语,他也是时赫行的情人吗?

莉莉叹了口气:“白白,你是不知道现在的男的都什么样,长相就先不提,请吃顿饭都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送个礼物恨不得你跪下来谢他。那个帅哥,送你这么贵的礼物,说送就送了。”

白简被她说得耳朵发热,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喜欢女的。”

莉莉挑眉:“那他是什么?”

白简也不知道时赫行是什么。炮友?好像不止。男朋友?时赫行没说过。他想了一会儿,说:“一个朋友。”

莉莉笑得意味深长:“那你让他给我也介绍个这样的朋友呗?”

白简瞪她一眼,把那个平安果塞进抽屉里。

莉莉还在旁边叨叨,但他心里全是时赫行。

等莉莉走了,白简头晕闹热,颤抖着给“不是杀猪盘”,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是平安夜,你有约吗?

几乎是秒回:有约。

白简心下一凉。

不是杀猪盘:在等你约我。

白简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面前,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好像他早就知道白简会问,早就把时间空出来了,就等他自己走过来。

手机又震了。

不是杀猪盘:想做什么?我来安排。

白简想了想,回了一句:随便,别太贵。

其实只要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行,白简傻傻地笑着。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六点我去接你。

六点下班,白简裹着一身寒气,走到公司附近一个稍偏的角落,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上很暖和,座椅是热的,应该是提前调节好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转头看时赫行,“去哪儿?”

时赫行没有回答,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

红色的盒子,很小一个,躺在他掌心里。

白简张了张嘴,有些意外:“什么?”

时赫行把盒子递过来,“打开看看。”

白简满怀期待的接过去打开,他不认得这个牌子,是c开头的一串英文。

里面躺着两枚戒指,窄版的玫瑰金,光面没有花纹,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他盯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好几秒,心脏剧烈跳动。

他抬起头看时赫行。

时赫行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弧度,酒窝若隐若现:“平安夜,总得有点礼物。”

白简攥着那个盒子,手指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时赫行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一枚,拉过白简的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慢慢被体温捂热。时赫行没有立刻松手,拉着他的手说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意思是我们以后是男女朋友了吗?啊不,男男朋友?也不是,是一对儿的意思吗?白简还是不敢问。

“你帮我带另一个。”

时赫行把手伸过来。白简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拉过他的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他的手比白简的大,骨节分明,青筋从手背蜿蜒到指根,在灯光下微微凸起。是一双非常性感的手,技巧也很好,每次白简光是看着他的手都会想起手指进入,娴熟搅动的感觉。

戒指套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白简往里推了推,戴好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很久以前。”

“多久?”

时赫行没回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发动车子开出停车位。白简靠在椅背上,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戒指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戒指很合适,不紧不松,像是比着他的手指做的。但是离他适应手指上套着的东西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忽然想起有一天,时赫行拉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无名指上套了两下。他当时以为时赫行只是随便摸摸,现在才知道是在量他的指围。

白简又想到了什么:“时赫行,赫行。”

“嗯?”

“你喷的香水,是法国情人吗?”

时赫行侧头看了他一眼。“是,你怎么知道?”

白简把脸埋回去:“没事。”他当然不想让时赫行知道是莉莉说的,不然明天上班,莉莉大概会收到一份来自时赫行的感谢大礼包。

时赫行没再追问。车开出去一段,等红绿灯的时候,他从置物盒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盒子,包装还没拆。

“送你。”时赫行把盒子放在白简手边,“想我的时候,喷一下。”

白简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盒子,又抬头看时赫行。

时赫行看着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说我好闻吗?”他侧头看了白简一眼,“喷了就当我在。”

白简把瓶子攥在手里,心跳快了几拍。这人怎么连送香水都送得这么让人没法拒绝。他打开盒子,拆开包装,对着手腕喷了一下。他凑近闻了闻,是时赫行的味道。

白简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把手腕凑到鼻尖,又闻了一下。嗯,是他的味道。

车缓缓停下,餐厅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外面看像普通民居,推门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地板,恰到好处的装饰,角落里有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金色的铃铛。

时赫行拉开椅子,白简坐下来,手指在白色桌布上蹭了蹭,有点不自在。因为太隆重了,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白简听时赫行和老板寒暄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他朋友,主厨曾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工作过,这家店虽然还没评上星,但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前菜、汤、主菜、甜品,一道一道上。白简每次下叉子都小心翼翼的,怕下一秒幸福就消失了。

时赫行坐在对面,不急不慢地切着牛排,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白简吃了一口甜品,奶香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眼睛。

“怎么了?”时赫行问。

白简摇了摇头,又吃了一口,由衷地说:“好幸福。”

时赫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简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戳了戳盘子里的东西,声音轻了下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在想,究竟要做到什么样子,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呢?”

“也就是说,像大多数人那样,到处旅行,穿得体的衣服,坐在高档餐厅里,能从容地点餐,不会因为看不懂菜单而紧张。那些人在做什么?是怎么做到的呢?”他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搭配的别别扭扭的衣服。时赫行送他的那些衣服是好看,可他却发现自己即使拥有那些衣服,也无法做到搭配自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哪里看过一句话。

要想穿得自然,而不仅仅是“好看”,除了审美,还需要宽裕的生活条件。

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不过又是一句故作高深的总结。可当他站在镜子前,穿着别人送的好衣服,却怎么都站不自然的时候,那句话忽然就变得很重。

“你在我眼里就是这样。开保时捷,穿着体面,工作轻松,什么都懂,有自己的爱好,和什么人都能聊到一起……你做什么都不费力。点菜不费力,付钱不费力,和人说话不费力。不像我,做什么都要攒很久的勇气。我觉得你好神秘。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呢?你应该去那种我连门都不敢推的地方。”

时赫行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你眼里的那个我,也是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把费力的事情做得看起来不费力,所以不要羡慕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需要推开。”

他把自己的甜品推过来,“尝尝这个。”

白简没听懂他的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

酒足饭饱,他靠在椅背上不雅地打了个小嗝,看着时赫行手指上的戒指,第一次觉得圣诞节跟自己有了一些关系。但总感觉幸福好像是有价格的,而且很贵。

脑袋里又不自觉想起莉莉说的话:完美男人、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想法甩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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