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之前还在江红梅面前掩饰否认,现在好了,最有利的证据直接摆出来,说什么都没用了。

如果江小雨能怀孕,那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只可能是陈厉。

压根不会有另一种假设。

“……但小雨他是个男生,这点没错吧?”

除了江红梅的声音,江小雨还听到了丁凡的声音。

心脏猛地抽疼发紧。

但也是,江红梅知道了,这件事肯定瞒不住丁凡。

丁凡的声音同样透着巨大的不敢置信,比起接受如此不符常理的事实,他选择了怀疑江小雨的真实性别。

江小雨没有跟他们面对面谈论这些问题,但已经足够无地自容,很想拉被子把自己的脸遮起来,无奈手臂还是没有抬起来的力气。

为什么呢……

这种事为什么要发生在他身上。

全世界这么多人,这么多男人,可这样的不幸却选中了他,砸的他头破血流,骨肉模糊。

“这事确实很荒唐,但是吧,但是都发生了……虽然是很离谱,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肯定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所以陈哥,我们绝对不会乱说,你们对此不要有心理压力……”

“是的陈哥,这件事目前就我们知道……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点你们千万不要担心……”

江小雨听到了陈厉的回答,但陈厉的声音很轻,他始终不能听清。

来回又说了几番对话后,江红梅跟丁凡离开了,陈厉回到了屋内。

江小雨渐渐缓过来了,不再像浑身瘫痪,有力气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哥……”

喊了陈厉一声,接着心腔便涌现出大股大股的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落。

陈厉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扶着江小雨坐好:“不哭。”

然后也是沉默。

因为任何安慰在这时都只是贫瘠的苍白。

孩子不是在陈厉肚子里,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对着江小雨说出“没事”或者“别怕”,他体会不了江小雨万分之一的心情。

陈厉处理过很多紧急情况,也面对过各种极端的恶毒言论,却从没像现在这一刻迷茫无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在看到江小雨的眼泪时,无力无能地说一声“别哭”。

可“别哭”有用吗。

没有任何用。

陈厉沉沉叹气,用手帕为江小雨擦去眼泪后,改说:“……哭吧,把情绪都哭出来,心情可能会好些。”

不过江小雨也没哭很久,情绪上来迅猛,下去同样很快。

红了鼻子,江小雨带着鼻音开口:“……好像,好像在做梦一样。”

虽然是个可怕的噩梦,但从知晓真相那一刻起,无尽的虚幻感便将江小雨心脏笼罩,一言一行都变得很不真实。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肚子,还是难以置信:“……这里面,真的有孩子吗?”

他应该是个男人吧?

男人应该是不能怀孕的吧?

“……哥,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江小雨很难不对自己产生怀疑,“……难道我,是个怪物吗?”

“不是的,你当然不可能是怪物,千万别这么想。”

陈厉不愿江小雨这么说自己。

江小雨做错了什么呢?

这个可怜的小孩,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如果不是跟他这个同性恋在一起了,他去走一个正常男孩子走的道路,压根不会遇上这么可怕的事,永远都不需要面对现在的压力跟恐惧。

“可是,可是我……”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这种事太超出常人理解,但从来没有不代表永远不会有,对不对?既然发生了,我们就想办法解决,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着这些话,实际陈厉自己都觉得单薄,动动嘴皮子到底有什么用呢?

但很可悲的是,眼下这时刻,他能做的也只有动动嘴皮子。

陈厉握着江小雨的手,低下头,很愧疚地说:“是哥的错,都是哥的错……如果不是遇上我,如果没有把你拽到这条歪路上来,你现在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可江小雨也听不得陈厉这么说,注意力倒是转移了些,忙道:“哥,你也不要说这种话,不是你的错……这种事,谁能想到呢?”

如果因为现在得到的结果就去责怪陈厉,那对陈厉实在太不公平了。

江小雨抽抽鼻子:“……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哥,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陈厉抬起头,看向江小雨,坚定地说:“我去找靠谱嘴严的医生,先拿掉这个孩子。”

“……”

前几天陈厉做出离谱推测时,江小雨还想过,要真发生最不幸情况,他剖开肚子都要把孩子拿掉。

可当推测成真了,真实的接受能力跟不上幻想中的荒诞,人就傻了。

知道自己真怀孕那刻,江小雨连着灵魂都陷入麻痹。

听到陈厉坚定说拿掉孩子,江小雨则有种大脑被狠狠撞击的感觉。

下意识就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拿掉吗,这可是他们的小孩……

但不用开口说半个字,自己又立刻将自己否决,他疯了吗,在想什么,当然要拿掉啊,不然他挺着大肚子出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怀了男人的孩子吗?

光想就够后背发凉了。

江小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嘴唇颤抖:“……拿掉的话,是不是,要把我的肚子割开?”

江小雨不知道人流是怎么做的,只是单纯觉得孩子既然在肚子里,那想拿出来,就应该先把肚皮割开。

……太痛了。

什么都还没做,只是想象,江小雨就觉得肚子真开始痛了。

江小雨歪丧了眉毛,心底全是恐惧:“……哥,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这也是陈厉最无能为力的地方。

因为之后所有躯体上的痛苦,都需要江小雨一个人去面对承受,陈厉不能替他承担。

陈厉不知道江小雨心里会有多深的害怕,也不知道江小雨需要多久才能从这种害怕中走出来。

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只能动动嘴皮子。

陈厉真希望自己能付出点实质的行为,不是只有光靠嘴巴说而已。

可他不得不说,因为他能做到的只有说。

一场无解悲凉的死循环。

陈厉捏着江小雨的手,抿抿嘴唇,还不能将自己的无力表现出来。

他必须一直表现出能被江小雨依靠的样子,否则江小雨将更无助更茫然。

“不会死的,怎么会死呢……哥现在有钱了,能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好多人打开脑袋也能活着呢,你还不一定要打开肚子,现在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可是不打开肚子,孩子怎么拿出来呢……”

“医生应该会有医生的办法,到时我们听医生的就好,现在不要胡思乱想了。”

陈厉说:“别怕,哥现在真的有钱,找最好的医生给你。”

“万一医生那天发挥不好,我还是死了呢……”

听上去杞人忧天,可江小雨一贯坚韧,说明他对这件事真是恐惧到了极点,已经控制不住大脑,此刻里面全是不好极端的想象。

“那哥就陪你一起死。”

不会的,别担心,别害怕,这些话陈厉真的不想说了,太单薄太苍白了,他这么说出来的时候,事实上都不能将他自己说服。

心一横,陈厉干脆将心里真正想的说出来了。

“你要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要活了,马上就下去陪你。”

陈厉说:“我们活着,孩子就不能活着,我们要是都死了,兴许到了下面还能做做一家三口,说不定比活着更幸福点。”

而比起那么多温柔体贴的安慰,江小雨更想听到的,也是这种类似殉情的保证。

哪怕陈厉不会真的做到,毕竟江小雨要真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至少此刻听着陈厉如此保证,江小雨慌乱不安的内心,找到了一个定点。

他是真的害怕死吗?

其实不是的。

他只是在害怕自己会被抛弃罢了。

虽然江小雨完全信赖陈厉,知道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可各种恐怖想象袭来时,江小雨还是会想,要是陈厉抛弃他了该怎么办?

发生这样的事,要是闹大,江小雨就再也没脸见人了。

万一不幸上了新闻,什么男人怀孕,千年难遇的奇观,怕是整个世界都会对他指指点点,他连活下去的脸面也没了。

陈厉会跟他一起面对吗?

孩子不是在陈厉肚子里,陈厉不用看医生,不用担忧可能被开膛破肚的恐惧,陈厉只需在想要退缩的时候,直接消失,来场人间蒸发就好。

陈厉还是可以清清白白,当做一切无事发生地好好活下去。

事情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可后果只有江小雨一个人承担,就算陈厉再可靠再负责,江小雨又怎么能抵抗这种本能的猜忌跟恐惧呢?

江小雨当然希望陈厉能陪他一起死。

如果他真因为孩子没命,陈厉却还好端端地活着,将来还可能跟另一个人住进他们的新房子里……这公平吗?凭什么?

就算是江小雨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想从地里爬出来把陈厉掐死。

江小雨眼泪哗哗地又落起来,扑进陈厉怀里,害怕地大哭:“……为什么啊,哥,为什么是我啊……好可怕啊,我觉得好可怕啊……”

陈厉回抱住江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心疼地说不出话,只能安抚地顺着江小雨后背。

安慰他:“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注定充满煎熬折磨的一个夜晚。

陈厉几乎彻夜没睡,黑暗中反复睁眼闭眼,这么熬到了天亮。

江小雨起初也睡不着,但自从怀孕后,他就变得很能睡。

哭着哭着哭累了,最后还是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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