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分,凑合过吧

托时赫行的福,手术很顺利。

白简他妈推进去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主刀医生摘了口罩跟时赫行点了个头,说切得很干净,术中出血不多。然后才转向白简,拍了拍他肩膀,说家属放心。

白简站在旁边手还在抖,被时赫行紧紧握住了。

前几天白简一个人跑上跑下的时候,去护士站问排期,护士眼睛都不抬说等通知。去问管床医生,医生说这个要上面安排。他在走廊里站了不知道多久,来来往往的白大褂没一个人看他。

今天不一样了。

他妈刚推进病房,护士长就亲自过来视察,态度温和地跟白简说有什么事随时按铃,晚上也有人。又过了一会儿管床医生也来了,翻完病历说术后二十四小时观察,明天主任查房,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一次性问。

白简连连说好,谢谢医生,感到受宠若惊。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等他妈麻药过了睁开眼,说了句话又睡过去了。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心情有点复杂。

他起身走出病房的时候,发现时赫行靠在走廊墙边。

他走到他面前,以一种非常感激的眼光看着他。

“谢谢,真的。”白简停了一下,“我得去上班了。”

“嗯。”

白简:“那个,费用的事。”

“什么费用。”

“手术的,病房的,还有护工。你一共帮我垫了多少,你跟我说个数,我……”

“不用了。”

白简挠了挠头,坚持道:“什么不用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时赫行靠在墙上,头微微偏着看他。

他那个表情,白简以前见过,感觉心里已经盘算好什么东西了。

果然,时赫行开口:“你拿别的还我吧。”

白简有点害羞,一下就想到那方面去了:“什么。”

“以后再说。”

“你现在说。”

时赫行看着他,笑了一下,那双眼闪过一点狡黠,里面转的东西白简看不懂。

“以后再说,你先忙。”时赫行又说了一遍。

白简站在那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真的要迟到了。攒了好几天的活堆在工位上,领导昨天已经在群里发了三个“尽快处理”。他手机里未读消息的红点都快把屏幕顶穿了。

“我晚上再过来。”白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你也回去休息吧。这次真的谢谢了。费用的事,改天请你吃饭的时候再说。”

时赫行点了下头,“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我送你。”

白简推脱不过,就没再拒绝。

车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白简坐在副驾驶,手机拿出来回了几条工作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按得啪啪响。回完了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上堵车,走走停停的。时赫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位上。

到了公司楼下,白简解开安全带,推车门之前停了一下。

“这次的事情,谢谢你。我妈这边我照顾吧,不麻烦你了。”

时赫行没应声。

白简下了车,关上车门,弯着腰冲车窗里又说了一句“别来了啊”,然后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时赫行的车还停在那儿。

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攒了好几天的活堆在那儿,这些活儿也没闲着,还谈起来恋爱生了好多新活儿。白简中间被叫去开了两个会,第二个会开完出来已经快七点了。他坐在工位上把最后几个文件处理完,站起来的时候腰都是硬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时赫行发条消息,点开对话框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把人拉黑了。他盯着那一片空白看了一秒,把手机揣回口袋。

到医院的时候八点过了。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白天那个扎马尾的护士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走到他妈病房门口,他停住了。

里面有人说话。

他推开门看见他妈半靠在床上,已经清醒了,脸色比上午好了点。

床边坐着时赫行,正在剥橘子。

他把橘子皮分成四瓣,从蒂那儿往下撕,撕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择干净了,才掰下一瓣递过去。

他妈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

“这个季节的橘子都甜。”时赫行说着,又掰了一瓣递过去。

白简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简简来了啊!”

白简顺着声音看过去,心里当即就沉了一下。

他表哥赵磊。坐在他妈床对面的那把折叠椅上,大喇喇地岔着两条腿。

白简把门关上,走进来,“哥,你怎么来了。”

“你妈动手术我能不来吗。”赵磊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头抹了一下,往裤子上蹭了蹭,“我跟你讲,我借了老李的面包车开过来的,高速上堵了两个多小时,我差点在车上憋不住,你猜我怎么解决的——”

“妈,今天怎么样?”白简心里一紧,走到床边把他表哥的话截住了。

他妈说挺好的,下午喝了一点粥,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白简弯着腰看了看他妈的脸,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他弯着腰的时候余光里看见时赫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那么斯文。

赵磊把那颗橘子吃完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穿着一件绝不超过五十块钱的Polo衫,领子一边翘着一边塌着,肚子上的肉把扣子撑得有点紧绷。他走到白简旁边,胳膊肘搭在白简肩膀上。

“简简,你这朋友,是不是挺有钱的。”他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太低,整个病房都能听见,“开那个车,不错啊。”

白简尴尬极了,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时赫行的表情:“哥,你今天住哪儿。”

“住什么住,我等会儿就开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赵磊又撕开一根香蕉,半根香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一边嚼一边说话:“时什么来着,时赫行是吧,刚才姨问他干什么的,他说是医生。我操,医生好啊。我们厂里那些女的,找对象第一就是医生,第二是公务员,第三才是做生意的。医生排第一。”

时赫行又切了一块苹果递给他妈,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也不是什么好科室。”

“什么科室?”

“心理科。”

“心理科?就是那种,人疯了去看的那种?”

时赫行笑了一下,“也不全是。”

赵磊把香蕉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那你能看出来我现在心里在想啥不?”

白简站在床尾,把脸转开了。

时赫行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磊,认真地看了两秒,“你在想,这个橘子还有没有。”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大腿,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我操,你还真能看出来!我刚才确实在想,你给姨的那个橘子看着挺甜的,还有没有。姨,还有吗?”

他妈笑着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塑料袋。赵磊站起来,弯腰在塑料袋里翻了翻,翻出一个。

白简走过去,在时赫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低声问。

“下午。”时赫行说。

“我不是让你……”

“简简!”赵磊嚼着橘子喊他,又插起话:“你这个朋友,长得真帅啊。我问他谈过几个对象,他不说。”赵磊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看了看,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去,掉在地上了也不捡,“我跟你说,长成这样的,又是个医生,还开那么好的车,肯定没少谈。我们厂里有个小伙,长得也就那样,开个破大众,同时谈三个。三个!有一个还被他搞大肚子了,后来也不知道咋样了。你这种,”他朝时赫行扬了扬下巴,“得五六个吧?”

白简把眼睛闭上了,他想让地板裂开一条缝把他吞进去。

他不敢想象下午他哥都和时赫行这种斯文人聊了什么。

因为他哥就是个头脑简单的生物,脑子里除了女人就没别的了,跟他聊天,经常聊着聊着就觉得对面坐一几把。

时赫行,唉,算了,他也是一样,那天生气的时候怎么还硬得起来的。

白简百思不得其解。这人看起来斯文,只不过比一般人更会伪装,其实也是个败类。

时赫行没觉得冒犯,反而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数过。”

“没数过!”赵磊又拍了一下大腿,“你听听,没数过。这就是有实力的。不像我们这种,想数都没得数。”他又吐了一颗橘子籽,这回扔进垃圾桶了。“那你现在有没有?你要是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厂里有个会计,是我远房亲戚的女儿,二十五,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有点龅牙,但是人好啊,会过日子。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哥。”白简睁开眼,“你不是要回去了吗。”

“急什么,我跟你朋友再聊会儿。”赵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掏出手机,极力地想和时赫行套近乎,“我给你看照片,你等等啊,我翻翻她朋友圈。她前两天发了一张自拍,P得有点过了,但本人也不差。你看。”

他把手机伸到时赫行面前,时赫行低头看了一眼,评价道:“挺可爱的。”

“是吧!我就说还行。那我把你微信给她?”

“哥。”白简的声音已经有点硬了。

时赫行转过脸看了白简一眼,然后冲赵磊笑了笑:“不用了,我现在有人。”

赵磊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在时赫行和白简之间转了一圈,白简的心跳直接停了一拍。

“有啊?那行吧。长啥样啊?很漂亮吧?”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就是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好可不行,你得管着点。我们男人是一家之主。”

“管不住,他打我,还拿东西砸我。”时赫行作可怜状。

“打你?我操,那你还不分?你这样的还愁再找个温柔贤惠的?”

“不分,凑合过吧。”

白简听着,脸色不太好了,站起来说:“妈,我去打点热水。”

他妈还没完全恢复,在床上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他拎起暖瓶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着头在写东西。

他把暖瓶放在地上,后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门开了一条缝,时赫行出来了。

白简睁开眼看着他,质问道:“你刚才说你现在有人,什么意思?我同意了吗?还有,你说我打你干什么,你这是恶人先告状。”

“对不起,我说的不是你。”

“……”

白简盯着他看了两秒。

时赫行靠在墙的另一边,走廊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哦,是吗,那,那恭喜你啊,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说的不是我,哈哈。那就行,挺好的。”

他话头断断续续的,说完还干笑了两声,手一直攥着裤子。

这就像一个人当街摔了一大跟头,一定要迅速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开。

时赫行沉默了两秒:“你不想问我点什么?”

“问什么啊,就恭喜你呗。”

白简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时间账,他没想到时赫行这人这么不知检点,自他上次说完我们别联系了,也刚一个多星期吧。

“你确定吗?”时赫行又追问了一遍。

“真不问。”白简的语气坚定,“恭喜你。真心的,特别真心。”

“你表情怎么这样?”时赫行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

下一秒时赫行的嘴唇就吻上来了,蜻蜓点水。白简的眼睛睁大了,心脏乱跳。

“笨蛋,我说的就是你。”

“?”

白简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脑子轰地炸开,胸口变热了,但还是佯装生气,“我同意了吗?我不是说以后别见面了。”

时赫行转过来笑着看着他:“进去吧,外面有点冷。”

白简脸还红着,拎起暖瓶就推门进去了,没走稳差点把自己绊倒。

赵磊已经把塑料袋里的水果翻了个遍,香蕉吃完了,橘子还剩两个。他靠在折叠椅上,翘着腿刷手机。

白简坐回椅子上,神色恍惚着。

时赫行推门进来,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拿起橘子来开始剥。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剥法。

“你吃吧。”他跟白简说。

白简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感觉这橘子特别甜。

赵磊在旁边看着,忽然又开口了:“时医生,我问你个事。你说男的跟女的,那个事,从你们那个心理学角度来讲,到底多久一次算正常?”

白简被橘子呛了一下。他低下头,捂着嘴咳了两声。

时赫行面不改色:“没有固定标准。因人而异。”

“那你呢?你多久一次?”

白简的咳嗽声更大了,他转过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已经睡着了。

时赫行看了白简一眼,然后转过去看着赵磊,表情很平静。“我不用心理学角度回答你。我用我自己的情况回答你。”

“你说。”

“我可以每天。”

赵磊的嘴张开了。

“有时候也可以一天几次。看心情。”

赵磊的嘴张得更大了。

“不过这个也看对象。对象不行的话,一次都嫌多。对象行的话。”他停了一下,又看了白简一眼,“一次能让他下不了床。”

“哥。”白简脸烧的厉害,他站起来随便编了个理由,“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再不走高速要封了。”

赵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骂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操,真得走了。姨,我走了啊,你好好养着。简简,有啥事打电话。时医生,微信常联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