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而此刻向夜什么也没有去思考,只是略微激动地望着眼前这个站立窗前的男子,仔细地望着,与

脑海那遥远的记忆比对。



脸庞白皙带着久病的苍白,身材颀长但削瘦,轻轻站在那里,清淡如云,皎洁如月,举手投足间

不沾一丝一毫的烟火气,略长的发随意拨在脑后,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嘴边一弯微笑

,温柔而醉人。



“凉哥哥……”看着这个如记忆中那般出尘的身影,向夜忍了又忍,还是不自禁地喊出儿时每天

挂在嘴上的称呼。



一转身,一回眸,那人笑得如春花般温柔,黑黝黝的眼睛仿佛镶嵌着淡淡的月光那般明亮:“小

夜,好久不见了……”



定定望着眼前这名少女,既陌生又熟悉。14年了吧,14年没有好好地看看这个曾经在本溟斯大宅

相伴的孩子。不,如今不能用孩子来叫她了。如缎的长发,大大的杏眼,小小的脸,她渐渐长成

一名佳人了,不再是他抱在怀里哄疼的娃娃。虽然偶尔的通讯和家族传来的生活照让他不至于认

不出她来,但她此刻看上去如夜的眼睛还是让他感到有点陌生。而少女那一如14年前带着激动和

拘谨的举止让他怀念地笑得更温软。



“小夜呵,不给凉哥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么?”张开略显瘦弱的双臂,他笑望着怔在原地的向

夜。



再也忍不下心里的激动,她猛地奔向前,抱着他的脖子,感受从他身上传来的长年淡淡草药味,

口中不断地叫着:“凉哥哥,凉哥哥……”

情毒

短暂的重逢之后,向夜羞红着脸退开这个有点熟悉但又带着些陌生的怀抱。一直以来的世家身段

让她很快拾回拘谨而平静,只是脸上残留的淡淡腼腆和羞涩还是与平时云淡风轻的样子有点不同





还是曾经那个不肯像个小孩子的夜呵……安一凉没有太过意外地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没有太多

意外地望向那个在门口倚站很久的少年,不,该称呼他为男人,一个先一步想采下这朵夜之花的

男人,嘴边的笑不自觉地带上了失落和复杂:“好久不见了,江……”



一直没有出声的江牧依然冷着脸,似乎并没有为着对方相熟的口气就融化一丝,只是颔首,清冷

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确很久不见了,安。”



望着眼前这两个目前为止在她生命中占了一角的男子,向夜为他们的相识感到有点意外但也不那

么意外。西菲尔安现任家主的妻子是安家族长妻子的好友且来往密切,这在各星系世家之间并不

算新闻,那么两个受到两位家主宠爱的第三代继承人因自家长辈的深厚情谊而认识也并不该感到

奇怪。



她只是微微惊讶这两个人的情谊似乎并不算生疏。



晚饭后,向夜体贴地让经历完星际航行的安一凉先行休息,毕竟他瘦弱的身体并不适宜过长时间

的倾谈。对于久未回银河的这位兄长,她也会好奇他突然回来的因由,但一切都应该挪到他得到

充足的休息后。这是历来家族对这个温柔可亲的第一继承人的爱护。



很奇怪的,利益争斗如此激烈的本溟斯家族居然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贴切地说,这是仅有对

这个温良如善的男子才会出现的优待。



“没有一个认识凉哥哥的人不喜欢他,就算是上一任以顽固严厉出名的家主,也是对凉哥哥极尽

爱护的。”向夜轻挽着江牧,小心注意脚下的路面。他们在送安一凉回下榻的饭店后,正散步回

学校。



地球的夜空在这么多年的养护下已经重新释放明净的一面,漫天的星斗像洒落的钻石。今夜的月

光很明亮,照得地球很明亮。大荒学府附近的建筑都洋溢着古意,整洁宽敞的街道已经少有人烟

,天空磁浮车偶尔飞过,投下一片阴影。



沉浸在见到安一凉的喜悦和激动中,她渐渐地开始说一些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过去。关于与安一凉

的那三年充满温暖的过去。江牧只是静静地听着,明明灭灭的浮车灯光照不出他的情绪。



季向夜没有在意,她突然很想告诉这个陪在她身边慢慢走着的人,生平第一次有着诉说的欲望。

因为听的人是他,让她很想跟他分享生命里难得美好的男子。而他,虽没有出声附和,但她就是

知道他在听着,认真地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这让她不自觉地挽开一抹笑,悄悄地偎向他。



“凉哥哥一直都很善待和关心身边的人,不曾计较出身利益这些世家见惯的东西。”她眼中带着

儒慕,“这在世家,特别是本溟斯家族,是非常稀罕的事。”



刚被带进本溟斯家族的向夜,只是一个私生女的身份。没有疼爱的父母支撑,没有一同成长的伙

伴,只被放置一隅,不被重视。甚至连仆人也不会投以过多关注。丧母的痛苦让她天天只是抱膝

坐在大宅的花园里,望着繁华遍地的大花园不言不语,像个失去生气的木偶般不理睬外界的一切





直到那一天刚回银河星系的安一凉在花园里迷了路,跟贴身小厮分散了。在人迹罕至的花园一角

,他发现了锁在角落的向夜。



“小娃娃,在这里做什么呢?跟大哥哥一样迷路了吗?”那时候的安一凉,不似普通10岁小孩,

脸上温柔的笑连盛开的百花也比不上的醉人。在这个还有这凉意的春日,夹带一身温暖来到向夜

身边。



那个下午,即使外表看起来只有5、6岁的向夜依然不动不语,安一凉也没有丢下她与好不容易找

到他的仆人离去。他就这么抱着不反抗的向夜,对着她介绍花园里的花。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

,跟没有冰冷,他温暖而柔和的声音一直在她头顶响起,偶尔伴着几声轻咳,浅浅起伏的瘦小胸

膛却奇异地让向夜感到安稳。那个下午是向夜自从丧母后,第一段带有颜色的时光,在这之前她

只是像个被关在黑房子的木偶,很冷很黑,什么也看不到。那天她终于在一直响起的温柔声音中

睡去,仿佛曾经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噩梦一场,梦里这片瘦弱的胸膛一直靠在她身后。



抚抚略感到寒意的双臂,她眼中带着浅浅暖意:“凉哥哥,在那三年,一直陪伴着我。那三年的

日子是我在本溟斯家族度过的最温暖的时光。他一直都对身边的人付出温柔,即使渺小如我,他

也乐于靠近。在见多了卑劣冰冷的世家子弟后,或许这就是他被众人不自觉喜欢的最大原因。”



一直静静听着一切的江牧,把她搂入怀里挡去寒意,才开口:“安,一直很温柔。就算我极度妒

忌他被你视为重要的人这一点,我也不会去否认。”



赧着脸,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人赤\裸\裸的醋意,只好埋入他的胸膛小声地道:“但这是不同的

啊……”



不让她逃避,江牧用手指抬起她小巧的下巴,黑黝黝的眼望入她,一意得到满意的答案:“哪里

不同?”



别扭地揪了揪眉,有点嗔意地推开他的手,却恼不过他执意的眼:“第一次见到月翱,我就不自

觉地亲近甚至喜爱。”轻哼着看着某人的脸又黑了下来,她才继续道:“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因

为月翱身上那份温柔让我弄乱了吧。他的温柔,相似于凉哥哥。我一直没有在凉哥哥面前做过撒

娇的事,甚至是别扭地既想靠近又怕靠近,总是凉哥哥主动来逗我,陪我。每次见到普通人家的

兄妹,妹妹总是毫无顾忌地对着兄长撒娇,我就很羡慕。那种感情的表达,我一辈子也不敢在凉

哥哥面前这样做。”



“而对着月翱,你就愿意了?”不满地皱起眉,江牧加重搂住她的力道。



拍了拍他有点过紧的手臂,她答道:“或许是潜意识里我把他当成了凉哥哥。我曾经幻想过,假

如我也能如此对着凉哥哥撒娇……不自觉地,就把自己塑造了在月翱面前可以笑,可以闹的懵了

多少年。”迷离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她有点张然若失,“其实现在想来,如果当初月翱接受了懵

了多少年,也不会让我开心吧?毕竟那个时候的懵了多少年,并不是真正的我……”



“那也是你,只是你一直把那个你锁在这里。”伸出食指点向她的胸口,江牧淡淡的口气还是露

出在乎。



收回眼光,看着眼前总是喜欢望着自己的男子,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放松地笑了,像朵冉冉盛放的

夜之花,掳去了江牧所有的呼吸:“幸好,我遇到的是你……”



“不,是我找到的你!”紧密相贴的双唇再也说不出什么,他彻底柔化了清冷的脸容,吻上这抹

深深携刻在心底的绝艳。



是的,经历千山万水,我找到了你,绝不放手!这朵盛放在黑夜的夜之花,就如那黑色的曼陀罗

,给他种下无解的情毒,如痴如狂!

离别

接下来的几天向夜都尽可能地陪安一凉在地球观光。她还是没有知道他回来的原因,只记得问过

后,她似乎看到他的笑带着寂寞。这是不可能的,她对自己说,但也自此以后没有再问过了。她

总觉得隔了这么多年的安一凉,保有她熟悉的温柔和良善外,还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而陪着他们两个的当然也有脸色保持平常的江牧。



轻咳几声,确认身后的暗卫跟上了独自去洗手间的向夜,安一凉才换上复杂的笑容,看向难得没

有粘着向夜跟去的江牧。这人啊,依然这么别扭,明明介意着自己,这么多天来却又只是跟出跟

进不肯先找自己谈。如今还是憋不住了么?



“你为什么回来?”睨了他一眼,江牧还是皱眉伸手轻拍着他的背,这人一咳起来就活像没法呼

吸一样。



终于略微缓过气来的安一凉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才徐徐挪动有着浅淡色泽的唇道

:“江,向夜是本溟斯家族的第二继承者。”



收回手,随意地靠在椅子上。他们在一个自然生态公园里,头上没有磁浮车,只有偶尔飞过的巨

大的鸟类,身旁植物吐露着泥土的芬芳,连身下的椅子都是木料制造。深吸一口气,江牧望着斑

斑驳驳的顶上枝叶:“那又怎样?”



“向夜跟你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了吧?”没有回答前一个话题,安一凉也学他撑着椅面,靠在椅

背上昂首看天,“我有着两个家族的继承人的身份,但未来,起码在我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出现两大超级世家拼合的现象。”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你对小夜,到底又知道了多少呢?”依然似乎漫无边际的对话,显得是他自己在自言自语

,安一凉没有理会江牧的问话,依然看着头上斑驳明灭的树影,“或者我该说,小夜愿意让你知

道多少呢?”



握起拳,江牧带着怒意的眼光投向这个一直在带过自己话题的人:“安,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

你与人交谈的能力降低了!”



笑了笑,安一凉依然是一脸温柔的笑,并没有在乎面前这个男子的讽刺,却终于把目光收回,望

着发恼的江牧,眼中除了一贯的温和,还带上了不容小看的认真:“江,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

我的幸福,关于我一生的幸福。”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下心头突然涌上来的烦躁和恼怒不安,江牧加深自己声音里的凉意:“如

果你的幸福是我幸福的障碍,那么即使会伤害你,我也绝对不愿意成全你的幸福!”说完站了

起来,大步而去。



被独自留了下来的安一凉重新望回天空,用手臂挡住透过树影突然猛烈的阳光。看着自己白皙得

近乎透明的皮肤,口里轻咳起来,却还是嚅嚅自语着:“我只是……也想看一看幸福而已……”



并没有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天江牧独自跑来洗手间门口找着她并死命抱着她,向夜

还一脸莫名其妙,回到休息的地方却看到似乎睡了过去的安一凉。



但很明显他们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以致在安一凉要回本溟斯大宅之前的那段日子,江牧一直保

持着对安一凉的微微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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