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甜蜜的负担

景意峰的日子,便在面和心不和的平静里,一日日过去。

黎景意只觉自己,似一件被四头凶兽轮番看守、反复舔舐的珍宝。

又似一块唾手可得的点心。

四人示爱方式各不相同,可那份独占欲、那份恨不得时刻近身的炽热,却分毫不差。

柳封清的爱,是冷冽霸道的管束,是克制之下难掩的亲近。

上官含星的爱,是温柔缠绻的圈套,是无微不至的妥帖照料。

江上霄的爱,是沉默笨拙的守护,是生涩试探的靠近。

洛秋礼的爱,是偏执疯魔的依赖,是片刻不离的黏腻。

黎景意便在这四份截然不同的情意围困中,勉强维持着修炼、起居,还有,安稳睡眠。

一连四日,每夜枕边都换一人相伴入眠。

除洛秋礼那夜缠绵过甚,余下三夜尚且安稳。

可身侧始终有人、目光片刻不离的压迫感,让他精神始终绷着一根细弦,不得松懈。

白日里,还要应付余下三人的争宠心思。

柳封清逼他加练,上官含星日日备下精致茶点,江上霄突如其来指点功法,洛秋礼更是无处不在。

黎景意便如一只被不停抽打、不停旋转的陀螺,片刻不得安宁。

第四日入夜,黎景意好不容易将赖在房内、非要念诡异魔界话本的洛秋礼撵走。

关门的瞬间,他便知,今夜轮值之人,该是柳封清。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骤然席卷全身。

并非身体困顿。

塑灵草重塑的体魄恢复力极强,白日修炼的强度,远不足以让他疲累。

是心累。

是时时刻刻被人紧盯、被人争抢、要不停权衡周旋的心累。

他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揉着发沉的额角。

腰侧传来一阵隐隐酸胀,并非伤势,更像是长久维持同个姿态,或是被人用力抱拥过后,留下的肌肉滞涩。

尤其是洛秋礼那夜,那人激动起来,手劲大得惊人。

黎景意轻叹一声,仰面倒在柔软床榻上,怔怔望着帐顶出神。

不过短短四日,他便已有些撑不住。

往后岁月漫长,难道便要一直如此度日?

不行。

总要想个法子。

至少,要给自己争得片刻喘息的余地。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封清缓步走入。

依旧是一身利落墨色劲装,似是刚练完剑,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凛冽剑气,混着一丝沐浴后的清冷水汽。

冰青色眼眸在屋内一扫,最终落在瘫软在床上的黎景意身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累了?”

柳封清行至床边,居高临下望着他。

黎景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师尊,今日可否容我歇息一晚?我腰际酸疼。”

“腰疼?”

柳封清声音微沉,在床边落座,伸手探向他腰侧。

“何处不适?修炼岔气了,还是……”

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他后腰最酸胀的位置。

不偏不倚,正是前几日被洛秋礼抱得最紧、勒得最狠的地方。

黎景意身子微僵,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这话要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是被另一个人抱得太紧所致。

柳封清何等敏锐。

黎景意那一瞬的僵硬与窘迫,分毫未逃过他的眼睛。

按在他腰上的指尖顿住,冰青色眼眸骤然暗沉,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

“洛秋礼?”

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黎景意心头一紧,知此事瞒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翻身趴卧在床上,将脸埋进枕间,闷声开口。

“也不全是他的缘故。只是连日睡不安稳,身心俱疲。师尊,我今夜想独自安寝,可否?”

柳封清没有应声。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黎景意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他能清晰感觉到,柳封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锐利,似要将人洞穿。

良久,柳封清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定下轮流陪寝的规矩,如今,是要改规矩?”

黎景意从枕间抬起头,侧眸看向他。

昏黄灯火之下,柳封清的轮廓愈发冷硬,冰青色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是怒意,是不悦,还是失望?

“并非要改规矩。”

黎景意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烦躁。

“我只是……只是太累了,想歇一歇。你们轮流相伴,我实在受不住。”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无处宣泄的憋闷。

柳封清望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又委屈又气恼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悄然消融了几分。

他抬手,并非触碰,只是将黎景意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轻轻拢至耳后。

动作难得温和。

“何处受不住?”

他放缓声音问道。

“处处都受不住。”

黎景意坐起身,望着他,一一细数。

“师尊日日逼我练剑,手臂酸麻到几乎抬不起来。上官师兄待我温柔,可我总觉身陷温柔乡难以脱身,他心思深沉,我时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师祖寡言少语,与他相处我满心局促,还要费心揣测他的心思。秋礼更是片刻不离身,动辄落泪,激动起来手劲极大,勒得我浑身发疼。”

他越说越激动,声调也不自觉抬高。

“我知晓你们待我真心,心悦于我。可你们的好意太过密集,我不过是个刚入筑基的修士,根本承接不住。我需要独处的空间,需要喘息的余地,需要一个人清静度日,而非白日被你们团团围住,夜里还要轮流相伴。我并非铁打之身,撑不住这般日夜不休的照看。”

一口气说完,黎景意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因激动染上薄红,浅墨色眼眸蒙着一层水汽。

模样委屈可怜,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

柳封清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可冰青色眼眸,始终牢牢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神情。

待黎景意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觉得疲累。觉得我们的心意,于你而言,是负担。”

语气平静无波,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黎景意却莫名从中,听出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又觉得虚伪。

最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揪紧身下床褥,声音低了下去。

“是……有些负担。但并非不欢喜你们,只是情意太盛,我一时,消化不来。”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静默更久。

黎景意本以为,柳封清会愤然离去,或是冷脸斥责他不知好歹。

可柳封清却动了。

他并未抱他,也未苛责,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盒,轻轻放在黎景意面前的床榻上。

“此为寒髓玉膏,取万年寒髓为引,辅以四十九味温养灵草炼制而成。外敷于酸疼之处,运转灵力化开,可舒筋活络、滋养肌体、消解疲惫。”

柳封清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腰肌劳损,疗效极佳。”

黎景意怔怔望着那只玉盒,又抬眸看向柳封清。

师尊并未动怒,反而……赠他疗伤药膏?

柳封清避开他的目光,起身行至桌边,背对着他,倒了一杯冷水,仰头饮尽。

背影挺拔如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你要歇息,便依你。”

柳封清放下水杯,并未回头,声音清晰传来。

“从今夜起,给你三日清静。这三日,无人会前来打扰,你可安心休养,自行安排起居。”

黎景意眼中一亮,随即又生出几分不安。

“那……定下的规矩……”

“规矩不变。”

柳封清转过身,冰青色眼眸望向他,眼底一片深沉平静。

“三日后,从今日中断之人,继续轮值。往后每月,额外添三日休沐之日,时日由你自行定夺,提前告知即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若是身体不适,或是心绪不佳,亦可随时开口。无人会强迫你半分。”

黎景意呆呆望着柳封清,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惊喜,有释然,更有一丝愧疚。

他从未想过,向来霸道固执的师尊,竟会主动退让,还将诸事安排得这般周全。

“师尊……”

黎景意声音微哑。

“多谢师尊。”

柳封清走回床边,拿起那只玉盒,轻轻塞进他手中。

“记牢用法,好生休养。”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话语。

“不必强撑。你的身体,最为重要。”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还细心地合上了房门。

黎景意握着手中微凉的玉盒,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曾动弹。

心中连日积压的疲惫与郁气,随着柳封清的离去,随着这几句平淡却真切的话语,渐渐消散。

他打开玉盒,里面是晶莹乳白的膏体,散发着清冽药香。

挖取少许,按照柳封清所言,涂抹在后腰酸胀之处,再缓缓运转灵力。

一股清凉舒爽的气息,瞬间从肌肤蔓延开来,似无数温柔指尖,轻轻按揉着酸胀的肌肉。

惬意之感席卷全身,黎景意忍不住轻声喟叹,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他躺回床榻,盖好锦被,手中依旧握着那只玉盒。

脑中反复回想柳封清的话语,回想他看似冷漠、实则细致入微的举动。

或许,与四人相处,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艰难。

至少,师尊愿意听他倾诉,愿意为他退让。

那余下三人呢?

黎景意想起上官含星温柔下的城府,江上霄沉默里的执拗,洛秋礼偏执中的黏人。

刚消散的头疼,又隐隐浮现。

罢了。

不想这些烦心事。

先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三日清静。

他闭上双眼,在寒髓玉膏带来的舒缓之中,在终于能独自安寝的放松里,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次日,黎景意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来。

起身之时,浑身舒畅,腰侧酸胀之感已然消散大半。

他心情大好,起身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景意峰清晨清冽的空气。

行至外间,桌案上并未像往日一般,摆好备好的早膳,也无一人等候在此。

整座主殿安静至极,只有窗外鸟鸣清脆,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当真……无人前来打扰。

黎景意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自由与轻松。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自行前往厨房,取了些灵果糕点果腹,再搬来一张躺椅,置于花园紫藤花架之下。

舒舒服服躺卧其上,随手拿了一本闲书,独享这份无人打扰的悠闲。

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落,落下斑驳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

没有严苛的师尊,没有温柔的师兄,没有沉默的师祖,也没有黏人的魔尊。

世间万事,只剩他一人。

黎景意只觉,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日子。

只可惜,这般清静日子,只维持了大半天。

午后,他正躺在椅上昏昏欲睡,一道阴影骤然笼罩下来。

黎景意睁开眼,逆着光线,看见一身月白长袍的上官含星,立在面前。

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脸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笑意。

“师弟,好雅兴。”

上官含星笑着将食盒放在一旁石几上。

“师兄听闻师弟休沐,特意亲手做了些点心送来,师弟尝尝?”

黎景意坐起身,无奈望着他。

“上官师兄,不是说好三日内互不打扰吗?”

“这怎算打扰。”

上官含星在旁侧石凳落座,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如艺术品的点心。

“师兄只是送些吃食,不会久留。师弟若是不喜,师兄即刻便走。”

说着,便作势起身。

“别……”

黎景意连忙开口阻拦。

人已亲自送来,还是亲手烹制,就此赶走,实在不妥。

更何况,这些点心看着,便格外诱人。

上官含星眼底笑意更深,将点心朝他面前推了推。

“师弟尝尝,这是用妖界蜜灵花粉制成,清甜不腻,还能宁心安神。”

黎景意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口感细腻绵密,花香清甜萦绕舌尖,甜度恰到好处,滋味绝佳。

“多谢师兄。”

黎景意轻声道谢。

“师弟喜欢便好。”

上官含星望着他进食的模样,目光温柔如水。

“柳师尊体恤师弟,允你休沐,乃是好事。师弟也该好好放松一番。只是……”

他话音微顿,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师弟莫要忘了,此处还有人,一心等你。不过三日而已,师兄等得起。只是三日之后……”

话语并未说完,只含笑望着黎景意。

浅粉色眼眸之中,温柔表象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期待。

黎景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口中点心,忽然有些难以下咽。

上官含星似是已然达到目的,不再多言。

又陪黎景意静坐片刻,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便起身告辞离去。

他走后不久,黎景意刚想重新捧起书本,便察觉到一道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大树枝桠之上,江上霄一身白衣,静静伫立。

浅灰色眼眸,正遥遥望向他这边。

见黎景意看来,江上霄并未开口,只是抬手,朝他这边抛来一物。

黎景意下意识抬手接住。

是一枚青翠欲滴的灵果,灵气充沛,果香诱人。

江上霄对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黎景意握着手中灵果,哭笑不得。

师祖这算什么,远程投喂吗?

他刚将灵果洗净,准备入口,便听见一阵轻微的、似小动物跑动的声响。

回头望去,只见洛秋礼蹲在花丛之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深红色眼眸眼巴巴望着他。

怀中还捧着一大把五颜六色、模样奇特却并无戾气的魔界野果。

“景意……”

洛秋礼小声唤他,语气里满是讨好与小心翼翼。

“我摘的野果,很甜的,你尝尝?我不靠近,就在这里给你,好不好?”

黎景意:“……”

说好的三日不打扰。

这几人,虽说未曾踏入主殿、未曾夜里前来,可这般刷存在感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花样百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蜜灵花糕、灵果,又看了看洛秋礼怀中一大捧野果,再想起柳封清赠予的寒髓玉膏。

黎景意忽然明白。

自己这三日休沐,怕是根本无法真正清静。

这甜蜜又沉重的负担,从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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