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家庭准则

“师傅,这个放这里就行。楼梯窄,慢点。”白简一边指挥,一边气喘吁吁地擦着汗。

正值冬日,说话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停滞。

“你这个箱子装的什么,这么重。”白简用脚尖踢了踢刚落地的那只纸箱。

“书。”

“什么书要带这么多。”

时赫行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箱子旁边,直起腰。“心理学的专业书,还有一些别的。”

最后一趟的时候,时赫行抱着一个灰色的航空箱上来了。航空箱的透气网格里,露出一截橘色的猫尾巴。那截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白简盯着那截尾巴看了两秒:“先进屋吧,冷。”

进门之后,纸箱被放在客厅正中央。

白简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那个使用面积四十平的家,忽然觉得它比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更小了。

沙发靠墙放着,茶几抵着沙发,电视柜抵着茶几,整个房间的家具像是一串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挨一个,谁也没有多余的空间。

现在这串骨牌的正中间,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个猫包,还有一个时赫行。

时赫行把航空箱放在客厅中央,打开门,里面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一颗橘色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耳朵竖着,眼睛是琥珀色的。

它环顾了一下这个地方——布帘子隔开的卧室,堆着靠枕的旧沙发,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蜿蜒到墙角的裂缝,然后迈着四条腿走了出来。它仰起头,对着白简叫了一声。短促又公事公办,像领导路过工位,敲了敲你的桌子。

白简蹲在那里看着它的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真可爱。它叫什么?”

时赫行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人一猫。“等你取呢。”

白简想了想。

“这猫,来我家就跟视察似的。就叫橘长吧。”

时赫行挑眉:“橘长?”

“对啊,橘色的橘,长是局长的长。”

时赫行把那两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橘长。”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看不出来你这么聪明啊,还是谐音呢。”

白简没理他。

“它什么时候吃的饭?”

“今天早晨。”

时赫行把航空箱收起来,折好放在门后。

“猫粮呢。”

“箱子里。”

“哪个箱子。”

时赫行环顾了一圈客厅里高高低低的纸箱。

“那个。”他指了指白简刚才用脚踢过的那只。白简走过去撕开胶带,箱子里确实是书,整整齐齐摆了好几摞。他把手伸进去,在书和书的缝隙里摸到一个塑料袋,拽出来。是猫粮,还有两个猫罐头,一小袋猫零食,一包猫条。

他把猫粮袋子撕开,倒进时赫行从同一个箱子里变魔术一样掏出来的猫碗里。

橘猫走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

它的吃相不太好,还发出轰隆轰隆地响声,猫粮被它从碗里拱出来一堆,滚到白简脚边。白简宠爱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时赫行下午忙活了半天,到最后正在把行李箱里的外套往简易衣柜里塞。

白简的衣柜很简单,准确地说,是寒酸。基本上没有什么衣服,被时赫行这么一侵占,就满满当当了。

白简看着家里那些多出来的东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和精致的女朋友同居。女朋友的衣服、女朋友的香水、女朋友的护肤品,把他原本空置的地方全部侵占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早在公司就打印好的A4大小的纸,郑重其事地把时赫行叫到客厅。

白简把纸在茶几上铺平,用手掌压了压折痕,然后往时赫行面前推了推。

时赫行低头看了一眼。

“家庭准则”。

时赫行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晚上睡沙发。

第二条:未经允许不得触碰甲方(甲方:白简)。

第三条:乙方(乙方:时赫行)需承担日常家务,包括但不限于洗碗、拖地、倒垃圾、收拾猫毛。

第四条:节约用水用电。洗澡不超过十分钟。甲方有权计时。

第五条:不得向甲方亲朋好友透露乙方已入住一事。如遇甲方亲戚朋友突然来访,乙方需在三分钟内携带所有个人物品躲进卫生间,并保持绝对安静。

时赫行看到第五条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第六条:乙方出门需注意隐蔽,避免被无关人员(包括但不限于放高利贷者、乙方父亲)跟踪至本住址。如因乙方个人原因导致甲方家门口出现可疑人员,乙方负责处理,甲方概不接待。

第七条:乙方所携橘猫的饲养责任由乙方承担。甲方保留随时撸猫的权利,乙方不得干涉。

第八条:本准则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如有争议,以甲方意见为准。

时赫行看完了,把纸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白简。白简站在茶几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因为是在自己的地盘,他的底气明显比以前足了好几个量级,连站姿都变了,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一个刚刚宣布完领土主权的小型国家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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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赫行目光在“甲方:白简”“乙方:时赫行”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在“家庭准则”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盖回去,将纸转了个方向,推回给白简。

时赫行在下面加了一条,字体稍显潦草,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第九条:甲方需按时吃饭。如乙方发现甲方连续两顿未进食,乙方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点外卖、下馆子。此条解释权归乙方所有。

白简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还是硬撑着一个甲方的尊严,但是心有点融化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就不收你房租了。”

“那我怎么报答你。”时赫行说。

白简的耳朵动了一下:“什么?”

“不收房租的话,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做家务就好。”

时赫行往沙发一躺,腿伸出去大半截,丝毫没有做家务的意思,“白简,我饿了。”

白简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着他。“你不是刚喝完粥。”

“那是一个小时前。”

“一个小时就饿了?”

“搬了家,消耗大。”

时赫行把搭在扶手上的腿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靠垫里。

“冰箱里有鸡蛋。还有挂面。”

“你煮。”

“你自己煮。”

“我不会。”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怎么活下来的。”

“外卖。”

白简深吸一口气。“时赫行,家庭准则第三条。乙方承担日常家务。”

时赫行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第三条写的是做家务。没写做饭。”

白简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第三条确实没写做饭。他当时列那条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时赫行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完全忘了做饭这回事。

“那你以前在你那儿,谁给你做饭。就没做过?”

“煮过泡面,糊了。”

白简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对面楼那户人家的抽油烟机还在往外突突地冒白烟,被风吹散,跟冬夜里灰蓝色的空气搅在一起。橘长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上,跳到时赫行小腿旁边团成一团。

“那做鸡蛋面吧。”白简说。

时赫行把脸从靠垫里完全抬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期待。

“只有鸡蛋面。冰箱里就这些。”

“行。”

白简转身往厨房走。

时赫行跟着往里看了看,厨房小到切菜只能站在门口切,冰箱运行起来像拖拉机发动。白简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在脸上,里面那半棵蔫了的娃娃菜还在,过期酸奶还在,鸡蛋在门架上搁着还剩三个。

他把鸡蛋拿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

他把锅接上水,放在灶上打开火。水还没开的时候,时赫行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加个蛋。”

“知道。”

“两个。”

白简把三个鸡蛋全打进去了。等面熟的过程中,时赫行不知怎么就飘过来了,他凑过来,离白简很近,靠近了白简:“好了没有?”

“快了,你等等。”白简偏头躲开了。

他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端到茶几上。

时赫行低头吃着面,吃相很斯文,嚼东西的时候不张嘴,但速度不慢。白简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吃。

橘长闻到鸡蛋的味道,鼻头在空气里动了动,从时赫行小腿旁边站起来,踩着沙发垫子走过来,把脑袋凑近碗边。

“它吃吗。”白简问。

“什么都吃。”时赫行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白,吹了吹,放在手心里。橘长低头闻了一下,舌尖卷起来,把蛋白卷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时赫行。

“没了。”时赫行说。

橘长又看了一会儿,确认真的没了,就跳下沙发,走回暖气片旁边,重新团成一团。

白简看着时赫行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了一小片蛋黄碎,时赫行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他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你去洗碗。”白简说。

时赫行顺从地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洗完出来后,他不顾白简的推脱,蹭了蹭白简的身体,撒娇般说道:“我们去超市逛逛吧,我还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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