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祝你幸福

出发前两天,白简给时赫行发了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明天下午,什么事?

白简:见面说吧。

明天。

那就还有一天。一天之后,他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就离开。

他从来不是那种擅长告别的人,他害怕自己郑重其事地说了“我走了”,对方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哦,那祝你顺利”。

但上次他没和时赫行好好说完就擅自离开了,时赫行挺生气的,他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挺不礼貌。

所以这次他决定说清楚再走,这对他来说是个挑战。

白简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橘长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忙来忙去,像是在监工。

收拾到茶几的时候,白简停了一下。他把时赫行那个灰色小账本拿起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页都是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欠款记录、利息计算、超市购物清单。

最早的那一页已经有点卷边了,上面写着:本人欠白简洗发水半瓶,折合人民币10元,利息按日计算。他看着那行字,本来是想笑的,结果却哭了。

他想起时赫行写这张欠条的时候,穿着他那件短一截的家居服,头发还乱着,一本正经地趴在茶几上写字。

白简把本子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和时赫行送他的香水放在一起。

他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下午,时赫行回来了。

白简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

时赫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还是那么帅。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车厘子和一袋草莓。他看到白简,嘴角弯了一下,把袋子举了举:“路上顺便买的。车厘子打折,草莓是最后一盒,怎么样?你开心了吧。”

打折。

如果放在以前他确实很开心,现在却只觉悲哀。

白简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那盒车厘子,他知道不是打折的。但他没有戳穿。

“谢谢。”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时赫行,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时赫行正在解大衣扣子,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也许是因为白简叫他全名,而不是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

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走到茶几对面,看着白简:“什么事?”

白简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打好了腹稿,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我要去印尼了,外派,至少半年,可能更久。房子我过两天退租,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卧室左边那个纸箱里,你方便的时候拿走就行。你不用解释什么,我也不想问。祝你幸福。

白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烫了。他低下头,用手指使劲按了按眼角,按了好几下,才重新抬起头。

“我要去印尼了。是公司外派的一个数据中心项目,周期至少半年。深圳那边有个前期对接的短差,明天就走了。深圳结束之后直接飞雅加达,不回来了。”

他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时赫行站在那里,看着白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白简比他先开口。

“房子我这两天会把钥匙还给房东。你的东西我都收好了,放在卧室左边那个纸箱里,你方便的时候过来拿就行。那些你买的破壁机什么的,我打包好了放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还有你那个账本……”他停了一下,喉咙发紧,“账本我带走了。你欠我的那些钱,利息还没算完,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结。”

以后有什么机会?他都要走了,时赫行可能要结婚了,还有什么以后。

但他还是把话稳住了。

“橘长我暂时先放我妈那儿了,我看你也不经常在家,没办法管它,就没把它一起带回来。你想看它的话随时可以去。地址你知道的。”

时赫行能感觉到,白简的语气以及交代后续事项的神情,和之前要和他分手那次如出一辙。

白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时赫行一直没说话。

白简不敢看时赫行的表情。他怕看到时赫行的愧疚,或者更糟,怕看到他如释重负。他把茶几上那盒车厘子拿起来,拆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草莓在冰箱里冰着吧,你之前说冰过的更好吃。”白简把草莓袋子拎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简,我不知道你这次又是什么意思,我就只有一个问题。你去那边的事情,为什么没有提前和我商量?”时赫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愤怒。

“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时赫行紧跟着接上,“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去印尼,从领导通知你到同意,少说也有几天。你有一百次机会可以跟我说,但是现在甚至连你要收拾行李走人了,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通知我。”

白简背对着时赫行,把草莓放进冰箱里,手还搭在冰箱门把手上没有放下来:“对不起,你说得对,我应该跟你商量的。是我的问题。”

“所以你就为了那个岗位,打算离开我了,甚至都懒得和我商量,是这个意思吧?”

白简还是不敢看他:“我看你一直都挺忙的。最近老不在家,你忙你的,我总不能一直在家里等着你。不过你说对了,我是为了那个岗位,我得为自己的以后考虑了,不能老跟你这么耗着。公司说了,外派回来直接升一级。在那边吃住公司全包,没有房租,也没什么别的花销,薪资翻倍,还有项目奖金。这种机会不是每年都有的,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白简,你能不能转过来看着我说话。”时赫行命令道。

白简没有转身。

时赫行放轻了声音:“对不起,我最近是很忙,可能忽视了你。但是印尼不远。从这里飞过去六个小时,雅加达直飞,你要是为了这个岗位,可以去,我不拦你。六个小时而已。我的事情也快忙完了,等我稳定下来,每个月飞过去看你一次。不,两周一次,我可以周五晚上过去,周一早晨再回来。你那边吃住全包,我在这边把房租交了,把钥匙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你不用耗着,我耗着就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要是提前跟我说,我会让你去的。我不会拦你,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商量。”

白简没有转身。

他差点动摇了,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替时赫行排好了航班。

周五晚上的那班最合适,到雅加达是凌晨,他可以去机场接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在机场吃一碗泡面,就像以前在出租屋里抢最后一根烤串那样。

但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他想到的不是一次、两次、十次,而是那些航班之间的空白。

时赫行飞回去之后的日子,他还是要一个人躺在印尼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等下一个周五。等时赫行从另一个女人的生活里抽出四十八小时,飞过来当他的男朋友,然后再飞回去,继续当别人的未婚夫。

他不能过那样的日子。

他已经过了好久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身上的香水味是谁的日子了。

他不能把那种日子从这里搬到雅加达,换个时区继续过。

而且——

而且两个男人一直生活在一起,本来就不现实。

过了很久,白简才开口:“你知道我的,我家里没什么钱,以后可能还要娶妻生子,得努力了。”

时赫行愣住了,他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碎了,像玻璃杯掉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他的手缓缓从白简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自己身侧。

“你刚才说,以后要什么?”

白简没再回答他。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时赫行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白简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算了,不问了。”

白简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你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时赫行说,“我走了。你以后,好好的。”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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